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幽梦影》是清初文人张潮的代表作，亦为明清小品文之经典。其笔墨淡雅，写透人生清欢；箴言精妙，道尽世间意趣。更因其版式独特，收录众多时人评语，与正文一并刊行，宛如今日之“朋友圈”。美文缀以雅评，意趣盎然，故而流传广泛，深受历代读者喜爱。

在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幽梦影评注》中，学者朋星广泛吸收学界最新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俗、音韵训诂、佛典用语等方面多有创见，消解了以往研究中的诸多盲区与疏误，其点评文字亦深入浅出，意趣盎然。

怎样才能在生活中撷取诗意，在自然中感受雅致？新黄河记者专访朋星先生，为你打开《幽梦影》的美好世界。

一部“闲书”：天马行空，片玉碎金

新黄河：首先想请您谈谈《幽梦影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书？

朋星：在《幽梦影评注》前言开头，我曾说《幽梦影》“写法如天马行空，内容如片玉碎金，形式独具一格”，但是概括得还不够精简。现在忽然想到，张潮曾用一个字概括几部名著，说“《水浒传》是一部怒书，《西游记》是一部悟书，《金瓶梅》是一部哀书”，他的朋友也如此概括，说《幽梦影》是“快书”“趣书”，“是一部恨书，又是一部禅书”。我觉得，是一部“闲书”！全书共219则，每一则都是独立的，前后左右没有逻辑关系，内容多是谈论闲情逸致；读者读它也可随心所欲，从前往后读固然好，从后往前读也无妨，想起来随便翻几页也不错，适合闲暇时轻松阅读。小品文，本身就宜以精巧取胜，张潮尤其看重“闲”，认为：“闲则能读书，闲则能游名胜，闲则能交益友，闲则能饮酒，闲则能著书。”

照一般习惯，研究某本书，总希望抬高其地位。但是这要有节制，应当实事求是，我评注《幽梦影》，认可其价值，但不主张将之捧得过高，不同意抬举为“大思想家之书”“东方人的智慧书”。它不是体大虑周的严肃著作，而是灵机一动的玩赏之作，总起来看是一部闲书，茶余饭后拿来翻翻，遇有会心处，开心一笑足矣！

新黄河：您对这本书的阅读和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进行评注？

朋星：古籍浩如烟海，我的古典文学研究方向又多在唐代以前，为何会选择整理清代的小品文？实话实说，最初并非自愿选择，而是“命题作文”。2019年4月，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，说济南出版社拟刊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，别的书都已注释完毕，唯独剩下清代张潮《幽梦影》还没有整理，希望我承担下来，抓紧动笔、完稿。可一听是注释、点评古籍，我就有些犹豫，不愿接这类“苦差事”。然而朋友说救场如救火，切勿推辞。盛情难却，只好领命。

因催稿火急，行文匆匆，不到两个月就交稿了。2020年初，书未见出版，新冠疫情却来了。日子过得压抑，抗疫、生存是当务之急，书稿暂时抛诸脑后。到了6月，疫情得到初步控制，想起已拖了一年的书稿，发微信去问编辑，编辑回信：受疫情影响，书号减少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作罢。既如此，需另觅出版社。偶然的机会，得知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出版《幽梦影》的计划，与编辑取得联系，定位为普及读物，调整注释、点评行文方式，在保持学术性的前提下，注重可读性、趣味性、平易度。目标既已确定，我开始修改全稿。

这次修改，没有时间限制，可以沉下心来精雕细琢。这是一次大转变，我从被动工作变成主动工作，在涵泳的基础上，再作注释、评点，基本上等于重写一遍。完稿之后，再看2019年的初稿，颇为惭愧，幸亏当初没出版。古籍整理不能搞“急就章”，必须沉淀、打磨。

校订、注释、点评：倾注心力，创见迭出

新黄河：《幽梦影》内容庞杂，既涉及经史子集，还涉及佛经甚至民间俚语，注释难度可想而知。在对《幽梦影》的校订、注释和点评过程中，您觉得这三个环节分别有什么样的难点，您又是如何克服的？

朋星：古籍整理，最先考虑的是选用底本，校订文字。《幽梦影》康熙年间曾几次刊刻，但有的已失传，有的存世数量极少；道光世楷堂《昭代丛书》本、光绪《啸园丛书》本，都是后世的翻刻本。幸运的是，山东大学图书馆特藏部藏存康熙四十四年（1705）版本（简称康熙末版），是康熙年间原刻，因此选用为底本，再参酌他本以校勘文字。

注释之中，感到最难的是俗语、佛教典故。正史以及四书五经的典故，索引便利，容易查找；俗语、佛语则比较隐晦，出处亦杂乱，很费事。例如第52则，江含徵评语“此是黑面老子要思量做鬼处”，“黑面老子”是什么意思？或说佛祖释迦牟尼，或说道家创始人老子，但都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；经多方查阅，在禅宗语录中看到多个用例，证明是禅宗俗语，指阎王。再如第62则，张谐石评语“我辈居恒苦饥，但愿夏雨如馒头耳”，初看浅显，似乎不用加注，但细加琢磨，这是化用笑话的语句，语出明冯梦龙《广笑府·误行酒令》，说宴席间三人行酒令，一人说“春雨如膏”，膏是油的意思，但第二人却理解为“糕”，顺着这思路继续说“夏雨如馒头”；第三人把“夏雨”听成“夏禹”，接着说“周文王如炊饼”；只有注出这个笑话典故，才能明白评语含有戏谑成分。

点评，关键在度的把握，力争深入浅出，触类旁通，有助于知人论世。

其中有些问题，仅靠我一人难以解决，好在有同道相助。山东大学教授王承略、孙微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杜广学，济南文友陈杨，都鼎力相助，我们时常切磋讨论，攻克一个又一个难点、疑点。

新黄河：和此前《幽梦影》的诸多注本相比，您的这一版《幽梦影评注》有哪些特点突破？

朋星：《幽梦影》注本已有多家，当我面对这部书时，最先考问自己的就是：如何评注到新高度，避免炒冷饭。虽然学力有限，但我断然不敢敷衍，而是舍得用心下笨功夫，努力写出自己的见解。具体说来，优势有三：

第一，版本优势。以康熙末版为底本，该版本收集张潮文友评语最多最全，达691条，每一则都有评语；而一般版本只收545条左右，十余则无评语。之所以看重评语，是因它是《幽梦影》的一大特色，正文与评语是不可割裂的整体，如果删掉评语，《幽梦影》将黯然失色。

第二，注释优势。吸收最新研究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语、音韵知识、佛经佛语等方面，都颇有创新首发；尽力消除盲点和疏漏，做出全新的注释。盘点下来，注释计有五十余条创见性的首注。比如第74则，尤悔庵评语“极平常语，然道在是矣”，此前均未注意到“道在是矣”的出处，而这是借用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话，《宋史·邵雍传》记载，邵雍发愤读书，又游学四方，回到老家后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道在是矣！”明朝的思想家王守仁，被贬谪后悟道，也说了这句话，随即创立了“阳明学”（事见《明史》本传）。尤悔庵此语，是把张潮抬高到比肩名家的程度。

第三，索引优势。《幽梦影》的评语作者众多，为避免在正文注释中出现太多的作者介绍而妨碍流畅阅读，本书特汇集为“《幽梦影》评语作者一览”，附录在正文之后。以姓氏笔画为序，先简介生平事迹，再注明评语数及其所在条目，便于索引查阅。

另外，出版社精心装帧，彩插八幅均为古代名画，附赠一枚印有张潮名句的雅致书签。在读图的时代，这也为本书增色不少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

新黄河：您在书的前言中写道，康熙版《幽梦影》还收录了众多评语，很像我们现在微博、微信朋友圈的互动，而且参加张潮“朋友圈”的有一百一十多人。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文人怎样的生活状态？这些“朋友圈互动”有哪些地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？

朋星：明末清初，伴随着出版业的发展，文学评点兴盛起来，书商也开始更新观念，策划征稿、广告、评定、点评等流程，随选随评，重视出版的群体参与度。张潮是徽商中的书商，率先在《幽梦影》大力实践，随同正文刊刻当时文人的评语。现在读这些评语，如同看段子手磨牙斗嘴，又如微博、微信留言互动，活泼有趣，仿佛早在清初就已有了类似今天的微信“朋友圈”。

这一百一十多名评者，少数是北方名宿（如孔尚任等），大多是江浙皖文士（如尤侗、余怀、冒襄、施闰章等），仔细考察，当有助于研究清初江南文人的交游与思想。而且张潮还利用刻书之便，将他写给朋友的书信按时间顺序选编刊刻为《尺牍偶存》，将朋友写给他的书信汇集刊刻为《友声》。这些往来书信，连同《幽梦影》的评语，都是研究清代文学的珍贵资料。他们之间的交往，不乏轶闻趣事，例如释海岳（号中洲）是张潮的佛门友人，张潮曾出资援建黄山寺院，释海岳深表感激，在张潮五十寿辰时，曾欲移植一棵黄山古松到扬州，不料水运途中船翻，树坠落江中，未能如愿。

这些文人评论《幽梦影》，以张道深（号竹坡）用力最勤、评论最多，达八十余条。这也难怪，因为张道深与张潮“同病相怜”，科举失利后转向职业文学点评，曾评点《金瓶梅》。可惜二十九岁早逝，否则可能会有自己的原创作品。

众多评者中，曹鋡（字冲谷，号松茨）令人印象深刻。他是河北丰润（今河北唐山）人，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族兄，为《幽梦影》撰写评语24则，内容高度集中，几乎条条说的都是怜香惜玉，比如“诗词宜与才女共读”，“赏名花，对丽人，则陇蜀兼得矣”，“浮华谢尽乃佳士，脂粉全无即美人”，等等。曹寅按排行称曹鋡为四兄，二人关系密切，诗酒唱和，情趣相投，曹家这种怜香惜玉的遗传基因，到了曹雪芹那里，积淀为鸿篇巨制《红楼梦》。读《幽梦影》而能辐射到红学，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但是，除了康熙末版，其余版本都未见曹鋡评语（有的仅见一条），因此只有读康熙末版《幽梦影》，才能知道曹雪芹的祖父辈，有一位多情善感的文人叫曹鋡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，证明前边所说的“版本优势”。

新黄河：“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”对现代人而言，《幽梦影》中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的生活方式实在难得。从您的微信公众号上，我们也经常可以读到您看树赏花、寻幽探古的文章。从《幽梦影》和您个人的体验出发，您觉得现代人该如何在内卷和焦虑中活得更惬意一些？

朋星：张潮说：“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，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。”理学为体，玄学为用，心浸四书五经，行仿竹林七贤，这是张潮的追求。鉴于“道学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，《幽梦影》谈论较少，而集中笔力驰骋“风流”，探讨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。以闲情逸致、潇洒审美为主，师法前朝袁宏道、陈继儒、汤显祖等，独抒性灵，不拘格套。他谈论花、月之事虽多，但力避流俗，高标美雅，常有赏心悦目之语，如：

赏花宜对佳人，醉月宜对韵人，映雪宜对高人。

艺花可以邀蝶，累石可以邀云，栽松可以邀风，贮水可以邀萍，筑台可以邀月。

月下听禅，旨趣益远；月下说剑，肝胆益真；月下论诗，风致益幽；月下对美人，情意益笃。

所谓美人者，以花为貌，以鸟为声，以月为神，以柳为态，以玉为骨，以冰雪为肤，以秋水为姿，以诗词为心，吾无间然矣。

松下听琴，月下听箫，涧边听瀑布，山中听梵呗，觉耳中别有不同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

风花雪月，既是四种自然现象，也是审美的四大元素。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”，短短二十个字，包含风、花、雪（包括雨霜雾）月（包括日月昏晓）。试想一下，诗歌乃至文学，如果不描写它们，会是多么枯燥！

现代人生活节奏快，压力大，应适当慢下来，闲下来，融入风花雪月，松弛、调养。年轻的时候，我也为生计而打拼，到了知命之年，醒悟过来；再加上新开了个人公众号，从此注意观赏并描绘自然风光。六十岁退休前后，阅读并评注《幽梦影》，正适宜心境，受益良多。

这是一部闲书，读着读着，会有同感、共鸣，恰如张潮所说，“善读书者，无之而非书，山水亦书也，棋酒亦书也，花月亦书也”。

《幽梦影》是清初文人张潮的代表作，亦为明清小品文之经典。其笔墨淡雅，写透人生清欢；箴言精妙，道尽世间意趣。更因其版式独特，收录众多时人评语，与正文一并刊行，宛如今日之“朋友圈”。美文缀以雅评，意趣盎然，故而流传广泛，深受历代读者喜爱。

在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幽梦影评注》中，学者朋星广泛吸收学界最新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俗、音韵训诂、佛典用语等方面多有创见，消解了以往研究中的诸多盲区与疏误，其点评文字亦深入浅出，意趣盎然。

怎样才能在生活中撷取诗意，在自然中感受雅致？新黄河记者专访朋星先生，为你打开《幽梦影》的美好世界。

一部“闲书”：天马行空，片玉碎金

新黄河：首先想请您谈谈《幽梦影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书？

朋星：在《幽梦影评注》前言开头，我曾说《幽梦影》“写法如天马行空，内容如片玉碎金，形式独具一格”，但是概括得还不够精简。现在忽然想到，张潮曾用一个字概括几部名著，说“《水浒传》是一部怒书，《西游记》是一部悟书，《金瓶梅》是一部哀书”，他的朋友也如此概括，说《幽梦影》是“快书”“趣书”，“是一部恨书，又是一部禅书”。我觉得，是一部“闲书”！全书共219则，每一则都是独立的，前后左右没有逻辑关系，内容多是谈论闲情逸致；读者读它也可随心所欲，从前往后读固然好，从后往前读也无妨，想起来随便翻几页也不错，适合闲暇时轻松阅读。小品文，本身就宜以精巧取胜，张潮尤其看重“闲”，认为：“闲则能读书，闲则能游名胜，闲则能交益友，闲则能饮酒，闲则能著书。”

照一般习惯，研究某本书，总希望抬高其地位。但是这要有节制，应当实事求是，我评注《幽梦影》，认可其价值，但不主张将之捧得过高，不同意抬举为“大思想家之书”“东方人的智慧书”。它不是体大虑周的严肃著作，而是灵机一动的玩赏之作，总起来看是一部闲书，茶余饭后拿来翻翻，遇有会心处，开心一笑足矣！

新黄河：您对这本书的阅读和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进行评注？

朋星：古籍浩如烟海，我的古典文学研究方向又多在唐代以前，为何会选择整理清代的小品文？实话实说，最初并非自愿选择，而是“命题作文”。2019年4月，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，说济南出版社拟刊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，别的书都已注释完毕，唯独剩下清代张潮《幽梦影》还没有整理，希望我承担下来，抓紧动笔、完稿。可一听是注释、点评古籍，我就有些犹豫，不愿接这类“苦差事”。然而朋友说救场如救火，切勿推辞。盛情难却，只好领命。

因催稿火急，行文匆匆，不到两个月就交稿了。2020年初，书未见出版，新冠疫情却来了。日子过得压抑，抗疫、生存是当务之急，书稿暂时抛诸脑后。到了6月，疫情得到初步控制，想起已拖了一年的书稿，发微信去问编辑，编辑回信：受疫情影响，书号减少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作罢。既如此，需另觅出版社。偶然的机会，得知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出版《幽梦影》的计划，与编辑取得联系，定位为普及读物，调整注释、点评行文方式，在保持学术性的前提下，注重可读性、趣味性、平易度。目标既已确定，我开始修改全稿。

这次修改，没有时间限制，可以沉下心来精雕细琢。这是一次大转变，我从被动工作变成主动工作，在涵泳的基础上，再作注释、评点，基本上等于重写一遍。完稿之后，再看2019年的初稿，颇为惭愧，幸亏当初没出版。古籍整理不能搞“急就章”，必须沉淀、打磨。

校订、注释、点评：倾注心力，创见迭出

新黄河：《幽梦影》内容庞杂，既涉及经史子集，还涉及佛经甚至民间俚语，注释难度可想而知。在对《幽梦影》的校订、注释和点评过程中，您觉得这三个环节分别有什么样的难点，您又是如何克服的？

朋星：古籍整理，最先考虑的是选用底本，校订文字。《幽梦影》康熙年间曾几次刊刻，但有的已失传，有的存世数量极少；道光世楷堂《昭代丛书》本、光绪《啸园丛书》本，都是后世的翻刻本。幸运的是，山东大学图书馆特藏部藏存康熙四十四年（1705）版本（简称康熙末版），是康熙年间原刻，因此选用为底本，再参酌他本以校勘文字。

注释之中，感到最难的是俗语、佛教典故。正史以及四书五经的典故，索引便利，容易查找；俗语、佛语则比较隐晦，出处亦杂乱，很费事。例如第52则，江含徵评语“此是黑面老子要思量做鬼处”，“黑面老子”是什么意思？或说佛祖释迦牟尼，或说道家创始人老子，但都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；经多方查阅，在禅宗语录中看到多个用例，证明是禅宗俗语，指阎王。再如第62则，张谐石评语“我辈居恒苦饥，但愿夏雨如馒头耳”，初看浅显，似乎不用加注，但细加琢磨，这是化用笑话的语句，语出明冯梦龙《广笑府·误行酒令》，说宴席间三人行酒令，一人说“春雨如膏”，膏是油的意思，但第二人却理解为“糕”，顺着这思路继续说“夏雨如馒头”；第三人把“夏雨”听成“夏禹”，接着说“周文王如炊饼”；只有注出这个笑话典故，才能明白评语含有戏谑成分。

点评，关键在度的把握，力争深入浅出，触类旁通，有助于知人论世。

其中有些问题，仅靠我一人难以解决，好在有同道相助。山东大学教授王承略、孙微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杜广学，济南文友陈杨，都鼎力相助，我们时常切磋讨论，攻克一个又一个难点、疑点。

新黄河：和此前《幽梦影》的诸多注本相比，您的这一版《幽梦影评注》有哪些特点突破？

朋星：《幽梦影》注本已有多家，当我面对这部书时，最先考问自己的就是：如何评注到新高度，避免炒冷饭。虽然学力有限，但我断然不敢敷衍，而是舍得用心下笨功夫，努力写出自己的见解。具体说来，优势有三：

第一，版本优势。以康熙末版为底本，该版本收集张潮文友评语最多最全，达691条，每一则都有评语；而一般版本只收545条左右，十余则无评语。之所以看重评语，是因它是《幽梦影》的一大特色，正文与评语是不可割裂的整体，如果删掉评语，《幽梦影》将黯然失色。

第二，注释优势。吸收最新研究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语、音韵知识、佛经佛语等方面，都颇有创新首发；尽力消除盲点和疏漏，做出全新的注释。盘点下来，注释计有五十余条创见性的首注。比如第74则，尤悔庵评语“极平常语，然道在是矣”，此前均未注意到“道在是矣”的出处，而这是借用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话，《宋史·邵雍传》记载，邵雍发愤读书，又游学四方，回到老家后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道在是矣！”明朝的思想家王守仁，被贬谪后悟道，也说了这句话，随即创立了“阳明学”（事见《明史》本传）。尤悔庵此语，是把张潮抬高到比肩名家的程度。

第三，索引优势。《幽梦影》的评语作者众多，为避免在正文注释中出现太多的作者介绍而妨碍流畅阅读，本书特汇集为“《幽梦影》评语作者一览”，附录在正文之后。以姓氏笔画为序，先简介生平事迹，再注明评语数及其所在条目，便于索引查阅。

另外，出版社精心装帧，彩插八幅均为古代名画，附赠一枚印有张潮名句的雅致书签。在读图的时代，这也为本书增色不少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

新黄河：您在书的前言中写道，康熙版《幽梦影》还收录了众多评语，很像我们现在微博、微信朋友圈的互动，而且参加张潮“朋友圈”的有一百一十多人。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文人怎样的生活状态？这些“朋友圈互动”有哪些地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？

朋星：明末清初，伴随着出版业的发展，文学评点兴盛起来，书商也开始更新观念，策划征稿、广告、评定、点评等流程，随选随评，重视出版的群体参与度。张潮是徽商中的书商，率先在《幽梦影》大力实践，随同正文刊刻当时文人的评语。现在读这些评语，如同看段子手磨牙斗嘴，又如微博、微信留言互动，活泼有趣，仿佛早在清初就已有了类似今天的微信“朋友圈”。

这一百一十多名评者，少数是北方名宿（如孔尚任等），大多是江浙皖文士（如尤侗、余怀、冒襄、施闰章等），仔细考察，当有助于研究清初江南文人的交游与思想。而且张潮还利用刻书之便，将他写给朋友的书信按时间顺序选编刊刻为《尺牍偶存》，将朋友写给他的书信汇集刊刻为《友声》。这些往来书信，连同《幽梦影》的评语，都是研究清代文学的珍贵资料。他们之间的交往，不乏轶闻趣事，例如释海岳（号中洲）是张潮的佛门友人，张潮曾出资援建黄山寺院，释海岳深表感激，在张潮五十寿辰时，曾欲移植一棵黄山古松到扬州，不料水运途中船翻，树坠落江中，未能如愿。

这些文人评论《幽梦影》，以张道深（号竹坡）用力最勤、评论最多，达八十余条。这也难怪，因为张道深与张潮“同病相怜”，科举失利后转向职业文学点评，曾评点《金瓶梅》。可惜二十九岁早逝，否则可能会有自己的原创作品。

众多评者中，曹鋡（字冲谷，号松茨）令人印象深刻。他是河北丰润（今河北唐山）人，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族兄，为《幽梦影》撰写评语24则，内容高度集中，几乎条条说的都是怜香惜玉，比如“诗词宜与才女共读”，“赏名花，对丽人，则陇蜀兼得矣”，“浮华谢尽乃佳士，脂粉全无即美人”，等等。曹寅按排行称曹鋡为四兄，二人关系密切，诗酒唱和，情趣相投，曹家这种怜香惜玉的遗传基因，到了曹雪芹那里，积淀为鸿篇巨制《红楼梦》。读《幽梦影》而能辐射到红学，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但是，除了康熙末版，其余版本都未见曹鋡评语（有的仅见一条），因此只有读康熙末版《幽梦影》，才能知道曹雪芹的祖父辈，有一位多情善感的文人叫曹鋡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，证明前边所说的“版本优势”。

新黄河：“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”对现代人而言，《幽梦影》中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的生活方式实在难得。从您的微信公众号上，我们也经常可以读到您看树赏花、寻幽探古的文章。从《幽梦影》和您个人的体验出发，您觉得现代人该如何在内卷和焦虑中活得更惬意一些？

朋星：张潮说：“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，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。”理学为体，玄学为用，心浸四书五经，行仿竹林七贤，这是张潮的追求。鉴于“道学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，《幽梦影》谈论较少，而集中笔力驰骋“风流”，探讨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。以闲情逸致、潇洒审美为主，师法前朝袁宏道、陈继儒、汤显祖等，独抒性灵，不拘格套。他谈论花、月之事虽多，但力避流俗，高标美雅，常有赏心悦目之语，如：

赏花宜对佳人，醉月宜对韵人，映雪宜对高人。

艺花可以邀蝶，累石可以邀云，栽松可以邀风，贮水可以邀萍，筑台可以邀月。

月下听禅，旨趣益远；月下说剑，肝胆益真；月下论诗，风致益幽；月下对美人，情意益笃。

所谓美人者，以花为貌，以鸟为声，以月为神，以柳为态，以玉为骨，以冰雪为肤，以秋水为姿，以诗词为心，吾无间然矣。

松下听琴，月下听箫，涧边听瀑布，山中听梵呗，觉耳中别有不同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

风花雪月，既是四种自然现象，也是审美的四大元素。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”，短短二十个字，包含风、花、雪（包括雨霜雾）月（包括日月昏晓）。试想一下，诗歌乃至文学，如果不描写它们，会是多么枯燥！

现代人生活节奏快，压力大，应适当慢下来，闲下来，融入风花雪月，松弛、调养。年轻的时候，我也为生计而打拼，到了知命之年，醒悟过来；再加上新开了个人公众号，从此注意观赏并描绘自然风光。六十岁退休前后，阅读并评注《幽梦影》，正适宜心境，受益良多。

这是一部闲书，读着读着，会有同感、共鸣，恰如张潮所说，“善读书者，无之而非书，山水亦书也，棋酒亦书也，花月亦书也”。

《幽梦影》是清初文人张潮的代表作，亦为明清小品文之经典。其笔墨淡雅，写透人生清欢；箴言精妙，道尽世间意趣。更因其版式独特，收录众多时人评语，与正文一并刊行，宛如今日之“朋友圈”。美文缀以雅评，意趣盎然，故而流传广泛，深受历代读者喜爱。

在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幽梦影评注》中，学者朋星广泛吸收学界最新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俗、音韵训诂、佛典用语等方面多有创见，消解了以往研究中的诸多盲区与疏误，其点评文字亦深入浅出，意趣盎然。

怎样才能在生活中撷取诗意，在自然中感受雅致？新黄河记者专访朋星先生，为你打开《幽梦影》的美好世界。

一部“闲书”：天马行空，片玉碎金

新黄河：首先想请您谈谈《幽梦影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书？

朋星：在《幽梦影评注》前言开头，我曾说《幽梦影》“写法如天马行空，内容如片玉碎金，形式独具一格”，但是概括得还不够精简。现在忽然想到，张潮曾用一个字概括几部名著，说“《水浒传》是一部怒书，《西游记》是一部悟书，《金瓶梅》是一部哀书”，他的朋友也如此概括，说《幽梦影》是“快书”“趣书”，“是一部恨书，又是一部禅书”。我觉得，是一部“闲书”！全书共219则，每一则都是独立的，前后左右没有逻辑关系，内容多是谈论闲情逸致；读者读它也可随心所欲，从前往后读固然好，从后往前读也无妨，想起来随便翻几页也不错，适合闲暇时轻松阅读。小品文，本身就宜以精巧取胜，张潮尤其看重“闲”，认为：“闲则能读书，闲则能游名胜，闲则能交益友，闲则能饮酒，闲则能著书。”

照一般习惯，研究某本书，总希望抬高其地位。但是这要有节制，应当实事求是，我评注《幽梦影》，认可其价值，但不主张将之捧得过高，不同意抬举为“大思想家之书”“东方人的智慧书”。它不是体大虑周的严肃著作，而是灵机一动的玩赏之作，总起来看是一部闲书，茶余饭后拿来翻翻，遇有会心处，开心一笑足矣！

新黄河：您对这本书的阅读和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进行评注？

朋星：古籍浩如烟海，我的古典文学研究方向又多在唐代以前，为何会选择整理清代的小品文？实话实说，最初并非自愿选择，而是“命题作文”。2019年4月，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，说济南出版社拟刊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，别的书都已注释完毕，唯独剩下清代张潮《幽梦影》还没有整理，希望我承担下来，抓紧动笔、完稿。可一听是注释、点评古籍，我就有些犹豫，不愿接这类“苦差事”。然而朋友说救场如救火，切勿推辞。盛情难却，只好领命。

因催稿火急，行文匆匆，不到两个月就交稿了。2020年初，书未见出版，新冠疫情却来了。日子过得压抑，抗疫、生存是当务之急，书稿暂时抛诸脑后。到了6月，疫情得到初步控制，想起已拖了一年的书稿，发微信去问编辑，编辑回信：受疫情影响，书号减少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作罢。既如此，需另觅出版社。偶然的机会，得知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出版《幽梦影》的计划，与编辑取得联系，定位为普及读物，调整注释、点评行文方式，在保持学术性的前提下，注重可读性、趣味性、平易度。目标既已确定，我开始修改全稿。

这次修改，没有时间限制，可以沉下心来精雕细琢。这是一次大转变，我从被动工作变成主动工作，在涵泳的基础上，再作注释、评点，基本上等于重写一遍。完稿之后，再看2019年的初稿，颇为惭愧，幸亏当初没出版。古籍整理不能搞“急就章”，必须沉淀、打磨。

校订、注释、点评：倾注心力，创见迭出

新黄河：《幽梦影》内容庞杂，既涉及经史子集，还涉及佛经甚至民间俚语，注释难度可想而知。在对《幽梦影》的校订、注释和点评过程中，您觉得这三个环节分别有什么样的难点，您又是如何克服的？

朋星：古籍整理，最先考虑的是选用底本，校订文字。《幽梦影》康熙年间曾几次刊刻，但有的已失传，有的存世数量极少；道光世楷堂《昭代丛书》本、光绪《啸园丛书》本，都是后世的翻刻本。幸运的是，山东大学图书馆特藏部藏存康熙四十四年（1705）版本（简称康熙末版），是康熙年间原刻，因此选用为底本，再参酌他本以校勘文字。

注释之中，感到最难的是俗语、佛教典故。正史以及四书五经的典故，索引便利，容易查找；俗语、佛语则比较隐晦，出处亦杂乱，很费事。例如第52则，江含徵评语“此是黑面老子要思量做鬼处”，“黑面老子”是什么意思？或说佛祖释迦牟尼，或说道家创始人老子，但都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；经多方查阅，在禅宗语录中看到多个用例，证明是禅宗俗语，指阎王。再如第62则，张谐石评语“我辈居恒苦饥，但愿夏雨如馒头耳”，初看浅显，似乎不用加注，但细加琢磨，这是化用笑话的语句，语出明冯梦龙《广笑府·误行酒令》，说宴席间三人行酒令，一人说“春雨如膏”，膏是油的意思，但第二人却理解为“糕”，顺着这思路继续说“夏雨如馒头”；第三人把“夏雨”听成“夏禹”，接着说“周文王如炊饼”；只有注出这个笑话典故，才能明白评语含有戏谑成分。

点评，关键在度的把握，力争深入浅出，触类旁通，有助于知人论世。

其中有些问题，仅靠我一人难以解决，好在有同道相助。山东大学教授王承略、孙微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杜广学，济南文友陈杨，都鼎力相助，我们时常切磋讨论，攻克一个又一个难点、疑点。

新黄河：和此前《幽梦影》的诸多注本相比，您的这一版《幽梦影评注》有哪些特点突破？

朋星：《幽梦影》注本已有多家，当我面对这部书时，最先考问自己的就是：如何评注到新高度，避免炒冷饭。虽然学力有限，但我断然不敢敷衍，而是舍得用心下笨功夫，努力写出自己的见解。具体说来，优势有三：

第一，版本优势。以康熙末版为底本，该版本收集张潮文友评语最多最全，达691条，每一则都有评语；而一般版本只收545条左右，十余则无评语。之所以看重评语，是因它是《幽梦影》的一大特色，正文与评语是不可割裂的整体，如果删掉评语，《幽梦影》将黯然失色。

第二，注释优势。吸收最新研究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语、音韵知识、佛经佛语等方面，都颇有创新首发；尽力消除盲点和疏漏，做出全新的注释。盘点下来，注释计有五十余条创见性的首注。比如第74则，尤悔庵评语“极平常语，然道在是矣”，此前均未注意到“道在是矣”的出处，而这是借用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话，《宋史·邵雍传》记载，邵雍发愤读书，又游学四方，回到老家后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道在是矣！”明朝的思想家王守仁，被贬谪后悟道，也说了这句话，随即创立了“阳明学”（事见《明史》本传）。尤悔庵此语，是把张潮抬高到比肩名家的程度。

第三，索引优势。《幽梦影》的评语作者众多，为避免在正文注释中出现太多的作者介绍而妨碍流畅阅读，本书特汇集为“《幽梦影》评语作者一览”，附录在正文之后。以姓氏笔画为序，先简介生平事迹，再注明评语数及其所在条目，便于索引查阅。

另外，出版社精心装帧，彩插八幅均为古代名画，附赠一枚印有张潮名句的雅致书签。在读图的时代，这也为本书增色不少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

新黄河：您在书的前言中写道，康熙版《幽梦影》还收录了众多评语，很像我们现在微博、微信朋友圈的互动，而且参加张潮“朋友圈”的有一百一十多人。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文人怎样的生活状态？这些“朋友圈互动”有哪些地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？

朋星：明末清初，伴随着出版业的发展，文学评点兴盛起来，书商也开始更新观念，策划征稿、广告、评定、点评等流程，随选随评，重视出版的群体参与度。张潮是徽商中的书商，率先在《幽梦影》大力实践，随同正文刊刻当时文人的评语。现在读这些评语，如同看段子手磨牙斗嘴，又如微博、微信留言互动，活泼有趣，仿佛早在清初就已有了类似今天的微信“朋友圈”。

这一百一十多名评者，少数是北方名宿（如孔尚任等），大多是江浙皖文士（如尤侗、余怀、冒襄、施闰章等），仔细考察，当有助于研究清初江南文人的交游与思想。而且张潮还利用刻书之便，将他写给朋友的书信按时间顺序选编刊刻为《尺牍偶存》，将朋友写给他的书信汇集刊刻为《友声》。这些往来书信，连同《幽梦影》的评语，都是研究清代文学的珍贵资料。他们之间的交往，不乏轶闻趣事，例如释海岳（号中洲）是张潮的佛门友人，张潮曾出资援建黄山寺院，释海岳深表感激，在张潮五十寿辰时，曾欲移植一棵黄山古松到扬州，不料水运途中船翻，树坠落江中，未能如愿。

这些文人评论《幽梦影》，以张道深（号竹坡）用力最勤、评论最多，达八十余条。这也难怪，因为张道深与张潮“同病相怜”，科举失利后转向职业文学点评，曾评点《金瓶梅》。可惜二十九岁早逝，否则可能会有自己的原创作品。

众多评者中，曹鋡（字冲谷，号松茨）令人印象深刻。他是河北丰润（今河北唐山）人，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族兄，为《幽梦影》撰写评语24则，内容高度集中，几乎条条说的都是怜香惜玉，比如“诗词宜与才女共读”，“赏名花，对丽人，则陇蜀兼得矣”，“浮华谢尽乃佳士，脂粉全无即美人”，等等。曹寅按排行称曹鋡为四兄，二人关系密切，诗酒唱和，情趣相投，曹家这种怜香惜玉的遗传基因，到了曹雪芹那里，积淀为鸿篇巨制《红楼梦》。读《幽梦影》而能辐射到红学，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但是，除了康熙末版，其余版本都未见曹鋡评语（有的仅见一条），因此只有读康熙末版《幽梦影》，才能知道曹雪芹的祖父辈，有一位多情善感的文人叫曹鋡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，证明前边所说的“版本优势”。

新黄河：“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”对现代人而言，《幽梦影》中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的生活方式实在难得。从您的微信公众号上，我们也经常可以读到您看树赏花、寻幽探古的文章。从《幽梦影》和您个人的体验出发，您觉得现代人该如何在内卷和焦虑中活得更惬意一些？

朋星：张潮说：“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，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。”理学为体，玄学为用，心浸四书五经，行仿竹林七贤，这是张潮的追求。鉴于“道学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，《幽梦影》谈论较少，而集中笔力驰骋“风流”，探讨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。以闲情逸致、潇洒审美为主，师法前朝袁宏道、陈继儒、汤显祖等，独抒性灵，不拘格套。他谈论花、月之事虽多，但力避流俗，高标美雅，常有赏心悦目之语，如：

赏花宜对佳人，醉月宜对韵人，映雪宜对高人。

艺花可以邀蝶，累石可以邀云，栽松可以邀风，贮水可以邀萍，筑台可以邀月。

月下听禅，旨趣益远；月下说剑，肝胆益真；月下论诗，风致益幽；月下对美人，情意益笃。

所谓美人者，以花为貌，以鸟为声，以月为神，以柳为态，以玉为骨，以冰雪为肤，以秋水为姿，以诗词为心，吾无间然矣。

松下听琴，月下听箫，涧边听瀑布，山中听梵呗，觉耳中别有不同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

风花雪月，既是四种自然现象，也是审美的四大元素。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”，短短二十个字，包含风、花、雪（包括雨霜雾）月（包括日月昏晓）。试想一下，诗歌乃至文学，如果不描写它们，会是多么枯燥！

现代人生活节奏快，压力大，应适当慢下来，闲下来，融入风花雪月，松弛、调养。年轻的时候，我也为生计而打拼，到了知命之年，醒悟过来；再加上新开了个人公众号，从此注意观赏并描绘自然风光。六十岁退休前后，阅读并评注《幽梦影》，正适宜心境，受益良多。

这是一部闲书，读着读着，会有同感、共鸣，恰如张潮所说，“善读书者，无之而非书，山水亦书也，棋酒亦书也，花月亦书也”。

《幽梦影》是清初文人张潮的代表作，亦为明清小品文之经典。其笔墨淡雅，写透人生清欢；箴言精妙，道尽世间意趣。更因其版式独特，收录众多时人评语，与正文一并刊行，宛如今日之“朋友圈”。美文缀以雅评，意趣盎然，故而流传广泛，深受历代读者喜爱。

在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幽梦影评注》中，学者朋星广泛吸收学界最新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俗、音韵训诂、佛典用语等方面多有创见，消解了以往研究中的诸多盲区与疏误，其点评文字亦深入浅出，意趣盎然。

怎样才能在生活中撷取诗意，在自然中感受雅致？新黄河记者专访朋星先生，为你打开《幽梦影》的美好世界。

一部“闲书”：天马行空，片玉碎金

新黄河：首先想请您谈谈《幽梦影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书？

朋星：在《幽梦影评注》前言开头，我曾说《幽梦影》“写法如天马行空，内容如片玉碎金，形式独具一格”，但是概括得还不够精简。现在忽然想到，张潮曾用一个字概括几部名著，说“《水浒传》是一部怒书，《西游记》是一部悟书，《金瓶梅》是一部哀书”，他的朋友也如此概括，说《幽梦影》是“快书”“趣书”，“是一部恨书，又是一部禅书”。我觉得，是一部“闲书”！全书共219则，每一则都是独立的，前后左右没有逻辑关系，内容多是谈论闲情逸致；读者读它也可随心所欲，从前往后读固然好，从后往前读也无妨，想起来随便翻几页也不错，适合闲暇时轻松阅读。小品文，本身就宜以精巧取胜，张潮尤其看重“闲”，认为：“闲则能读书，闲则能游名胜，闲则能交益友，闲则能饮酒，闲则能著书。”

照一般习惯，研究某本书，总希望抬高其地位。但是这要有节制，应当实事求是，我评注《幽梦影》，认可其价值，但不主张将之捧得过高，不同意抬举为“大思想家之书”“东方人的智慧书”。它不是体大虑周的严肃著作，而是灵机一动的玩赏之作，总起来看是一部闲书，茶余饭后拿来翻翻，遇有会心处，开心一笑足矣！

新黄河：您对这本书的阅读和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进行评注？

朋星：古籍浩如烟海，我的古典文学研究方向又多在唐代以前，为何会选择整理清代的小品文？实话实说，最初并非自愿选择，而是“命题作文”。2019年4月，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，说济南出版社拟刊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，别的书都已注释完毕，唯独剩下清代张潮《幽梦影》还没有整理，希望我承担下来，抓紧动笔、完稿。可一听是注释、点评古籍，我就有些犹豫，不愿接这类“苦差事”。然而朋友说救场如救火，切勿推辞。盛情难却，只好领命。

因催稿火急，行文匆匆，不到两个月就交稿了。2020年初，书未见出版，新冠疫情却来了。日子过得压抑，抗疫、生存是当务之急，书稿暂时抛诸脑后。到了6月，疫情得到初步控制，想起已拖了一年的书稿，发微信去问编辑，编辑回信：受疫情影响，书号减少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作罢。既如此，需另觅出版社。偶然的机会，得知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出版《幽梦影》的计划，与编辑取得联系，定位为普及读物，调整注释、点评行文方式，在保持学术性的前提下，注重可读性、趣味性、平易度。目标既已确定，我开始修改全稿。

这次修改，没有时间限制，可以沉下心来精雕细琢。这是一次大转变，我从被动工作变成主动工作，在涵泳的基础上，再作注释、评点，基本上等于重写一遍。完稿之后，再看2019年的初稿，颇为惭愧，幸亏当初没出版。古籍整理不能搞“急就章”，必须沉淀、打磨。

校订、注释、点评：倾注心力，创见迭出

新黄河：《幽梦影》内容庞杂，既涉及经史子集，还涉及佛经甚至民间俚语，注释难度可想而知。在对《幽梦影》的校订、注释和点评过程中，您觉得这三个环节分别有什么样的难点，您又是如何克服的？

朋星：古籍整理，最先考虑的是选用底本，校订文字。《幽梦影》康熙年间曾几次刊刻，但有的已失传，有的存世数量极少；道光世楷堂《昭代丛书》本、光绪《啸园丛书》本，都是后世的翻刻本。幸运的是，山东大学图书馆特藏部藏存康熙四十四年（1705）版本（简称康熙末版），是康熙年间原刻，因此选用为底本，再参酌他本以校勘文字。

注释之中，感到最难的是俗语、佛教典故。正史以及四书五经的典故，索引便利，容易查找；俗语、佛语则比较隐晦，出处亦杂乱，很费事。例如第52则，江含徵评语“此是黑面老子要思量做鬼处”，“黑面老子”是什么意思？或说佛祖释迦牟尼，或说道家创始人老子，但都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；经多方查阅，在禅宗语录中看到多个用例，证明是禅宗俗语，指阎王。再如第62则，张谐石评语“我辈居恒苦饥，但愿夏雨如馒头耳”，初看浅显，似乎不用加注，但细加琢磨，这是化用笑话的语句，语出明冯梦龙《广笑府·误行酒令》，说宴席间三人行酒令，一人说“春雨如膏”，膏是油的意思，但第二人却理解为“糕”，顺着这思路继续说“夏雨如馒头”；第三人把“夏雨”听成“夏禹”，接着说“周文王如炊饼”；只有注出这个笑话典故，才能明白评语含有戏谑成分。

点评，关键在度的把握，力争深入浅出，触类旁通，有助于知人论世。

其中有些问题，仅靠我一人难以解决，好在有同道相助。山东大学教授王承略、孙微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杜广学，济南文友陈杨，都鼎力相助，我们时常切磋讨论，攻克一个又一个难点、疑点。

新黄河：和此前《幽梦影》的诸多注本相比，您的这一版《幽梦影评注》有哪些特点突破？

朋星：《幽梦影》注本已有多家，当我面对这部书时，最先考问自己的就是：如何评注到新高度，避免炒冷饭。虽然学力有限，但我断然不敢敷衍，而是舍得用心下笨功夫，努力写出自己的见解。具体说来，优势有三：

第一，版本优势。以康熙末版为底本，该版本收集张潮文友评语最多最全，达691条，每一则都有评语；而一般版本只收545条左右，十余则无评语。之所以看重评语，是因它是《幽梦影》的一大特色，正文与评语是不可割裂的整体，如果删掉评语，《幽梦影》将黯然失色。

第二，注释优势。吸收最新研究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语、音韵知识、佛经佛语等方面，都颇有创新首发；尽力消除盲点和疏漏，做出全新的注释。盘点下来，注释计有五十余条创见性的首注。比如第74则，尤悔庵评语“极平常语，然道在是矣”，此前均未注意到“道在是矣”的出处，而这是借用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话，《宋史·邵雍传》记载，邵雍发愤读书，又游学四方，回到老家后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道在是矣！”明朝的思想家王守仁，被贬谪后悟道，也说了这句话，随即创立了“阳明学”（事见《明史》本传）。尤悔庵此语，是把张潮抬高到比肩名家的程度。

第三，索引优势。《幽梦影》的评语作者众多，为避免在正文注释中出现太多的作者介绍而妨碍流畅阅读，本书特汇集为“《幽梦影》评语作者一览”，附录在正文之后。以姓氏笔画为序，先简介生平事迹，再注明评语数及其所在条目，便于索引查阅。

另外，出版社精心装帧，彩插八幅均为古代名画，附赠一枚印有张潮名句的雅致书签。在读图的时代，这也为本书增色不少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

新黄河：您在书的前言中写道，康熙版《幽梦影》还收录了众多评语，很像我们现在微博、微信朋友圈的互动，而且参加张潮“朋友圈”的有一百一十多人。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文人怎样的生活状态？这些“朋友圈互动”有哪些地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？

朋星：明末清初，伴随着出版业的发展，文学评点兴盛起来，书商也开始更新观念，策划征稿、广告、评定、点评等流程，随选随评，重视出版的群体参与度。张潮是徽商中的书商，率先在《幽梦影》大力实践，随同正文刊刻当时文人的评语。现在读这些评语，如同看段子手磨牙斗嘴，又如微博、微信留言互动，活泼有趣，仿佛早在清初就已有了类似今天的微信“朋友圈”。

这一百一十多名评者，少数是北方名宿（如孔尚任等），大多是江浙皖文士（如尤侗、余怀、冒襄、施闰章等），仔细考察，当有助于研究清初江南文人的交游与思想。而且张潮还利用刻书之便，将他写给朋友的书信按时间顺序选编刊刻为《尺牍偶存》，将朋友写给他的书信汇集刊刻为《友声》。这些往来书信，连同《幽梦影》的评语，都是研究清代文学的珍贵资料。他们之间的交往，不乏轶闻趣事，例如释海岳（号中洲）是张潮的佛门友人，张潮曾出资援建黄山寺院，释海岳深表感激，在张潮五十寿辰时，曾欲移植一棵黄山古松到扬州，不料水运途中船翻，树坠落江中，未能如愿。

这些文人评论《幽梦影》，以张道深（号竹坡）用力最勤、评论最多，达八十余条。这也难怪，因为张道深与张潮“同病相怜”，科举失利后转向职业文学点评，曾评点《金瓶梅》。可惜二十九岁早逝，否则可能会有自己的原创作品。

众多评者中，曹鋡（字冲谷，号松茨）令人印象深刻。他是河北丰润（今河北唐山）人，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族兄，为《幽梦影》撰写评语24则，内容高度集中，几乎条条说的都是怜香惜玉，比如“诗词宜与才女共读”，“赏名花，对丽人，则陇蜀兼得矣”，“浮华谢尽乃佳士，脂粉全无即美人”，等等。曹寅按排行称曹鋡为四兄，二人关系密切，诗酒唱和，情趣相投，曹家这种怜香惜玉的遗传基因，到了曹雪芹那里，积淀为鸿篇巨制《红楼梦》。读《幽梦影》而能辐射到红学，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但是，除了康熙末版，其余版本都未见曹鋡评语（有的仅见一条），因此只有读康熙末版《幽梦影》，才能知道曹雪芹的祖父辈，有一位多情善感的文人叫曹鋡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，证明前边所说的“版本优势”。

新黄河：“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”对现代人而言，《幽梦影》中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的生活方式实在难得。从您的微信公众号上，我们也经常可以读到您看树赏花、寻幽探古的文章。从《幽梦影》和您个人的体验出发，您觉得现代人该如何在内卷和焦虑中活得更惬意一些？

朋星：张潮说：“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，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。”理学为体，玄学为用，心浸四书五经，行仿竹林七贤，这是张潮的追求。鉴于“道学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，《幽梦影》谈论较少，而集中笔力驰骋“风流”，探讨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。以闲情逸致、潇洒审美为主，师法前朝袁宏道、陈继儒、汤显祖等，独抒性灵，不拘格套。他谈论花、月之事虽多，但力避流俗，高标美雅，常有赏心悦目之语，如：

赏花宜对佳人，醉月宜对韵人，映雪宜对高人。

艺花可以邀蝶，累石可以邀云，栽松可以邀风，贮水可以邀萍，筑台可以邀月。

月下听禅，旨趣益远；月下说剑，肝胆益真；月下论诗，风致益幽；月下对美人，情意益笃。

所谓美人者，以花为貌，以鸟为声，以月为神，以柳为态，以玉为骨，以冰雪为肤，以秋水为姿，以诗词为心，吾无间然矣。

松下听琴，月下听箫，涧边听瀑布，山中听梵呗，觉耳中别有不同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

风花雪月，既是四种自然现象，也是审美的四大元素。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”，短短二十个字，包含风、花、雪（包括雨霜雾）月（包括日月昏晓）。试想一下，诗歌乃至文学，如果不描写它们，会是多么枯燥！

现代人生活节奏快，压力大，应适当慢下来，闲下来，融入风花雪月，松弛、调养。年轻的时候，我也为生计而打拼，到了知命之年，醒悟过来；再加上新开了个人公众号，从此注意观赏并描绘自然风光。六十岁退休前后，阅读并评注《幽梦影》，正适宜心境，受益良多。

这是一部闲书，读着读着，会有同感、共鸣，恰如张潮所说，“善读书者，无之而非书，山水亦书也，棋酒亦书也，花月亦书也”。

《幽梦影》是清初文人张潮的代表作，亦为明清小品文之经典。其笔墨淡雅，写透人生清欢；箴言精妙，道尽世间意趣。更因其版式独特，收录众多时人评语，与正文一并刊行，宛如今日之“朋友圈”。美文缀以雅评，意趣盎然，故而流传广泛，深受历代读者喜爱。

在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幽梦影评注》中，学者朋星广泛吸收学界最新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俗、音韵训诂、佛典用语等方面多有创见，消解了以往研究中的诸多盲区与疏误，其点评文字亦深入浅出，意趣盎然。

怎样才能在生活中撷取诗意，在自然中感受雅致？新黄河记者专访朋星先生，为你打开《幽梦影》的美好世界。

一部“闲书”：天马行空，片玉碎金

新黄河：首先想请您谈谈《幽梦影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书？

朋星：在《幽梦影评注》前言开头，我曾说《幽梦影》“写法如天马行空，内容如片玉碎金，形式独具一格”，但是概括得还不够精简。现在忽然想到，张潮曾用一个字概括几部名著，说“《水浒传》是一部怒书，《西游记》是一部悟书，《金瓶梅》是一部哀书”，他的朋友也如此概括，说《幽梦影》是“快书”“趣书”，“是一部恨书，又是一部禅书”。我觉得，是一部“闲书”！全书共219则，每一则都是独立的，前后左右没有逻辑关系，内容多是谈论闲情逸致；读者读它也可随心所欲，从前往后读固然好，从后往前读也无妨，想起来随便翻几页也不错，适合闲暇时轻松阅读。小品文，本身就宜以精巧取胜，张潮尤其看重“闲”，认为：“闲则能读书，闲则能游名胜，闲则能交益友，闲则能饮酒，闲则能著书。”

照一般习惯，研究某本书，总希望抬高其地位。但是这要有节制，应当实事求是，我评注《幽梦影》，认可其价值，但不主张将之捧得过高，不同意抬举为“大思想家之书”“东方人的智慧书”。它不是体大虑周的严肃著作，而是灵机一动的玩赏之作，总起来看是一部闲书，茶余饭后拿来翻翻，遇有会心处，开心一笑足矣！

新黄河：您对这本书的阅读和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进行评注？

朋星：古籍浩如烟海，我的古典文学研究方向又多在唐代以前，为何会选择整理清代的小品文？实话实说，最初并非自愿选择，而是“命题作文”。2019年4月，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，说济南出版社拟刊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，别的书都已注释完毕，唯独剩下清代张潮《幽梦影》还没有整理，希望我承担下来，抓紧动笔、完稿。可一听是注释、点评古籍，我就有些犹豫，不愿接这类“苦差事”。然而朋友说救场如救火，切勿推辞。盛情难却，只好领命。

因催稿火急，行文匆匆，不到两个月就交稿了。2020年初，书未见出版，新冠疫情却来了。日子过得压抑，抗疫、生存是当务之急，书稿暂时抛诸脑后。到了6月，疫情得到初步控制，想起已拖了一年的书稿，发微信去问编辑，编辑回信：受疫情影响，书号减少，“明清小品文系列”作罢。既如此，需另觅出版社。偶然的机会，得知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出版《幽梦影》的计划，与编辑取得联系，定位为普及读物，调整注释、点评行文方式，在保持学术性的前提下，注重可读性、趣味性、平易度。目标既已确定，我开始修改全稿。

这次修改，没有时间限制，可以沉下心来精雕细琢。这是一次大转变，我从被动工作变成主动工作，在涵泳的基础上，再作注释、评点，基本上等于重写一遍。完稿之后，再看2019年的初稿，颇为惭愧，幸亏当初没出版。古籍整理不能搞“急就章”，必须沉淀、打磨。

校订、注释、点评：倾注心力，创见迭出

新黄河：《幽梦影》内容庞杂，既涉及经史子集，还涉及佛经甚至民间俚语，注释难度可想而知。在对《幽梦影》的校订、注释和点评过程中，您觉得这三个环节分别有什么样的难点，您又是如何克服的？

朋星：古籍整理，最先考虑的是选用底本，校订文字。《幽梦影》康熙年间曾几次刊刻，但有的已失传，有的存世数量极少；道光世楷堂《昭代丛书》本、光绪《啸园丛书》本，都是后世的翻刻本。幸运的是，山东大学图书馆特藏部藏存康熙四十四年（1705）版本（简称康熙末版），是康熙年间原刻，因此选用为底本，再参酌他本以校勘文字。

注释之中，感到最难的是俗语、佛教典故。正史以及四书五经的典故，索引便利，容易查找；俗语、佛语则比较隐晦，出处亦杂乱，很费事。例如第52则，江含徵评语“此是黑面老子要思量做鬼处”，“黑面老子”是什么意思？或说佛祖释迦牟尼，或说道家创始人老子，但都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；经多方查阅，在禅宗语录中看到多个用例，证明是禅宗俗语，指阎王。再如第62则，张谐石评语“我辈居恒苦饥，但愿夏雨如馒头耳”，初看浅显，似乎不用加注，但细加琢磨，这是化用笑话的语句，语出明冯梦龙《广笑府·误行酒令》，说宴席间三人行酒令，一人说“春雨如膏”，膏是油的意思，但第二人却理解为“糕”，顺着这思路继续说“夏雨如馒头”；第三人把“夏雨”听成“夏禹”，接着说“周文王如炊饼”；只有注出这个笑话典故，才能明白评语含有戏谑成分。

点评，关键在度的把握，力争深入浅出，触类旁通，有助于知人论世。

其中有些问题，仅靠我一人难以解决，好在有同道相助。山东大学教授王承略、孙微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杜广学，济南文友陈杨，都鼎力相助，我们时常切磋讨论，攻克一个又一个难点、疑点。

新黄河：和此前《幽梦影》的诸多注本相比，您的这一版《幽梦影评注》有哪些特点突破？

朋星：《幽梦影》注本已有多家，当我面对这部书时，最先考问自己的就是：如何评注到新高度，避免炒冷饭。虽然学力有限，但我断然不敢敷衍，而是舍得用心下笨功夫，努力写出自己的见解。具体说来，优势有三：

第一，版本优势。以康熙末版为底本，该版本收集张潮文友评语最多最全，达691条，每一则都有评语；而一般版本只收545条左右，十余则无评语。之所以看重评语，是因它是《幽梦影》的一大特色，正文与评语是不可割裂的整体，如果删掉评语，《幽梦影》将黯然失色。

第二，注释优势。吸收最新研究成果，在经史子集、民间俚语、音韵知识、佛经佛语等方面，都颇有创新首发；尽力消除盲点和疏漏，做出全新的注释。盘点下来，注释计有五十余条创见性的首注。比如第74则，尤悔庵评语“极平常语，然道在是矣”，此前均未注意到“道在是矣”的出处，而这是借用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话，《宋史·邵雍传》记载，邵雍发愤读书，又游学四方，回到老家后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道在是矣！”明朝的思想家王守仁，被贬谪后悟道，也说了这句话，随即创立了“阳明学”（事见《明史》本传）。尤悔庵此语，是把张潮抬高到比肩名家的程度。

第三，索引优势。《幽梦影》的评语作者众多，为避免在正文注释中出现太多的作者介绍而妨碍流畅阅读，本书特汇集为“《幽梦影》评语作者一览”，附录在正文之后。以姓氏笔画为序，先简介生平事迹，再注明评语数及其所在条目，便于索引查阅。

另外，出版社精心装帧，彩插八幅均为古代名画，附赠一枚印有张潮名句的雅致书签。在读图的时代，这也为本书增色不少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

新黄河：您在书的前言中写道，康熙版《幽梦影》还收录了众多评语，很像我们现在微博、微信朋友圈的互动，而且参加张潮“朋友圈”的有一百一十多人。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文人怎样的生活状态？这些“朋友圈互动”有哪些地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？

朋星：明末清初，伴随着出版业的发展，文学评点兴盛起来，书商也开始更新观念，策划征稿、广告、评定、点评等流程，随选随评，重视出版的群体参与度。张潮是徽商中的书商，率先在《幽梦影》大力实践，随同正文刊刻当时文人的评语。现在读这些评语，如同看段子手磨牙斗嘴，又如微博、微信留言互动，活泼有趣，仿佛早在清初就已有了类似今天的微信“朋友圈”。

这一百一十多名评者，少数是北方名宿（如孔尚任等），大多是江浙皖文士（如尤侗、余怀、冒襄、施闰章等），仔细考察，当有助于研究清初江南文人的交游与思想。而且张潮还利用刻书之便，将他写给朋友的书信按时间顺序选编刊刻为《尺牍偶存》，将朋友写给他的书信汇集刊刻为《友声》。这些往来书信，连同《幽梦影》的评语，都是研究清代文学的珍贵资料。他们之间的交往，不乏轶闻趣事，例如释海岳（号中洲）是张潮的佛门友人，张潮曾出资援建黄山寺院，释海岳深表感激，在张潮五十寿辰时，曾欲移植一棵黄山古松到扬州，不料水运途中船翻，树坠落江中，未能如愿。

这些文人评论《幽梦影》，以张道深（号竹坡）用力最勤、评论最多，达八十余条。这也难怪，因为张道深与张潮“同病相怜”，科举失利后转向职业文学点评，曾评点《金瓶梅》。可惜二十九岁早逝，否则可能会有自己的原创作品。

众多评者中，曹鋡（字冲谷，号松茨）令人印象深刻。他是河北丰润（今河北唐山）人，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族兄，为《幽梦影》撰写评语24则，内容高度集中，几乎条条说的都是怜香惜玉，比如“诗词宜与才女共读”，“赏名花，对丽人，则陇蜀兼得矣”，“浮华谢尽乃佳士，脂粉全无即美人”，等等。曹寅按排行称曹鋡为四兄，二人关系密切，诗酒唱和，情趣相投，曹家这种怜香惜玉的遗传基因，到了曹雪芹那里，积淀为鸿篇巨制《红楼梦》。读《幽梦影》而能辐射到红学，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但是，除了康熙末版，其余版本都未见曹鋡评语（有的仅见一条），因此只有读康熙末版《幽梦影》，才能知道曹雪芹的祖父辈，有一位多情善感的文人叫曹鋡。这也从另一个角度，证明前边所说的“版本优势”。

新黄河：“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”对现代人而言，《幽梦影》中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的生活方式实在难得。从您的微信公众号上，我们也经常可以读到您看树赏花、寻幽探古的文章。从《幽梦影》和您个人的体验出发，您觉得现代人该如何在内卷和焦虑中活得更惬意一些？

朋星：张潮说：“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，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。”理学为体，玄学为用，心浸四书五经，行仿竹林七贤，这是张潮的追求。鉴于“道学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楚，《幽梦影》谈论较少，而集中笔力驰骋“风流”，探讨风花雪月、琴棋书画。以闲情逸致、潇洒审美为主，师法前朝袁宏道、陈继儒、汤显祖等，独抒性灵，不拘格套。他谈论花、月之事虽多，但力避流俗，高标美雅，常有赏心悦目之语，如：

赏花宜对佳人，醉月宜对韵人，映雪宜对高人。

艺花可以邀蝶，累石可以邀云，栽松可以邀风，贮水可以邀萍，筑台可以邀月。

月下听禅，旨趣益远；月下说剑，肝胆益真；月下论诗，风致益幽；月下对美人，情意益笃。

所谓美人者，以花为貌，以鸟为声，以月为神，以柳为态，以玉为骨，以冰雪为肤，以秋水为姿，以诗词为心，吾无间然矣。

松下听琴，月下听箫，涧边听瀑布，山中听梵呗，觉耳中别有不同。

风流自赏，只容花鸟趋陪；真率谁知，合受烟霞供养。

风花雪月，既是四种自然现象，也是审美的四大元素。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”，短短二十个字，包含风、花、雪（包括雨霜雾）月（包括日月昏晓）。试想一下，诗歌乃至文学，如果不描写它们，会是多么枯燥！

现代人生活节奏快，压力大，应适当慢下来，闲下来，融入风花雪月，松弛、调养。年轻的时候，我也为生计而打拼，到了知命之年，醒悟过来；再加上新开了个人公众号，从此注意观赏并描绘自然风光。六十岁退休前后，阅读并评注《幽梦影》，正适宜心境，受益良多。

这是一部闲书，读着读着，会有同感、共鸣，恰如张潮所说，“善读书者，无之而非书，山水亦书也，棋酒亦书也，花月亦书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