□张智辉

有时候，一个冷僻字，会像线头一样起引一段尘封的岁月。比如这个“伕”字，单人旁，一个“夫”，又的叫“出夫”，更考究一点还是叫“出伕”，是指那个特殊年代当地政府统一征调百姓修路、筑坝、建工程的过程。

“出伕”既是任务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，各村各家都很当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“出伕”二字，永远和老家的白炭窑水库紧紧绑在一起。

上世纪七十年末，西营公社在白炭窑修水库，这是一个大工程。老乡们讲述：当时工地上，场面格外壮观。一眼望去，河两岸、堤坝上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大家使用的几乎全是最原始的工具：铁锨、镢头、扁担、筐子、小推车、地板车。没有挖掘机，全靠一锨一锨挖;没有运输车，全靠一人一人推。挖土、装土、拉车、卸土，一环扣一环。偶尔有拖拉机进场帮忙拉土，在当时就算是“稀罕的先进设备”，引得大家格外振奋。劳力少、车子重的时候，乡亲们就互相搭把手。有人在前面拉，有人在后面推，有人帮着装车，有人主动扶车。没有计较，没有怨言，只有一句“我来帮你”。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再难的活，也一点点干了下来。

出伕的日子很苦。离家远的，有的借住在当地老百姓家里，挤在一铺炕上、一间屋里;有的就在工地旁边，搭起简易的草棚、布棚，席地而卧，简单遮风挡雨。吃的是自带的干粮，喝的是工地烧的开水，条件十分简陋。可那一代人，不怕苦、不怕累，凭着一股韧劲和团结，硬是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水利工程。正是这一代人，用双手和肩膀，挖通了一条条河道，筑起了道道堤坝，为家乡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。如今再看这些老照片，那些熟悉的身影、熟悉的工具、熟悉的场面，依然让人心里发热。

图片借用当时修卧虎山水库时的情景

我的父亲、姐姐，都在这支出伕的队伍里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大约七八岁的样子。难以预料的是，一场灭顶之灾，正在工地上等着他们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。工地上挑灯夜战，赶进度、抢工期。村里放电影，大家也顾不得看。谁也没有料到，危险会在毫无征兆中降临。大面积土方突然坍塌，轰隆一声巨响，黄土裹着碎石倾泻而下，瞬间吞没了正在作业的乡亲们。

父亲后来告诉我，那一声闷响，像是地底下有头巨兽猛地吼了一声，紧接着黄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他凭着一身力气和本能反应，死里逃生，从塌方土堆里跑出来。逃出来时，他还奋力拽出了身边一位社员，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拉回了一条命。

我的姐姐，更是侥幸。那天她回家取干粮没在工地。就因为这意外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
可我的一位堂兄，就没有这样幸运。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，当时二十左右，身材不高，干活不惜力气。塌方发生时，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发出。

那一夜，一共有十一位乡亲，被无情掩埋。

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。哭声时弱时强，

此起彼伏，撕心裂肺。村干部挨家挨户走。他们走到谁家门口，谁家的哭声就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他们出来的时候，都低着头，眼圈都是红的。

几天后，公社统一为这十一位乡亲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告别仪式，仪式现场就设在公社驻地 —— 西营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跟着父母和家人一起前去，与我的堂兄作最后告别。我跟着大人走进灵堂，只见每一位逝者都已穿戴整齐，新棉衣、新棉帽，但因为窒息和挤压，身体肿胀，面容早已变了形，再也看不出生前生龙活虎的模样。那一幕，现场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悲痛，至今想来，心里仍阵阵发酸、阵阵发紧，久久难以平复。

那个年代，正是有他们这样一批人，战天斗地，整修农田，兴修水利，一心想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，想让靠天坡变成水浇地，想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。这一代人，用最苦最累的方式，为家乡拼出了一线生机。

为缓解村里劳动力骤减的困境，公社后来专门为我们村配备了一台25 马力的拖拉机，还专门培训了拖拉机手。消息传来，全村人都跑到街上围观，在那个年代，拖拉机是稀罕又珍贵的物件。我站在人群里，虽小小年纪，心里却沉甸甸的 —— 我知道，这台机器，是乡亲们用生命换来的。

后来，村里为了纪念这十一位因公牺牲的乡亲，把他们的骨灰盒统一安置在山上一处房屋里。又过了几年，因种种原因，他们最终得以分别入土为安。

更令人心生感慨的是，不知从何时起，白炭窑水库的一侧，悄然长出了十一棵白杨树。它们长得格外齐整，格外茂盛，郁郁葱葱，枝繁叶茂，在岸边肃然而立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路过，总会轻声说：这就是那十一位牺牲的乡亲啊，他们化作十一棵树，也要守着自己奋战过的地方，眷恋着深爱的家乡。

十一棵树里，有一棵长得尤其粗壮、格外挺拔。我总在心里默默认定，那一定是当年领着大家夜战、冲在最前面的那位生产队长吧!

□张智辉

有时候，一个冷僻字，会像线头一样起引一段尘封的岁月。比如这个“伕”字，单人旁，一个“夫”，又的叫“出夫”，更考究一点还是叫“出伕”，是指那个特殊年代当地政府统一征调百姓修路、筑坝、建工程的过程。

“出伕”既是任务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，各村各家都很当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“出伕”二字，永远和老家的白炭窑水库紧紧绑在一起。

上世纪七十年末，西营公社在白炭窑修水库，这是一个大工程。老乡们讲述：当时工地上，场面格外壮观。一眼望去，河两岸、堤坝上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大家使用的几乎全是最原始的工具：铁锨、镢头、扁担、筐子、小推车、地板车。没有挖掘机，全靠一锨一锨挖;没有运输车，全靠一人一人推。挖土、装土、拉车、卸土，一环扣一环。偶尔有拖拉机进场帮忙拉土，在当时就算是“稀罕的先进设备”，引得大家格外振奋。劳力少、车子重的时候，乡亲们就互相搭把手。有人在前面拉，有人在后面推，有人帮着装车，有人主动扶车。没有计较，没有怨言，只有一句“我来帮你”。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再难的活，也一点点干了下来。

出伕的日子很苦。离家远的，有的借住在当地老百姓家里，挤在一铺炕上、一间屋里;有的就在工地旁边，搭起简易的草棚、布棚，席地而卧，简单遮风挡雨。吃的是自带的干粮，喝的是工地烧的开水，条件十分简陋。可那一代人，不怕苦、不怕累，凭着一股韧劲和团结，硬是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水利工程。正是这一代人，用双手和肩膀，挖通了一条条河道，筑起了道道堤坝，为家乡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。如今再看这些老照片，那些熟悉的身影、熟悉的工具、熟悉的场面，依然让人心里发热。

图片借用当时修卧虎山水库时的情景

我的父亲、姐姐，都在这支出伕的队伍里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大约七八岁的样子。难以预料的是，一场灭顶之灾，正在工地上等着他们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。工地上挑灯夜战，赶进度、抢工期。村里放电影，大家也顾不得看。谁也没有料到，危险会在毫无征兆中降临。大面积土方突然坍塌，轰隆一声巨响，黄土裹着碎石倾泻而下，瞬间吞没了正在作业的乡亲们。

父亲后来告诉我，那一声闷响，像是地底下有头巨兽猛地吼了一声，紧接着黄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他凭着一身力气和本能反应，死里逃生，从塌方土堆里跑出来。逃出来时，他还奋力拽出了身边一位社员，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拉回了一条命。

我的姐姐，更是侥幸。那天她回家取干粮没在工地。就因为这意外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
可我的一位堂兄，就没有这样幸运。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，当时二十左右，身材不高，干活不惜力气。塌方发生时，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发出。

那一夜，一共有十一位乡亲，被无情掩埋。

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。哭声时弱时强，

此起彼伏，撕心裂肺。村干部挨家挨户走。他们走到谁家门口，谁家的哭声就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他们出来的时候，都低着头，眼圈都是红的。

几天后，公社统一为这十一位乡亲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告别仪式，仪式现场就设在公社驻地 —— 西营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跟着父母和家人一起前去，与我的堂兄作最后告别。我跟着大人走进灵堂，只见每一位逝者都已穿戴整齐，新棉衣、新棉帽，但因为窒息和挤压，身体肿胀，面容早已变了形，再也看不出生前生龙活虎的模样。那一幕，现场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悲痛，至今想来，心里仍阵阵发酸、阵阵发紧，久久难以平复。

那个年代，正是有他们这样一批人，战天斗地，整修农田，兴修水利，一心想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，想让靠天坡变成水浇地，想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。这一代人，用最苦最累的方式，为家乡拼出了一线生机。

为缓解村里劳动力骤减的困境，公社后来专门为我们村配备了一台25 马力的拖拉机，还专门培训了拖拉机手。消息传来，全村人都跑到街上围观，在那个年代，拖拉机是稀罕又珍贵的物件。我站在人群里，虽小小年纪，心里却沉甸甸的 —— 我知道，这台机器，是乡亲们用生命换来的。

后来，村里为了纪念这十一位因公牺牲的乡亲，把他们的骨灰盒统一安置在山上一处房屋里。又过了几年，因种种原因，他们最终得以分别入土为安。

更令人心生感慨的是，不知从何时起，白炭窑水库的一侧，悄然长出了十一棵白杨树。它们长得格外齐整，格外茂盛，郁郁葱葱，枝繁叶茂，在岸边肃然而立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路过，总会轻声说：这就是那十一位牺牲的乡亲啊，他们化作十一棵树，也要守着自己奋战过的地方，眷恋着深爱的家乡。

十一棵树里，有一棵长得尤其粗壮、格外挺拔。我总在心里默默认定，那一定是当年领着大家夜战、冲在最前面的那位生产队长吧!

□张智辉

有时候，一个冷僻字，会像线头一样起引一段尘封的岁月。比如这个“伕”字，单人旁，一个“夫”，又的叫“出夫”，更考究一点还是叫“出伕”，是指那个特殊年代当地政府统一征调百姓修路、筑坝、建工程的过程。

“出伕”既是任务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，各村各家都很当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“出伕”二字，永远和老家的白炭窑水库紧紧绑在一起。

上世纪七十年末，西营公社在白炭窑修水库，这是一个大工程。老乡们讲述：当时工地上，场面格外壮观。一眼望去，河两岸、堤坝上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大家使用的几乎全是最原始的工具：铁锨、镢头、扁担、筐子、小推车、地板车。没有挖掘机，全靠一锨一锨挖;没有运输车，全靠一人一人推。挖土、装土、拉车、卸土，一环扣一环。偶尔有拖拉机进场帮忙拉土，在当时就算是“稀罕的先进设备”，引得大家格外振奋。劳力少、车子重的时候，乡亲们就互相搭把手。有人在前面拉，有人在后面推，有人帮着装车，有人主动扶车。没有计较，没有怨言，只有一句“我来帮你”。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再难的活，也一点点干了下来。

出伕的日子很苦。离家远的，有的借住在当地老百姓家里，挤在一铺炕上、一间屋里;有的就在工地旁边，搭起简易的草棚、布棚，席地而卧，简单遮风挡雨。吃的是自带的干粮，喝的是工地烧的开水，条件十分简陋。可那一代人，不怕苦、不怕累，凭着一股韧劲和团结，硬是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水利工程。正是这一代人，用双手和肩膀，挖通了一条条河道，筑起了道道堤坝，为家乡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。如今再看这些老照片，那些熟悉的身影、熟悉的工具、熟悉的场面，依然让人心里发热。

图片借用当时修卧虎山水库时的情景

我的父亲、姐姐，都在这支出伕的队伍里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大约七八岁的样子。难以预料的是，一场灭顶之灾，正在工地上等着他们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。工地上挑灯夜战，赶进度、抢工期。村里放电影，大家也顾不得看。谁也没有料到，危险会在毫无征兆中降临。大面积土方突然坍塌，轰隆一声巨响，黄土裹着碎石倾泻而下，瞬间吞没了正在作业的乡亲们。

父亲后来告诉我，那一声闷响，像是地底下有头巨兽猛地吼了一声，紧接着黄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他凭着一身力气和本能反应，死里逃生，从塌方土堆里跑出来。逃出来时，他还奋力拽出了身边一位社员，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拉回了一条命。

我的姐姐，更是侥幸。那天她回家取干粮没在工地。就因为这意外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
可我的一位堂兄，就没有这样幸运。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，当时二十左右，身材不高，干活不惜力气。塌方发生时，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发出。

那一夜，一共有十一位乡亲，被无情掩埋。

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。哭声时弱时强，

此起彼伏，撕心裂肺。村干部挨家挨户走。他们走到谁家门口，谁家的哭声就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他们出来的时候，都低着头，眼圈都是红的。

几天后，公社统一为这十一位乡亲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告别仪式，仪式现场就设在公社驻地 —— 西营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跟着父母和家人一起前去，与我的堂兄作最后告别。我跟着大人走进灵堂，只见每一位逝者都已穿戴整齐，新棉衣、新棉帽，但因为窒息和挤压，身体肿胀，面容早已变了形，再也看不出生前生龙活虎的模样。那一幕，现场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悲痛，至今想来，心里仍阵阵发酸、阵阵发紧，久久难以平复。

那个年代，正是有他们这样一批人，战天斗地，整修农田，兴修水利，一心想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，想让靠天坡变成水浇地，想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。这一代人，用最苦最累的方式，为家乡拼出了一线生机。

为缓解村里劳动力骤减的困境，公社后来专门为我们村配备了一台25 马力的拖拉机，还专门培训了拖拉机手。消息传来，全村人都跑到街上围观，在那个年代，拖拉机是稀罕又珍贵的物件。我站在人群里，虽小小年纪，心里却沉甸甸的 —— 我知道，这台机器，是乡亲们用生命换来的。

后来，村里为了纪念这十一位因公牺牲的乡亲，把他们的骨灰盒统一安置在山上一处房屋里。又过了几年，因种种原因，他们最终得以分别入土为安。

更令人心生感慨的是，不知从何时起，白炭窑水库的一侧，悄然长出了十一棵白杨树。它们长得格外齐整，格外茂盛，郁郁葱葱，枝繁叶茂，在岸边肃然而立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路过，总会轻声说：这就是那十一位牺牲的乡亲啊，他们化作十一棵树，也要守着自己奋战过的地方，眷恋着深爱的家乡。

十一棵树里，有一棵长得尤其粗壮、格外挺拔。我总在心里默默认定，那一定是当年领着大家夜战、冲在最前面的那位生产队长吧!

□张智辉

有时候，一个冷僻字，会像线头一样起引一段尘封的岁月。比如这个“伕”字，单人旁，一个“夫”，又的叫“出夫”，更考究一点还是叫“出伕”，是指那个特殊年代当地政府统一征调百姓修路、筑坝、建工程的过程。

“出伕”既是任务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，各村各家都很当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“出伕”二字，永远和老家的白炭窑水库紧紧绑在一起。

上世纪七十年末，西营公社在白炭窑修水库，这是一个大工程。老乡们讲述：当时工地上，场面格外壮观。一眼望去，河两岸、堤坝上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大家使用的几乎全是最原始的工具：铁锨、镢头、扁担、筐子、小推车、地板车。没有挖掘机，全靠一锨一锨挖;没有运输车，全靠一人一人推。挖土、装土、拉车、卸土，一环扣一环。偶尔有拖拉机进场帮忙拉土，在当时就算是“稀罕的先进设备”，引得大家格外振奋。劳力少、车子重的时候，乡亲们就互相搭把手。有人在前面拉，有人在后面推，有人帮着装车，有人主动扶车。没有计较，没有怨言，只有一句“我来帮你”。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再难的活，也一点点干了下来。

出伕的日子很苦。离家远的，有的借住在当地老百姓家里，挤在一铺炕上、一间屋里;有的就在工地旁边，搭起简易的草棚、布棚，席地而卧，简单遮风挡雨。吃的是自带的干粮，喝的是工地烧的开水，条件十分简陋。可那一代人，不怕苦、不怕累，凭着一股韧劲和团结，硬是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水利工程。正是这一代人，用双手和肩膀，挖通了一条条河道，筑起了道道堤坝，为家乡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。如今再看这些老照片，那些熟悉的身影、熟悉的工具、熟悉的场面，依然让人心里发热。

图片借用当时修卧虎山水库时的情景

我的父亲、姐姐，都在这支出伕的队伍里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大约七八岁的样子。难以预料的是，一场灭顶之灾，正在工地上等着他们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。工地上挑灯夜战，赶进度、抢工期。村里放电影，大家也顾不得看。谁也没有料到，危险会在毫无征兆中降临。大面积土方突然坍塌，轰隆一声巨响，黄土裹着碎石倾泻而下，瞬间吞没了正在作业的乡亲们。

父亲后来告诉我，那一声闷响，像是地底下有头巨兽猛地吼了一声，紧接着黄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他凭着一身力气和本能反应，死里逃生，从塌方土堆里跑出来。逃出来时，他还奋力拽出了身边一位社员，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拉回了一条命。

我的姐姐，更是侥幸。那天她回家取干粮没在工地。就因为这意外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
可我的一位堂兄，就没有这样幸运。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，当时二十左右，身材不高，干活不惜力气。塌方发生时，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发出。

那一夜，一共有十一位乡亲，被无情掩埋。

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。哭声时弱时强，

此起彼伏，撕心裂肺。村干部挨家挨户走。他们走到谁家门口，谁家的哭声就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他们出来的时候，都低着头，眼圈都是红的。

几天后，公社统一为这十一位乡亲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告别仪式，仪式现场就设在公社驻地 —— 西营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跟着父母和家人一起前去，与我的堂兄作最后告别。我跟着大人走进灵堂，只见每一位逝者都已穿戴整齐，新棉衣、新棉帽，但因为窒息和挤压，身体肿胀，面容早已变了形，再也看不出生前生龙活虎的模样。那一幕，现场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悲痛，至今想来，心里仍阵阵发酸、阵阵发紧，久久难以平复。

那个年代，正是有他们这样一批人，战天斗地，整修农田，兴修水利，一心想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，想让靠天坡变成水浇地，想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。这一代人，用最苦最累的方式，为家乡拼出了一线生机。

为缓解村里劳动力骤减的困境，公社后来专门为我们村配备了一台25 马力的拖拉机，还专门培训了拖拉机手。消息传来，全村人都跑到街上围观，在那个年代，拖拉机是稀罕又珍贵的物件。我站在人群里，虽小小年纪，心里却沉甸甸的 —— 我知道，这台机器，是乡亲们用生命换来的。

后来，村里为了纪念这十一位因公牺牲的乡亲，把他们的骨灰盒统一安置在山上一处房屋里。又过了几年，因种种原因，他们最终得以分别入土为安。

更令人心生感慨的是，不知从何时起，白炭窑水库的一侧，悄然长出了十一棵白杨树。它们长得格外齐整，格外茂盛，郁郁葱葱，枝繁叶茂，在岸边肃然而立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路过，总会轻声说：这就是那十一位牺牲的乡亲啊，他们化作十一棵树，也要守着自己奋战过的地方，眷恋着深爱的家乡。

十一棵树里，有一棵长得尤其粗壮、格外挺拔。我总在心里默默认定，那一定是当年领着大家夜战、冲在最前面的那位生产队长吧!

□张智辉

有时候，一个冷僻字，会像线头一样起引一段尘封的岁月。比如这个“伕”字，单人旁，一个“夫”，又的叫“出夫”，更考究一点还是叫“出伕”，是指那个特殊年代当地政府统一征调百姓修路、筑坝、建工程的过程。

“出伕”既是任务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，各村各家都很当事。在我的记忆里，“出伕”二字，永远和老家的白炭窑水库紧紧绑在一起。

上世纪七十年末，西营公社在白炭窑修水库，这是一个大工程。老乡们讲述：当时工地上，场面格外壮观。一眼望去，河两岸、堤坝上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大家使用的几乎全是最原始的工具：铁锨、镢头、扁担、筐子、小推车、地板车。没有挖掘机，全靠一锨一锨挖;没有运输车，全靠一人一人推。挖土、装土、拉车、卸土，一环扣一环。偶尔有拖拉机进场帮忙拉土，在当时就算是“稀罕的先进设备”，引得大家格外振奋。劳力少、车子重的时候，乡亲们就互相搭把手。有人在前面拉，有人在后面推，有人帮着装车，有人主动扶车。没有计较，没有怨言，只有一句“我来帮你”。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再难的活，也一点点干了下来。

出伕的日子很苦。离家远的，有的借住在当地老百姓家里，挤在一铺炕上、一间屋里;有的就在工地旁边，搭起简易的草棚、布棚，席地而卧，简单遮风挡雨。吃的是自带的干粮，喝的是工地烧的开水，条件十分简陋。可那一代人，不怕苦、不怕累，凭着一股韧劲和团结，硬是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水利工程。正是这一代人，用双手和肩膀，挖通了一条条河道，筑起了道道堤坝，为家乡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。如今再看这些老照片，那些熟悉的身影、熟悉的工具、熟悉的场面，依然让人心里发热。

图片借用当时修卧虎山水库时的情景

我的父亲、姐姐，都在这支出伕的队伍里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大约七八岁的样子。难以预料的是，一场灭顶之灾，正在工地上等着他们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。工地上挑灯夜战，赶进度、抢工期。村里放电影，大家也顾不得看。谁也没有料到，危险会在毫无征兆中降临。大面积土方突然坍塌，轰隆一声巨响，黄土裹着碎石倾泻而下，瞬间吞没了正在作业的乡亲们。

父亲后来告诉我，那一声闷响，像是地底下有头巨兽猛地吼了一声，紧接着黄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他凭着一身力气和本能反应，死里逃生，从塌方土堆里跑出来。逃出来时，他还奋力拽出了身边一位社员，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拉回了一条命。

我的姐姐，更是侥幸。那天她回家取干粮没在工地。就因为这意外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
可我的一位堂兄，就没有这样幸运。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，当时二十左右，身材不高，干活不惜力气。塌方发生时，连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发出。

那一夜，一共有十一位乡亲，被无情掩埋。

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。哭声时弱时强，

此起彼伏，撕心裂肺。村干部挨家挨户走。他们走到谁家门口，谁家的哭声就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他们出来的时候，都低着头，眼圈都是红的。

几天后，公社统一为这十一位乡亲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告别仪式，仪式现场就设在公社驻地 —— 西营。我那时年纪尚小，跟着父母和家人一起前去，与我的堂兄作最后告别。我跟着大人走进灵堂，只见每一位逝者都已穿戴整齐，新棉衣、新棉帽，但因为窒息和挤压，身体肿胀，面容早已变了形，再也看不出生前生龙活虎的模样。那一幕，现场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悲痛，至今想来，心里仍阵阵发酸、阵阵发紧，久久难以平复。

那个年代，正是有他们这样一批人，战天斗地，整修农田，兴修水利，一心想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，想让靠天坡变成水浇地，想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。这一代人，用最苦最累的方式，为家乡拼出了一线生机。

为缓解村里劳动力骤减的困境，公社后来专门为我们村配备了一台25 马力的拖拉机，还专门培训了拖拉机手。消息传来，全村人都跑到街上围观，在那个年代，拖拉机是稀罕又珍贵的物件。我站在人群里，虽小小年纪，心里却沉甸甸的 —— 我知道，这台机器，是乡亲们用生命换来的。

后来，村里为了纪念这十一位因公牺牲的乡亲，把他们的骨灰盒统一安置在山上一处房屋里。又过了几年，因种种原因，他们最终得以分别入土为安。

更令人心生感慨的是，不知从何时起，白炭窑水库的一侧，悄然长出了十一棵白杨树。它们长得格外齐整，格外茂盛，郁郁葱葱，枝繁叶茂，在岸边肃然而立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路过，总会轻声说：这就是那十一位牺牲的乡亲啊，他们化作十一棵树，也要守着自己奋战过的地方，眷恋着深爱的家乡。

十一棵树里，有一棵长得尤其粗壮、格外挺拔。我总在心里默默认定，那一定是当年领着大家夜战、冲在最前面的那位生产队长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