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元宵节是安静的。没有花灯可赏，没有大戏可听，吃的也不是汤圆，家家户户都会煮上一锅“乌兹食”。就是这“乌兹食”，给年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八十年代初，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，把我留在故乡的那个小村里，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过年，村里的大广播里会播报镇上举办物资交流会的消息。这物资交流会，在那时十分蓬勃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寝具的，还有卖各种吃食的。全村的人似乎都去了。正月十五，爷爷牵着我的手，带着我也去了。刚走到交流会的入口处，就是水泄不通的人群。我问爷爷，那么多人挤在那儿干什么？他干咳了两声，说道：“摸奖！”我又问他，摸什么奖？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框：“二十一寸的大彩电。”我怯怯地问，像我们也能摸到大彩电吗？他说：“小孩子家的福气好。”

爷爷从口袋里，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。我知道那是奶奶给他的，他平时没有什么零用钱，有点钱就上交给奶奶了。他递给我：“两元一张奖票，你去买。”我用力地钻进人群去，拥到摸奖台，大声地说：“这钱，全买了。”卖奖票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，他看看我，却不搭理我。我又扯高了嗓音，尖利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那名男子无奈地来收我的钱：“你可以摸10张。”那是一个正方体的红纸盒，上头开了一个圆形的孔。我伸手下去，指尖触碰到里面的奖票，哎哟，好多啊！我尽量把手臂伸得最长，往最底下捞。捞到了一张，我放掉，心想：也许其他奖票上会有“大彩电”。那名男子见我的手臂总不出来，催促道：“快点，其他人还要摸奖呢。”于是，我抓了一把奖票出来，究竟有多少张，我也不清楚。那名男子从我的手中挖出奖票，数出了10张给我，其他的都扔进了那个奖票盒子里。

我拿着奖票，去找等在一侧的爷爷。他退出人群，拉着我往没人的地方走。我把奖票都交给他。他边咳边用龟裂的手，刮开第一张，上面有四个字。他不识字，问我，我读出来：“谢谢惠顾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没事，还有希望。”

第二张，第三张，第四张，都是如此。爷爷变得沉默了。我看着他手中的奖票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感觉自己没给他带来好运。
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五张，双手合十，把奖票放在掌心里焐了焐，心里默默地想着“大彩电”。我从左往右一点点地刮开那张奖票，露出了一个字：“洗”。我的心一阵激动，乖乖终于不是“谢”了。

我深呼一口气，往下刮，露出了一个“衣”字。天哪，该不会是洗衣机吧？我的心跳加速，下不去手了。暂停。我把奖票交给爷爷：“你来吧。”他咳嗽了几下，吹去粘在奖票上的锡粉，用他大拇指上褐色的大指甲，刮了下去，字显示了出来。他递给我：“什么字？”我定睛一看：“粉。”啊！洗衣机就这样没了？我整个人瘪了下去。

他用手摸摸我的头：“咳咳，没关系，运气不错。洗衣粉，也很好啊。你奶奶正好需要。”这些话，他也许早就准备好了。但是我的心，怎么也安慰不了，木在了那里。

他把剩下的奖票都一一刮开，与第一张“谢谢惠顾”放在一起，塞进了侧边的口袋：“还好，有一袋洗衣粉，你快去兑换。奶奶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‘乌兹食’呢。”

我心不甘地去兑换了奖品——一袋红色包装的洗衣粉。

爷爷接过洗衣粉：“咳咳……哇，这么大一袋啊，约有10斤吧。这个奖，很重哦。”

他是一个不会幽默的人，但这句话逗笑了我。

他一肩扛着洗衣粉，一手牵着我的手走回家。像他说的那样，奶奶在烧“乌兹食”。他把洗衣粉放在天井边的屋檐下，拉着我的手，来到灶台前。

奶奶给大土灶生着火，大铁锅里煮着奶白色的浓汤，里头翻滚着年糕、粉丝、豆腐。爷爷拿起一棵青菜，切了三四刀，把菜放进去，一块儿炖。青菜很容易熟，他用勺子翻动几下，那一锅“乌兹食”就噗噗噗地冒起泡泡来，炖得糊糊的，烂烂的。味道香得烫人。

他一边盛碗，一边说：“不用太多，够吃就好。”声音不大声，却挺有分量。

“爷爷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帮你摸到那台‘大彩电’。”那件事，我还过不去。

“别多想了，多想了累人。我小时候，特别喜欢过元宵节。因为煮‘乌兹食’的菜，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别人家菜园子里偷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，对着它轻轻吹气。

“真的吗？那样‘偷’来的菜，不是成了‘百家菜’了吗？”我望着碗里的青菜出神。

“咳咳。对。听我的爷爷说，‘乌兹食’里要放十二种菜，而且要不同生肖的人家家里种的蔬菜。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，家家都要把自己家的菜园子开放出来，供周围邻居进来‘偷’。就像你说的吃了百家菜，来年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。”他把他碗里最大的一条年糕，夹到我的碗里，盖在最上头。

我用筷子拨过来吃，热乎乎的，软糯糯的，回味到尽头甜滋滋的。我突然注意到那条年糕，跟其他的年糕不一样，形状是椭圆形的，粘连在一起实则有两片，当即推测到那是一条“元宝”年糕。一屉年糕里，只有这么一块：“爷爷，我刚才中奖啦！”

他乐呵道：“咳咳。比二十一寸的大彩电，好吧？”

那年，爷爷还在世，奶奶的双目还没有失明，我在小村里过着安静、幸福的元宵节，一切都是小圆满。

故乡的元宵节是安静的。没有花灯可赏，没有大戏可听，吃的也不是汤圆，家家户户都会煮上一锅“乌兹食”。就是这“乌兹食”，给年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八十年代初，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，把我留在故乡的那个小村里，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过年，村里的大广播里会播报镇上举办物资交流会的消息。这物资交流会，在那时十分蓬勃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寝具的，还有卖各种吃食的。全村的人似乎都去了。正月十五，爷爷牵着我的手，带着我也去了。刚走到交流会的入口处，就是水泄不通的人群。我问爷爷，那么多人挤在那儿干什么？他干咳了两声，说道：“摸奖！”我又问他，摸什么奖？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框：“二十一寸的大彩电。”我怯怯地问，像我们也能摸到大彩电吗？他说：“小孩子家的福气好。”

爷爷从口袋里，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。我知道那是奶奶给他的，他平时没有什么零用钱，有点钱就上交给奶奶了。他递给我：“两元一张奖票，你去买。”我用力地钻进人群去，拥到摸奖台，大声地说：“这钱，全买了。”卖奖票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，他看看我，却不搭理我。我又扯高了嗓音，尖利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那名男子无奈地来收我的钱：“你可以摸10张。”那是一个正方体的红纸盒，上头开了一个圆形的孔。我伸手下去，指尖触碰到里面的奖票，哎哟，好多啊！我尽量把手臂伸得最长，往最底下捞。捞到了一张，我放掉，心想：也许其他奖票上会有“大彩电”。那名男子见我的手臂总不出来，催促道：“快点，其他人还要摸奖呢。”于是，我抓了一把奖票出来，究竟有多少张，我也不清楚。那名男子从我的手中挖出奖票，数出了10张给我，其他的都扔进了那个奖票盒子里。

我拿着奖票，去找等在一侧的爷爷。他退出人群，拉着我往没人的地方走。我把奖票都交给他。他边咳边用龟裂的手，刮开第一张，上面有四个字。他不识字，问我，我读出来：“谢谢惠顾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没事，还有希望。”

第二张，第三张，第四张，都是如此。爷爷变得沉默了。我看着他手中的奖票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感觉自己没给他带来好运。
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五张，双手合十，把奖票放在掌心里焐了焐，心里默默地想着“大彩电”。我从左往右一点点地刮开那张奖票，露出了一个字：“洗”。我的心一阵激动，乖乖终于不是“谢”了。

我深呼一口气，往下刮，露出了一个“衣”字。天哪，该不会是洗衣机吧？我的心跳加速，下不去手了。暂停。我把奖票交给爷爷：“你来吧。”他咳嗽了几下，吹去粘在奖票上的锡粉，用他大拇指上褐色的大指甲，刮了下去，字显示了出来。他递给我：“什么字？”我定睛一看：“粉。”啊！洗衣机就这样没了？我整个人瘪了下去。

他用手摸摸我的头：“咳咳，没关系，运气不错。洗衣粉，也很好啊。你奶奶正好需要。”这些话，他也许早就准备好了。但是我的心，怎么也安慰不了，木在了那里。

他把剩下的奖票都一一刮开，与第一张“谢谢惠顾”放在一起，塞进了侧边的口袋：“还好，有一袋洗衣粉，你快去兑换。奶奶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‘乌兹食’呢。”

我心不甘地去兑换了奖品——一袋红色包装的洗衣粉。

爷爷接过洗衣粉：“咳咳……哇，这么大一袋啊，约有10斤吧。这个奖，很重哦。”

他是一个不会幽默的人，但这句话逗笑了我。

他一肩扛着洗衣粉，一手牵着我的手走回家。像他说的那样，奶奶在烧“乌兹食”。他把洗衣粉放在天井边的屋檐下，拉着我的手，来到灶台前。

奶奶给大土灶生着火，大铁锅里煮着奶白色的浓汤，里头翻滚着年糕、粉丝、豆腐。爷爷拿起一棵青菜，切了三四刀，把菜放进去，一块儿炖。青菜很容易熟，他用勺子翻动几下，那一锅“乌兹食”就噗噗噗地冒起泡泡来，炖得糊糊的，烂烂的。味道香得烫人。

他一边盛碗，一边说：“不用太多，够吃就好。”声音不大声，却挺有分量。

“爷爷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帮你摸到那台‘大彩电’。”那件事，我还过不去。

“别多想了，多想了累人。我小时候，特别喜欢过元宵节。因为煮‘乌兹食’的菜，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别人家菜园子里偷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，对着它轻轻吹气。

“真的吗？那样‘偷’来的菜，不是成了‘百家菜’了吗？”我望着碗里的青菜出神。

“咳咳。对。听我的爷爷说，‘乌兹食’里要放十二种菜，而且要不同生肖的人家家里种的蔬菜。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，家家都要把自己家的菜园子开放出来，供周围邻居进来‘偷’。就像你说的吃了百家菜，来年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。”他把他碗里最大的一条年糕，夹到我的碗里，盖在最上头。

我用筷子拨过来吃，热乎乎的，软糯糯的，回味到尽头甜滋滋的。我突然注意到那条年糕，跟其他的年糕不一样，形状是椭圆形的，粘连在一起实则有两片，当即推测到那是一条“元宝”年糕。一屉年糕里，只有这么一块：“爷爷，我刚才中奖啦！”

他乐呵道：“咳咳。比二十一寸的大彩电，好吧？”

那年，爷爷还在世，奶奶的双目还没有失明，我在小村里过着安静、幸福的元宵节，一切都是小圆满。

故乡的元宵节是安静的。没有花灯可赏，没有大戏可听，吃的也不是汤圆，家家户户都会煮上一锅“乌兹食”。就是这“乌兹食”，给年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八十年代初，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，把我留在故乡的那个小村里，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过年，村里的大广播里会播报镇上举办物资交流会的消息。这物资交流会，在那时十分蓬勃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寝具的，还有卖各种吃食的。全村的人似乎都去了。正月十五，爷爷牵着我的手，带着我也去了。刚走到交流会的入口处，就是水泄不通的人群。我问爷爷，那么多人挤在那儿干什么？他干咳了两声，说道：“摸奖！”我又问他，摸什么奖？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框：“二十一寸的大彩电。”我怯怯地问，像我们也能摸到大彩电吗？他说：“小孩子家的福气好。”

爷爷从口袋里，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。我知道那是奶奶给他的，他平时没有什么零用钱，有点钱就上交给奶奶了。他递给我：“两元一张奖票，你去买。”我用力地钻进人群去，拥到摸奖台，大声地说：“这钱，全买了。”卖奖票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，他看看我，却不搭理我。我又扯高了嗓音，尖利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那名男子无奈地来收我的钱：“你可以摸10张。”那是一个正方体的红纸盒，上头开了一个圆形的孔。我伸手下去，指尖触碰到里面的奖票，哎哟，好多啊！我尽量把手臂伸得最长，往最底下捞。捞到了一张，我放掉，心想：也许其他奖票上会有“大彩电”。那名男子见我的手臂总不出来，催促道：“快点，其他人还要摸奖呢。”于是，我抓了一把奖票出来，究竟有多少张，我也不清楚。那名男子从我的手中挖出奖票，数出了10张给我，其他的都扔进了那个奖票盒子里。

我拿着奖票，去找等在一侧的爷爷。他退出人群，拉着我往没人的地方走。我把奖票都交给他。他边咳边用龟裂的手，刮开第一张，上面有四个字。他不识字，问我，我读出来：“谢谢惠顾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没事，还有希望。”

第二张，第三张，第四张，都是如此。爷爷变得沉默了。我看着他手中的奖票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感觉自己没给他带来好运。
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五张，双手合十，把奖票放在掌心里焐了焐，心里默默地想着“大彩电”。我从左往右一点点地刮开那张奖票，露出了一个字：“洗”。我的心一阵激动，乖乖终于不是“谢”了。

我深呼一口气，往下刮，露出了一个“衣”字。天哪，该不会是洗衣机吧？我的心跳加速，下不去手了。暂停。我把奖票交给爷爷：“你来吧。”他咳嗽了几下，吹去粘在奖票上的锡粉，用他大拇指上褐色的大指甲，刮了下去，字显示了出来。他递给我：“什么字？”我定睛一看：“粉。”啊！洗衣机就这样没了？我整个人瘪了下去。

他用手摸摸我的头：“咳咳，没关系，运气不错。洗衣粉，也很好啊。你奶奶正好需要。”这些话，他也许早就准备好了。但是我的心，怎么也安慰不了，木在了那里。

他把剩下的奖票都一一刮开，与第一张“谢谢惠顾”放在一起，塞进了侧边的口袋：“还好，有一袋洗衣粉，你快去兑换。奶奶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‘乌兹食’呢。”

我心不甘地去兑换了奖品——一袋红色包装的洗衣粉。

爷爷接过洗衣粉：“咳咳……哇，这么大一袋啊，约有10斤吧。这个奖，很重哦。”

他是一个不会幽默的人，但这句话逗笑了我。

他一肩扛着洗衣粉，一手牵着我的手走回家。像他说的那样，奶奶在烧“乌兹食”。他把洗衣粉放在天井边的屋檐下，拉着我的手，来到灶台前。

奶奶给大土灶生着火，大铁锅里煮着奶白色的浓汤，里头翻滚着年糕、粉丝、豆腐。爷爷拿起一棵青菜，切了三四刀，把菜放进去，一块儿炖。青菜很容易熟，他用勺子翻动几下，那一锅“乌兹食”就噗噗噗地冒起泡泡来，炖得糊糊的，烂烂的。味道香得烫人。

他一边盛碗，一边说：“不用太多，够吃就好。”声音不大声，却挺有分量。

“爷爷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帮你摸到那台‘大彩电’。”那件事，我还过不去。

“别多想了，多想了累人。我小时候，特别喜欢过元宵节。因为煮‘乌兹食’的菜，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别人家菜园子里偷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，对着它轻轻吹气。

“真的吗？那样‘偷’来的菜，不是成了‘百家菜’了吗？”我望着碗里的青菜出神。

“咳咳。对。听我的爷爷说，‘乌兹食’里要放十二种菜，而且要不同生肖的人家家里种的蔬菜。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，家家都要把自己家的菜园子开放出来，供周围邻居进来‘偷’。就像你说的吃了百家菜，来年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。”他把他碗里最大的一条年糕，夹到我的碗里，盖在最上头。

我用筷子拨过来吃，热乎乎的，软糯糯的，回味到尽头甜滋滋的。我突然注意到那条年糕，跟其他的年糕不一样，形状是椭圆形的，粘连在一起实则有两片，当即推测到那是一条“元宝”年糕。一屉年糕里，只有这么一块：“爷爷，我刚才中奖啦！”

他乐呵道：“咳咳。比二十一寸的大彩电，好吧？”

那年，爷爷还在世，奶奶的双目还没有失明，我在小村里过着安静、幸福的元宵节，一切都是小圆满。

故乡的元宵节是安静的。没有花灯可赏，没有大戏可听，吃的也不是汤圆，家家户户都会煮上一锅“乌兹食”。就是这“乌兹食”，给年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八十年代初，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，把我留在故乡的那个小村里，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过年，村里的大广播里会播报镇上举办物资交流会的消息。这物资交流会，在那时十分蓬勃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寝具的，还有卖各种吃食的。全村的人似乎都去了。正月十五，爷爷牵着我的手，带着我也去了。刚走到交流会的入口处，就是水泄不通的人群。我问爷爷，那么多人挤在那儿干什么？他干咳了两声，说道：“摸奖！”我又问他，摸什么奖？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框：“二十一寸的大彩电。”我怯怯地问，像我们也能摸到大彩电吗？他说：“小孩子家的福气好。”

爷爷从口袋里，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。我知道那是奶奶给他的，他平时没有什么零用钱，有点钱就上交给奶奶了。他递给我：“两元一张奖票，你去买。”我用力地钻进人群去，拥到摸奖台，大声地说：“这钱，全买了。”卖奖票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，他看看我，却不搭理我。我又扯高了嗓音，尖利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那名男子无奈地来收我的钱：“你可以摸10张。”那是一个正方体的红纸盒，上头开了一个圆形的孔。我伸手下去，指尖触碰到里面的奖票，哎哟，好多啊！我尽量把手臂伸得最长，往最底下捞。捞到了一张，我放掉，心想：也许其他奖票上会有“大彩电”。那名男子见我的手臂总不出来，催促道：“快点，其他人还要摸奖呢。”于是，我抓了一把奖票出来，究竟有多少张，我也不清楚。那名男子从我的手中挖出奖票，数出了10张给我，其他的都扔进了那个奖票盒子里。

我拿着奖票，去找等在一侧的爷爷。他退出人群，拉着我往没人的地方走。我把奖票都交给他。他边咳边用龟裂的手，刮开第一张，上面有四个字。他不识字，问我，我读出来：“谢谢惠顾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没事，还有希望。”

第二张，第三张，第四张，都是如此。爷爷变得沉默了。我看着他手中的奖票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感觉自己没给他带来好运。
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五张，双手合十，把奖票放在掌心里焐了焐，心里默默地想着“大彩电”。我从左往右一点点地刮开那张奖票，露出了一个字：“洗”。我的心一阵激动，乖乖终于不是“谢”了。

我深呼一口气，往下刮，露出了一个“衣”字。天哪，该不会是洗衣机吧？我的心跳加速，下不去手了。暂停。我把奖票交给爷爷：“你来吧。”他咳嗽了几下，吹去粘在奖票上的锡粉，用他大拇指上褐色的大指甲，刮了下去，字显示了出来。他递给我：“什么字？”我定睛一看：“粉。”啊！洗衣机就这样没了？我整个人瘪了下去。

他用手摸摸我的头：“咳咳，没关系，运气不错。洗衣粉，也很好啊。你奶奶正好需要。”这些话，他也许早就准备好了。但是我的心，怎么也安慰不了，木在了那里。

他把剩下的奖票都一一刮开，与第一张“谢谢惠顾”放在一起，塞进了侧边的口袋：“还好，有一袋洗衣粉，你快去兑换。奶奶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‘乌兹食’呢。”

我心不甘地去兑换了奖品——一袋红色包装的洗衣粉。

爷爷接过洗衣粉：“咳咳……哇，这么大一袋啊，约有10斤吧。这个奖，很重哦。”

他是一个不会幽默的人，但这句话逗笑了我。

他一肩扛着洗衣粉，一手牵着我的手走回家。像他说的那样，奶奶在烧“乌兹食”。他把洗衣粉放在天井边的屋檐下，拉着我的手，来到灶台前。

奶奶给大土灶生着火，大铁锅里煮着奶白色的浓汤，里头翻滚着年糕、粉丝、豆腐。爷爷拿起一棵青菜，切了三四刀，把菜放进去，一块儿炖。青菜很容易熟，他用勺子翻动几下，那一锅“乌兹食”就噗噗噗地冒起泡泡来，炖得糊糊的，烂烂的。味道香得烫人。

他一边盛碗，一边说：“不用太多，够吃就好。”声音不大声，却挺有分量。

“爷爷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帮你摸到那台‘大彩电’。”那件事，我还过不去。

“别多想了，多想了累人。我小时候，特别喜欢过元宵节。因为煮‘乌兹食’的菜，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别人家菜园子里偷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，对着它轻轻吹气。

“真的吗？那样‘偷’来的菜，不是成了‘百家菜’了吗？”我望着碗里的青菜出神。

“咳咳。对。听我的爷爷说，‘乌兹食’里要放十二种菜，而且要不同生肖的人家家里种的蔬菜。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，家家都要把自己家的菜园子开放出来，供周围邻居进来‘偷’。就像你说的吃了百家菜，来年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。”他把他碗里最大的一条年糕，夹到我的碗里，盖在最上头。

我用筷子拨过来吃，热乎乎的，软糯糯的，回味到尽头甜滋滋的。我突然注意到那条年糕，跟其他的年糕不一样，形状是椭圆形的，粘连在一起实则有两片，当即推测到那是一条“元宝”年糕。一屉年糕里，只有这么一块：“爷爷，我刚才中奖啦！”

他乐呵道：“咳咳。比二十一寸的大彩电，好吧？”

那年，爷爷还在世，奶奶的双目还没有失明，我在小村里过着安静、幸福的元宵节，一切都是小圆满。

故乡的元宵节是安静的。没有花灯可赏，没有大戏可听，吃的也不是汤圆，家家户户都会煮上一锅“乌兹食”。就是这“乌兹食”，给年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八十年代初，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，把我留在故乡的那个小村里，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过年，村里的大广播里会播报镇上举办物资交流会的消息。这物资交流会，在那时十分蓬勃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寝具的，还有卖各种吃食的。全村的人似乎都去了。正月十五，爷爷牵着我的手，带着我也去了。刚走到交流会的入口处，就是水泄不通的人群。我问爷爷，那么多人挤在那儿干什么？他干咳了两声，说道：“摸奖！”我又问他，摸什么奖？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框：“二十一寸的大彩电。”我怯怯地问，像我们也能摸到大彩电吗？他说：“小孩子家的福气好。”

爷爷从口袋里，摸出两张十元的钞票。我知道那是奶奶给他的，他平时没有什么零用钱，有点钱就上交给奶奶了。他递给我：“两元一张奖票，你去买。”我用力地钻进人群去，拥到摸奖台，大声地说：“这钱，全买了。”卖奖票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，他看看我，却不搭理我。我又扯高了嗓音，尖利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那名男子无奈地来收我的钱：“你可以摸10张。”那是一个正方体的红纸盒，上头开了一个圆形的孔。我伸手下去，指尖触碰到里面的奖票，哎哟，好多啊！我尽量把手臂伸得最长，往最底下捞。捞到了一张，我放掉，心想：也许其他奖票上会有“大彩电”。那名男子见我的手臂总不出来，催促道：“快点，其他人还要摸奖呢。”于是，我抓了一把奖票出来，究竟有多少张，我也不清楚。那名男子从我的手中挖出奖票，数出了10张给我，其他的都扔进了那个奖票盒子里。

我拿着奖票，去找等在一侧的爷爷。他退出人群，拉着我往没人的地方走。我把奖票都交给他。他边咳边用龟裂的手，刮开第一张，上面有四个字。他不识字，问我，我读出来：“谢谢惠顾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没事，还有希望。”

第二张，第三张，第四张，都是如此。爷爷变得沉默了。我看着他手中的奖票，大气都不敢出，感觉自己没给他带来好运。
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五张，双手合十，把奖票放在掌心里焐了焐，心里默默地想着“大彩电”。我从左往右一点点地刮开那张奖票，露出了一个字：“洗”。我的心一阵激动，乖乖终于不是“谢”了。

我深呼一口气，往下刮，露出了一个“衣”字。天哪，该不会是洗衣机吧？我的心跳加速，下不去手了。暂停。我把奖票交给爷爷：“你来吧。”他咳嗽了几下，吹去粘在奖票上的锡粉，用他大拇指上褐色的大指甲，刮了下去，字显示了出来。他递给我：“什么字？”我定睛一看：“粉。”啊！洗衣机就这样没了？我整个人瘪了下去。

他用手摸摸我的头：“咳咳，没关系，运气不错。洗衣粉，也很好啊。你奶奶正好需要。”这些话，他也许早就准备好了。但是我的心，怎么也安慰不了，木在了那里。

他把剩下的奖票都一一刮开，与第一张“谢谢惠顾”放在一起，塞进了侧边的口袋：“还好，有一袋洗衣粉，你快去兑换。奶奶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‘乌兹食’呢。”

我心不甘地去兑换了奖品——一袋红色包装的洗衣粉。

爷爷接过洗衣粉：“咳咳……哇，这么大一袋啊，约有10斤吧。这个奖，很重哦。”

他是一个不会幽默的人，但这句话逗笑了我。

他一肩扛着洗衣粉，一手牵着我的手走回家。像他说的那样，奶奶在烧“乌兹食”。他把洗衣粉放在天井边的屋檐下，拉着我的手，来到灶台前。

奶奶给大土灶生着火，大铁锅里煮着奶白色的浓汤，里头翻滚着年糕、粉丝、豆腐。爷爷拿起一棵青菜，切了三四刀，把菜放进去，一块儿炖。青菜很容易熟，他用勺子翻动几下，那一锅“乌兹食”就噗噗噗地冒起泡泡来，炖得糊糊的，烂烂的。味道香得烫人。

他一边盛碗，一边说：“不用太多，够吃就好。”声音不大声，却挺有分量。

“爷爷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帮你摸到那台‘大彩电’。”那件事，我还过不去。

“别多想了，多想了累人。我小时候，特别喜欢过元宵节。因为煮‘乌兹食’的菜，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别人家菜园子里偷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，对着它轻轻吹气。

“真的吗？那样‘偷’来的菜，不是成了‘百家菜’了吗？”我望着碗里的青菜出神。

“咳咳。对。听我的爷爷说，‘乌兹食’里要放十二种菜，而且要不同生肖的人家家里种的蔬菜。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，家家都要把自己家的菜园子开放出来，供周围邻居进来‘偷’。就像你说的吃了百家菜，来年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。”他把他碗里最大的一条年糕，夹到我的碗里，盖在最上头。

我用筷子拨过来吃，热乎乎的，软糯糯的，回味到尽头甜滋滋的。我突然注意到那条年糕，跟其他的年糕不一样，形状是椭圆形的，粘连在一起实则有两片，当即推测到那是一条“元宝”年糕。一屉年糕里，只有这么一块：“爷爷，我刚才中奖啦！”

他乐呵道：“咳咳。比二十一寸的大彩电，好吧？”

那年，爷爷还在世，奶奶的双目还没有失明，我在小村里过着安静、幸福的元宵节，一切都是小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