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华北乃至北方一带，常把大湖、大片水面叫“海”，管浅水湖、湿地、水洼子叫“淀”。海淀区的名字也由此得来。海淀区是北京中心城区水系最发达的区之一，在历史上，古代海淀这一带，尤其是海淀镇、万泉河一带，泉眼多、水网密、湖泊连片，是一片很大的浅水湿地，所以被叫作：海淀，也就是像海一样大的水淀。即便到了今天，海淀区也有清河、高粱河、万泉河等10条河流，总长近120公里，有昆明湖、玉渊潭、紫竹院湖、福海、八一湖等主要湖泊，还有翠湖湿地、上庄水库等，水域面积在北京中心城区居首位。

在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一书中，就提到元代以来，通惠河等水利建设重塑了三山五园地区的水系形态，同时也在海淀地区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。那么，元明时期，海淀附近的河湖是如何变迁的？又有哪些水乡景色呢？以下内容节选自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，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。

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

作者：岳升阳 何瑜 贾贯峰 等

版本：北京出版社 2026年3月

丹稜沜

丹稜沜位于清河洼地东部，东临海淀台地，与清河洼地西部的瓮山泊遥相呼应，是元代海店旁边的一片水域。“沜”与“畔”同，意为岸边。“丹”为红色，“稜”或许是“菱”字的假借，“丹稜”意指红菱角，这可与清代当地的菱角泡子地名吻合。清代在畅春园前有菱角泡子，康熙皇帝考证它就是元代的丹稜沜。今人由此推测，丹稜沜应是一片湖泊的名称。前文提到的古丹稜沜，则是这处湖泊的前身。

第一次记载这处湖泊的，是明代王嘉谟所撰《丹稜沜记》：

又五里，为青龙桁。河东南流，入于淀之夕阳延而南者五里，旁与巴沟邻，曰丹稜沜。沜之大以百顷，十亩潴为湖，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。湖圜而驶，于西可以舟。其地虚敞，面阳有贵人别业在焉，土木甚盛。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，桁二舸二，中多菱芡鱼鳖之属。……登楼则沜当其腹，以贯于南，荧曜如银。其十亩外有大查，铁锁缆之，以度行者。度而南则为官道，东入海淀。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有石梁一，是曰西勾，复潴为小溪。溪上有大磐石，有小石瑟翠可爱。……又南为陂者五六，沜水再潴为溪。有村一，是曰东雉，土人汲焉，始入地中，出于巴沟，自沟达于白石，以入于高梁……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西向之东有古祠一，断碑乃元上都路制使朵里真撰文，云：“丹稜沜”尚余数行，余皆磨灭。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，可舟可钓，足食数口。

后人描述丹稜沜都根据此记。据此记载，丹稜沜水来自青龙桥的河水，面积有百顷，这应是个夸张的表述。他又说“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”，在这绵延数里的区域中，有稻田，有湖塘，有小溪，而湖面只有10亩，这是一片湿地景观，不是一个完整的大湖。王嘉谟是明朝后期的人，他所见到的湖泊不同于数千年前的古湖泊，也不同于数百年前的元代丹稜沜，此时只有元代碑文提示人们，此处曾有一片名为丹稜沜的湖泊。

丹稜沜变迁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王氏所记可知，当时的丹稜沜北面有清华园，南面距巴沟不是很远，湖的南岸有东入海淀的官道，海淀在其东。南面有西勾石桥，该桥应是官道上跨越岣嵝河的一座桥梁。这一地点正在清代畅春园的南面，故清人记载：“畅春园宫门之南有菱池，俗称菱角泡子者，相传即丹稜沜水。”这是一片位于畅春园前，与畅春园关系密切的湖泊。畅春园前的双桥，就位于湖泊的出水口处。

巴沟水和岣嵝河

巴沟之名见于明代，《宛署杂记》记京城西北之地名：“又十里曰北海店，其旁曰小南村，曰八沟村，曰牛栏庄……”此之“八沟”，即今之巴沟。《长安客话》云：“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，滮洒四出，淙汩草木之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……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《宛署杂记》是把巴沟当作村庄记载的，《长安客话》则把巴沟当成了河。后人对巴沟之名的来历没有定论，有的人以为它最初是村头的八条水沟。陈喜波先生则推测它是笆口的谐音，元代修建通惠河，引白浮泉等泉水至大都，沿途即设有笆口，以便拦阻或疏通穿过渠道的水流。此处距长河很近，长河前身就是通惠河，此处又是西山一带地表径流汇入巴沟低地的所经之地，于是需要设置笆口，遂有管理笆口的巴沟村。这可以作为一种说法，早期西堤可能更靠近巴沟村。

安河桥下出土的明代木桩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巴沟水主要来自万泉庄地区的泉水，水流顺地势沿海淀台地西侧北流，构成海淀低地东部的水系。2001年在万泉新新家园工地，靠近万泉庄汉代遗址的地方，出土了万泉河的黑灰色沉积层，其中包含许多汉代的绳纹灰陶片，这说明巴沟水很早就被人们利用了。

岣嵝河见于王嘉谟的《丹稜沜记》：“（海淀）北斜邻岣嵝河。”“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”岣嵝河为今之万泉河，河上有两座石桥，南边的一座叫西勾桥，北边的一座叫娄兜桥，在今北京大学西门外，是嵝岣之谐音。西勾桥从《丹稜沜记》可知，位于丹稜沜南。它是一座三孔的花岗岩石板桥，清代称“沙子桥”，在样式雷图中有标注。巴沟水、岣嵝河是后世的万泉河，在明代是丹稜沜湖泊和清华园的水源。

明代海淀岣嵝河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关于娄兜桥，《帝京景物略》称：“西园之北，有桥，曰娄兜桥，一曰西勾。”它似乎把娄兜桥与西勾桥看作同一座桥，但在王嘉谟的诗中，两座桥是同时存在的，并不是一座桥。娄兜桥位置在清乾隆年间已不可辨，今人就更不知道它的位置了。不过，在明代米万钟的《勺园修禊图》上，于勺园西北画有一座石桥，桥旁还有石碑，位置应在当时的清华园北，即引文中所说的“西园”北。侯仁之先生推测，那座石桥应该是漏斗桥，即明代的娄兜桥。恰巧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南，万泉河水进入北京大学校园的水沟在穿越石板御路时，在御路石板下面有一个走水的涵洞，侯先生猜测那个涵洞可能就是漏斗桥。

这条石板路是清雍正年间修建的，在此之前漏斗桥又在何处？我们可以有多种推测。首先，漏斗桥应该是万泉河上的桥梁，应有大道从桥上经过。其次，此时的万泉河应是顺着海淀台地边缘的方向，向东北流入清河，不会像后来那样笔直或呈直角形分布。以此为前提，可以推测出河道所在的不同位置。一处是在今天蔚秀园东门旁，蔚秀园东门开辟于燕京大学时期，此前为园墙。在以往的施工中，曾于门南侧出土一块桥梁雁翅部位的花岗岩石块，说明这里曾有石桥，河道或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前的道路处。另一处可能的地方，在北京大学畅春园食堂西北不远处，畅春园宿舍楼施工时曾出土一条通向北面蔚秀园的河道遗迹，也是畅春园的北出水口，由于有道路经过那里，很可能曾有石桥存在。再有一个可能性是挂甲屯东门外的石桥，只是那里距勺园稍远。而后来称之为漏斗桥村的地方，此前并没有村落，何以称此村为漏斗桥，我们不得而知，有可能是自古流传下来，也有可能是燕京大学经过考证而来，村子的起因是个谜。北京大学的门牌曾是漏斗桥1号，即由此村而来，后改为圆明园路5号。

明代清华园湖泊

清华园是明代皇家外戚武清侯李伟的花园，当时已是京郊名园。关于清华园水系，明人记述：“燕中不乏名胜……惟武清侯海淀别业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，缭垣约十里，水居其半。”清代在清华园基础上建成畅春园，畅春园湖泊继承了清华园的部分格局，故可依畅春园水系，大致复原清华园水系。

明人记述清华园“缭垣约十里”，清康熙皇帝称它“遗址周环十里”，比畅春园“缭垣一千六十丈有奇”要大得多。康熙皇帝也说畅春园与清华园相比，“絜其广袤，十仅存夫六七”。从周边环境看，它的东面有勺园，南面有海淀台地和湖泊，其多出畅春园的部分只能在西面和北面。西面，有可能包括清代的西花园和西花园北面西马厂的部分区域。北面有漏斗桥和通往华家屯的道路，故可能不包括清代的蔚秀园。另外，在承泽园内临近吴家花园处，2015年出土了一片疑似明代的木桩，有可能是清华园的建筑遗迹，即承泽园内河道可能是清华园的北界。

夕阳下的颐和园。袁维粲/摄

清华园“环园为小溪，高垣巀业”，可知清华园外也有护园河道，此或与畅春园相似。其园内“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”“水居其半”，其水面之多也与畅春园相似。丹稜沜水由园西南流入园中，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。”这一点与畅春园相似。“西折为阁，为飞桥，为山洞，西北为水阁，叠石以激水，其形如帘，其声如瀑。”这一瀑布景观位置或与畅春园蔚秀涵清景观位置相似。园中有长堤，“对山瞰湖，堤柳长二十里”。20里未免夸张，但有长堤的园林布局，则与畅春园相仿。冬季湖上可行冰床，“以一二十人挽船走冰上若飞”，可知湖面之大，它或许是畅春园中大湖的前身。清华园水由园子北面流出，汇入园北的河道。

明代勺园湖泊

勺园为明代万历年间米万钟所建，坐落于清华园东，清康熙年间称弘雅园，嘉庆年间称集贤院，位置在今天北京大学校园西部。勺园规模不大，园仅百亩，南北长而东西窄，园门位于园的南面。“勺园”意为“取淀水一勺”筑成此园。园以水石取胜，园内一望尽水，建筑、林木穿插于水间。勺园之水处于清华园下游，来自万泉河：“淀之水，滥觞一勺，都人米仲诏浚之，筑为勺园。李乃构园于上流而工制有加米，颜之曰清华。” 米万钟的好友吴彬绘有《勺园祓禊图》，米万钟临摹有《勺园修禊图》，图中景象与明人《燕都游览志》描述基本相同：

勺园径曰风烟里，入径乱石磊砢……南有陂，陂上桥曰缨云……下桥为屏墙……折而北为文水陂，跨水有斋曰定舫，舫西高阜题曰松风水月，阜断为桥曰逶迤梁……逾梁而北为勺海堂……其右为曲廊，有屋如舫，曰太乙叶，周遭皆白莲花也。东南皆竹……有高楼涌竹林中曰翠葆楼……下楼北行为槎桠渡……又北为水榭，最后一堂，北窗一拓，则稻畦千顷，不复有缭垣焉。

勺园位置大体在今北京大学勺园大楼所在地，其景观大约分为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园前景观，如同序曲。入园之路由海淀向北，蜿蜒于稻田、湖渠之间，名为烽烟里，点缀有土山、叠石。园南向，前临湖泊，道路跨湖处有缨云桥，过桥有屏风，门前空地临湖，湖边驳岸可以停船。园四周有围墙，南墙偏东设有便门，入门为湖，湖水遍布园中，湖中有多条长堤，左右回转，合抱于中心建筑勺海堂。南部水域名文水陂，跨水有定舫斋，连接南岸与湖中岛屿、长堤。勺海堂位于湖中偏北处的岛屿上，是园子的主体建筑，旁有太乙叶等附属建筑。勺海堂周围皆水，种植有白莲花。园的后面有水榭。园子北墙外稻畦千顷，不见村庄。水由西南方进入园内，由北面出园。勺园以水为主，一望尽水，园内四周环以水，又以长堤、岛屿分割水面，形成美景，人行其中，时时在水面环抱之中，充分体现出水景园林的艺术魅力。

明代清华园、勺园下游水系

从地貌上看，清华园以南的万泉河应保持了自然河道的形态，清华园和清华园下游河道则可能受到人工改造的影响。清代畅春园的主要出水口在北部和东北部，北面的出水口与蔚秀园相接，东北面的出水口经暗沟与鸣鹤园相接。清华园的出水口应与畅春园相似。清华园流出的水汇入万泉河。《（乾隆）大清会典》：“（康熙四十六年）开会清河，起水磨闸，历沙子营，至通州石坝止。中建七闸……运通州米由通流河至本裕仓。”从今地形上看，娄兜桥以下河道向东北流，因汇集了瓮山东来之水及沿途泉水，河道水量加大。其位置与今圆明园南面的万泉河相似，清康熙年间在水磨村设闸，说明明代河道也是流经水磨村的，由于清代在水磨村一带大兴园林，河道有了很大变化，今天已经难以知道明代河流的具体位置。早期的万泉河河道有可能穿过清华校园，最后汇入清河。

勺园水域分布推测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《勺园祓禊图》看，娄兜桥下为万泉河主流，桥有可能位于今承泽园东，也可能位于蔚秀园南。如果位于承泽园东，则万泉河北流，今蔚秀园处可能有村庄和寺庙。如果位于蔚秀园南，则明代万泉河穿过今蔚秀园中部。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，清华园内外水流都会汇入娄兜桥下的万泉河，流向东北方。另外，在勺园西墙外也有一条小溪北流，应是勺园的排水河道，它向北汇入万泉河。在勺园西北面似乎还有园林，有水面、土山、水榭、树木等，水源来自西侧的水渠。今人多以为这处园林景观是勺园的一部分，其实它位于勺园大墙之外，应是另一处园林。

瓮山山前小河

《帝京景物略》云：“度山前小桥而南，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。”《日下旧闻考》引《山行杂记》云：“（圆静寺）寺门度石桥，大道通湖堤。”顺天刘效祖《瓮山耶律祠》云，其地“溪远泉声细，林深日影迟”。可知，瓮山脚下有小河，其水应从瓮山闸出，经圆静寺前东流，及至耶律楚材墓附近，受墓及附近村落所在地势所阻，必然转向东南，汇入海淀附近的淀泊。在耶律楚材墓旁，可以听到附近的溪水声。耶律楚材墓前的河道可能在颐和园的二龙闸处，该闸是昆明湖东岸最大的出水闸口，有可能利用了原有的河道。

明代玉泉山下的稻田（明《入跸图》局部，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青龙桥以北的元明河道

元代郭守敬修建由白浮泉到瓮山泊的引水河道，沿河道修建堤坝，这条被明人称为白浮堰的河道至明初仍在修缮使用，后怕影响皇陵风水，明人还是将其废弃了。只有其临近瓮山的一段河道，因成为瓮山泊连接清河的河道，而保留至今。这就是今青龙桥北侧，由京密引水渠旁至龙背村东的一段清河上游河道，过去也曾是肖家河的上游河道。多年前，在该段河道改造时，于香山路北侧河道岸坡处，出土元明时期的河道遗迹，在河道沉积层中出土明初青花瓷片。2009年在清河河底铺设中水管道时，于安河桥下出土明代木桩，木桩碳-14测年为距今470±35年（以1950年为起点计算），树轮校正后年代为1400—1475年（BA10291），为明代前期。河道向北经龙背村东，至穆家坟村南转向东南，至肖家河，又东经圆明园北至清河。由京密引水渠至穆家坟的南北向河道，正是当年的白浮堰河道，元代河道中的水流由北向南流，明代以来则反转为由南向北流。元代是向瓮山泊供水的河道，明代以来成为瓮山泊和昆明湖向清河的排水河道。今天，它是元代白浮泉至瓮山泊河道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一段遗迹，具有重要历史价值。

南、北海淀与湖泊

海淀是湖泊还是聚落？这要了解一下海淀名称演变的历史。海淀曾是三山五园地区最重要的聚落，海淀聚落至迟在西汉时已经形成，名称最早见诸元代的记载，称“海店”。元代王恽《中堂事记》中“六日丁卯午憩海店，距京城廿里。……宿南口新店，距海店七十里”，即中都城北20里为海店，又70里为新店。海淀的“海”是元代常用词，意为“水域”，“店”是对聚落商业职能的高度概括，“海店”为湖水边上有商业功能的聚落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由此经过。元大都建成后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主要走清河，海淀逐渐成为郊居游览之胜地。到了明代，在“海店”名称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甸”的称呼，海店与海甸并用。“甸”在古代是城市郊外的称呼，晋代杜预《春秋左传正义》称：“郭外曰郊，郊外曰甸。”从明代起，“海甸”一名使用多起来，如明天顺七年（1463）尚膳监太监张公墓志铭记“葬于本寺海甸艮方吉地”，但“海店”的名称仍在使用。海店作为聚落，在其发展过程中，分离出一个小村落，位于海店北面，称为北海店。今北京大学南部学生宿舍区的娘娘庙，其明代天启年间的《重修天仙庙记》碑称“北海店在都城西，去城廿里许”，海店变成了南、北海店。这种一个村庄演变成两座村庄，并以方位词区分的现象，在北京地区十分常见，三山五园地区也并非孤例，如香山南面的南辛庄和北辛庄，就是由金代新庄演变而来的。

到了明代后期，在“海店”和“海甸”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淀”的称呼。明人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帝京西十五里为海淀。”“淀”指淀泊，也是湖泊，与“海”相同。当用“淀”来称呼湖泊时，“海”又有了大的意思。“海淀”也可解释为大湖。“海淀”之名出现于文人笔记和游记，文人们欣赏这里的湖光景色，遂把“海店”这个有浓厚商业气息的名字改为“海淀”，一字之差，意境大变。

文人的想象并未到此为止，他们又将聚落的海淀引申为湖泊的名称，似乎是先有了名为南、北海淀的湖泊，才有了以南、北海淀为名的聚落。明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：“水所聚曰淀。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……淙汩草木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。远树参差，高下攒簇，间以水田，町塍相接，盖神皋之佳丽，郊居之选胜也。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南、北海淀成为由泉水汇聚而成的两处湖泊。王嘉谟还用了“海垫”的写法，有《海垫嵝兜桥》诗，或来自“土人讹为诸垫”的俗称，也使用了指湖泊的“海淀”。今人往往依此解释海淀镇名称的来历，说明水和环境的重要作用。

明人所说的南海淀和北海淀湖泊在何处？本来就是明人出于想象的说法，表述又十分笼统，今人自然难以定论。人们猜测，作为湖泊的北海淀或指清华园一带湖泊，南海淀或指南海淀村与巴沟村之间的湖泊，可能在巴沟村东，也可能在八一学校西，具体位置依个人看法而不同。

顺便一提的是，“海店”之名到清代已不再使用，只留下了“海淀”和“海甸”的称呼。“海甸”一名，终清一代未被舍弃，清末《庚子西行纪事》中还有“南海甸”地名出现。不过与“海甸”相比，随着清代西郊三山五园的兴建，水乡景观成为刻意营造的重点，“海淀”之名的应用日益广泛，民国年间，“海甸”最终退出使用。

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

海淀水乡景色的构成除了河湖以外，另一大特征是稻田的分布，二者密不可分。北京地区水稻种植最早或可追溯至先秦时期，《周礼·夏官》云：“东北曰幽州……其谷宜三种。”郑玄注：“三种，黍、稷、稻。”幽州包括今北京地区，估计至少在先秦时期北京地区已开始种稻了，只是至今还只是发现少量疑似先秦水稻的现象，缺少直接证据加以证明。东汉建武初年，张堪拜渔阳太守，“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，劝民耕种，以致殷富”。“狐奴”在今京东顺义，这是最早的关于北京地区种植水稻的明确记载。曹魏嘉平二年（250），征北将军刘靖“又修广戾陵渠大堨，水溉灌蓟南北，三更种稻，边民利之”。这就是著名的车箱渠水利工程，用此灌溉蓟城南北稻田。至景元三年（262），樊晨对渠道进行了扩建，“水流乘车箱渠，自蓟西北径昌平，东尽渔阳潞县，凡所润含四五百里，所灌田万有余顷”。其所经之地包括三山五园地区。唐代曾引永定河水种植水稻，有研究者推测北京西北郊是当时水稻种植的主要地区之一。金代提倡种植水稻，人们推测海淀地区应有种植，但缺乏确切的记载。元顺帝时，开垦京畿之地，招募江南“能种水田及修筑圩堰之人”为农师，指导北方人种植水田，此举应包括京西之地。元代，在玉泉山附近建有大承天护圣寺，玉泉山下，西湖岸边，或已有水稻种植。

明代是京西水稻种植大发展的时期，海淀附近园林聚集，带动了稻田的发展。当时的稻田分布于玉泉山与海淀台地之间的清河洼地之中，主要包括环西湖的区域，西堤以东的巴沟、牛栏庄地区，还有清华园、勺园以北的区域等。瓮山泊周围水源充沛，又是游览胜地，留下大量关于稻田的记述和诗词。

玉泉山与瓮山泊之间可能是稻田最早出现的地方，此地位于瓮山泊上游，瓮山泊在消退过程中，湖底滩地转变成肥沃良田。玉泉山泉水沿玉河蜿蜒流淌于稻田之中，田地边缘筑有小渠，用于稻田排灌。这里的稻田四季有水，冬春时节稻田如镜。功德寺道旁“行左右水田”“蛙语部传，田水浩浩”。晚明时，功德寺已经颓败，寺僧无所依靠，也不得不到寺旁的水田里劳作。洪孝先《游功德寺》诗云：“为问从前功德水，湖田苗秀野荷开。”在明万历年间的宫廷绘画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下和功德寺前均是稻田，稻田旁边是小桥流水，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。

瓮山之前，西湖堤外，也是稻田。从当地出土的金代聚落遗迹看，有可能从金代起，已开始种植稻田。明代在瓮山泊一带，堤内“菏年年盛一湖”，堤外是稻田豆场，“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，人人农，家家具农器，年年农务，一如东南，而衣食朴丰，因利湖也”。明代此地也引来南方人种植稻田，“近为南人兴水田之利，尽决诸洼，筑堤列塍，为菑为畬，菱茨莲菰，靡不毕备，竹篱傍水，家鹜睡波，宛然江南风气，而长波茫白似少减矣”，部分湖区渐成水田。

在海淀旁的丹稜沜中也有稻田，“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”。“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”过去的湖沼已演变成连片水田，稻田、湖水错落相接。海淀北面的低地中，同样分布着大片的稻田，米万钟勺园前后都有稻田，尤其是园后，“最后一堂，忽启北窗，稻畦千顷”，这里应是今天北京大学西校门及其以北一带，今天的圆明园地区在当时或许也有稻田。可以说，从玉泉山下到海淀台地旁，从巴沟到勺园北，在广大的区域里都分布着稻田。

稻田的开发使海淀附近逐渐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，人们以“一如东南”“宛然江南风气”的语句加以描述。明代文徵明写出了“十里青山行画里，双飞白鸟似江南”的诗句。王直《西湖》诗称：“堤下连云粳稻熟，江南风物未宜夸。”袁中道《裂帛湖记》描写玉泉山下的景象：“大田浩浩，小田皛皛，鸟声百啭，杂华在树，宛若江南三月时矣。”蒋一葵称其“酷似江南风景”，袁宗道说它“的的似江南”。这些描述正是对当地水乡景观的生动写照。在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麓的景观中就有稻田、垂柳。除此之外，还有莲花、菱角、茨菇、茭白及水禽等水生动植物。

京城那些水土不服，饱受气候环境煎熬的江南官员，无不为这里的水乡景色所震撼。江苏人邬佐卿更是发出“不道身为客，还疑是故园”的感慨。傅淑训也有“全画潇湘一幅，楚人错认还家”的感叹。瓮山泊畔的水乡景色勾起了官员们的思乡之情，海淀附近的稻田承载的不仅是本地人的乡愁，也寄托了客居京城的南方人的乡愁。

明代海淀附近形成的水乡景色，成为清初选址海淀建设皇家园林的重要环境基础，也成为清代海淀皇家园林区的基本景观特色。

在华北乃至北方一带，常把大湖、大片水面叫“海”，管浅水湖、湿地、水洼子叫“淀”。海淀区的名字也由此得来。海淀区是北京中心城区水系最发达的区之一，在历史上，古代海淀这一带，尤其是海淀镇、万泉河一带，泉眼多、水网密、湖泊连片，是一片很大的浅水湿地，所以被叫作：海淀，也就是像海一样大的水淀。即便到了今天，海淀区也有清河、高粱河、万泉河等10条河流，总长近120公里，有昆明湖、玉渊潭、紫竹院湖、福海、八一湖等主要湖泊，还有翠湖湿地、上庄水库等，水域面积在北京中心城区居首位。

在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一书中，就提到元代以来，通惠河等水利建设重塑了三山五园地区的水系形态，同时也在海淀地区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。那么，元明时期，海淀附近的河湖是如何变迁的？又有哪些水乡景色呢？以下内容节选自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，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。

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

作者：岳升阳 何瑜 贾贯峰 等

版本：北京出版社 2026年3月

丹稜沜

丹稜沜位于清河洼地东部，东临海淀台地，与清河洼地西部的瓮山泊遥相呼应，是元代海店旁边的一片水域。“沜”与“畔”同，意为岸边。“丹”为红色，“稜”或许是“菱”字的假借，“丹稜”意指红菱角，这可与清代当地的菱角泡子地名吻合。清代在畅春园前有菱角泡子，康熙皇帝考证它就是元代的丹稜沜。今人由此推测，丹稜沜应是一片湖泊的名称。前文提到的古丹稜沜，则是这处湖泊的前身。

第一次记载这处湖泊的，是明代王嘉谟所撰《丹稜沜记》：

又五里，为青龙桁。河东南流，入于淀之夕阳延而南者五里，旁与巴沟邻，曰丹稜沜。沜之大以百顷，十亩潴为湖，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。湖圜而驶，于西可以舟。其地虚敞，面阳有贵人别业在焉，土木甚盛。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，桁二舸二，中多菱芡鱼鳖之属。……登楼则沜当其腹，以贯于南，荧曜如银。其十亩外有大查，铁锁缆之，以度行者。度而南则为官道，东入海淀。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有石梁一，是曰西勾，复潴为小溪。溪上有大磐石，有小石瑟翠可爱。……又南为陂者五六，沜水再潴为溪。有村一，是曰东雉，土人汲焉，始入地中，出于巴沟，自沟达于白石，以入于高梁……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西向之东有古祠一，断碑乃元上都路制使朵里真撰文，云：“丹稜沜”尚余数行，余皆磨灭。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，可舟可钓，足食数口。

后人描述丹稜沜都根据此记。据此记载，丹稜沜水来自青龙桥的河水，面积有百顷，这应是个夸张的表述。他又说“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”，在这绵延数里的区域中，有稻田，有湖塘，有小溪，而湖面只有10亩，这是一片湿地景观，不是一个完整的大湖。王嘉谟是明朝后期的人，他所见到的湖泊不同于数千年前的古湖泊，也不同于数百年前的元代丹稜沜，此时只有元代碑文提示人们，此处曾有一片名为丹稜沜的湖泊。

丹稜沜变迁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王氏所记可知，当时的丹稜沜北面有清华园，南面距巴沟不是很远，湖的南岸有东入海淀的官道，海淀在其东。南面有西勾石桥，该桥应是官道上跨越岣嵝河的一座桥梁。这一地点正在清代畅春园的南面，故清人记载：“畅春园宫门之南有菱池，俗称菱角泡子者，相传即丹稜沜水。”这是一片位于畅春园前，与畅春园关系密切的湖泊。畅春园前的双桥，就位于湖泊的出水口处。

巴沟水和岣嵝河

巴沟之名见于明代，《宛署杂记》记京城西北之地名：“又十里曰北海店，其旁曰小南村，曰八沟村，曰牛栏庄……”此之“八沟”，即今之巴沟。《长安客话》云：“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，滮洒四出，淙汩草木之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……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《宛署杂记》是把巴沟当作村庄记载的，《长安客话》则把巴沟当成了河。后人对巴沟之名的来历没有定论，有的人以为它最初是村头的八条水沟。陈喜波先生则推测它是笆口的谐音，元代修建通惠河，引白浮泉等泉水至大都，沿途即设有笆口，以便拦阻或疏通穿过渠道的水流。此处距长河很近，长河前身就是通惠河，此处又是西山一带地表径流汇入巴沟低地的所经之地，于是需要设置笆口，遂有管理笆口的巴沟村。这可以作为一种说法，早期西堤可能更靠近巴沟村。

安河桥下出土的明代木桩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巴沟水主要来自万泉庄地区的泉水，水流顺地势沿海淀台地西侧北流，构成海淀低地东部的水系。2001年在万泉新新家园工地，靠近万泉庄汉代遗址的地方，出土了万泉河的黑灰色沉积层，其中包含许多汉代的绳纹灰陶片，这说明巴沟水很早就被人们利用了。

岣嵝河见于王嘉谟的《丹稜沜记》：“（海淀）北斜邻岣嵝河。”“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”岣嵝河为今之万泉河，河上有两座石桥，南边的一座叫西勾桥，北边的一座叫娄兜桥，在今北京大学西门外，是嵝岣之谐音。西勾桥从《丹稜沜记》可知，位于丹稜沜南。它是一座三孔的花岗岩石板桥，清代称“沙子桥”，在样式雷图中有标注。巴沟水、岣嵝河是后世的万泉河，在明代是丹稜沜湖泊和清华园的水源。

明代海淀岣嵝河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关于娄兜桥，《帝京景物略》称：“西园之北，有桥，曰娄兜桥，一曰西勾。”它似乎把娄兜桥与西勾桥看作同一座桥，但在王嘉谟的诗中，两座桥是同时存在的，并不是一座桥。娄兜桥位置在清乾隆年间已不可辨，今人就更不知道它的位置了。不过，在明代米万钟的《勺园修禊图》上，于勺园西北画有一座石桥，桥旁还有石碑，位置应在当时的清华园北，即引文中所说的“西园”北。侯仁之先生推测，那座石桥应该是漏斗桥，即明代的娄兜桥。恰巧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南，万泉河水进入北京大学校园的水沟在穿越石板御路时，在御路石板下面有一个走水的涵洞，侯先生猜测那个涵洞可能就是漏斗桥。

这条石板路是清雍正年间修建的，在此之前漏斗桥又在何处？我们可以有多种推测。首先，漏斗桥应该是万泉河上的桥梁，应有大道从桥上经过。其次，此时的万泉河应是顺着海淀台地边缘的方向，向东北流入清河，不会像后来那样笔直或呈直角形分布。以此为前提，可以推测出河道所在的不同位置。一处是在今天蔚秀园东门旁，蔚秀园东门开辟于燕京大学时期，此前为园墙。在以往的施工中，曾于门南侧出土一块桥梁雁翅部位的花岗岩石块，说明这里曾有石桥，河道或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前的道路处。另一处可能的地方，在北京大学畅春园食堂西北不远处，畅春园宿舍楼施工时曾出土一条通向北面蔚秀园的河道遗迹，也是畅春园的北出水口，由于有道路经过那里，很可能曾有石桥存在。再有一个可能性是挂甲屯东门外的石桥，只是那里距勺园稍远。而后来称之为漏斗桥村的地方，此前并没有村落，何以称此村为漏斗桥，我们不得而知，有可能是自古流传下来，也有可能是燕京大学经过考证而来，村子的起因是个谜。北京大学的门牌曾是漏斗桥1号，即由此村而来，后改为圆明园路5号。

明代清华园湖泊

清华园是明代皇家外戚武清侯李伟的花园，当时已是京郊名园。关于清华园水系，明人记述：“燕中不乏名胜……惟武清侯海淀别业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，缭垣约十里，水居其半。”清代在清华园基础上建成畅春园，畅春园湖泊继承了清华园的部分格局，故可依畅春园水系，大致复原清华园水系。

明人记述清华园“缭垣约十里”，清康熙皇帝称它“遗址周环十里”，比畅春园“缭垣一千六十丈有奇”要大得多。康熙皇帝也说畅春园与清华园相比，“絜其广袤，十仅存夫六七”。从周边环境看，它的东面有勺园，南面有海淀台地和湖泊，其多出畅春园的部分只能在西面和北面。西面，有可能包括清代的西花园和西花园北面西马厂的部分区域。北面有漏斗桥和通往华家屯的道路，故可能不包括清代的蔚秀园。另外，在承泽园内临近吴家花园处，2015年出土了一片疑似明代的木桩，有可能是清华园的建筑遗迹，即承泽园内河道可能是清华园的北界。

夕阳下的颐和园。袁维粲/摄

清华园“环园为小溪，高垣巀业”，可知清华园外也有护园河道，此或与畅春园相似。其园内“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”“水居其半”，其水面之多也与畅春园相似。丹稜沜水由园西南流入园中，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。”这一点与畅春园相似。“西折为阁，为飞桥，为山洞，西北为水阁，叠石以激水，其形如帘，其声如瀑。”这一瀑布景观位置或与畅春园蔚秀涵清景观位置相似。园中有长堤，“对山瞰湖，堤柳长二十里”。20里未免夸张，但有长堤的园林布局，则与畅春园相仿。冬季湖上可行冰床，“以一二十人挽船走冰上若飞”，可知湖面之大，它或许是畅春园中大湖的前身。清华园水由园子北面流出，汇入园北的河道。

明代勺园湖泊

勺园为明代万历年间米万钟所建，坐落于清华园东，清康熙年间称弘雅园，嘉庆年间称集贤院，位置在今天北京大学校园西部。勺园规模不大，园仅百亩，南北长而东西窄，园门位于园的南面。“勺园”意为“取淀水一勺”筑成此园。园以水石取胜，园内一望尽水，建筑、林木穿插于水间。勺园之水处于清华园下游，来自万泉河：“淀之水，滥觞一勺，都人米仲诏浚之，筑为勺园。李乃构园于上流而工制有加米，颜之曰清华。” 米万钟的好友吴彬绘有《勺园祓禊图》，米万钟临摹有《勺园修禊图》，图中景象与明人《燕都游览志》描述基本相同：

勺园径曰风烟里，入径乱石磊砢……南有陂，陂上桥曰缨云……下桥为屏墙……折而北为文水陂，跨水有斋曰定舫，舫西高阜题曰松风水月，阜断为桥曰逶迤梁……逾梁而北为勺海堂……其右为曲廊，有屋如舫，曰太乙叶，周遭皆白莲花也。东南皆竹……有高楼涌竹林中曰翠葆楼……下楼北行为槎桠渡……又北为水榭，最后一堂，北窗一拓，则稻畦千顷，不复有缭垣焉。

勺园位置大体在今北京大学勺园大楼所在地，其景观大约分为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园前景观，如同序曲。入园之路由海淀向北，蜿蜒于稻田、湖渠之间，名为烽烟里，点缀有土山、叠石。园南向，前临湖泊，道路跨湖处有缨云桥，过桥有屏风，门前空地临湖，湖边驳岸可以停船。园四周有围墙，南墙偏东设有便门，入门为湖，湖水遍布园中，湖中有多条长堤，左右回转，合抱于中心建筑勺海堂。南部水域名文水陂，跨水有定舫斋，连接南岸与湖中岛屿、长堤。勺海堂位于湖中偏北处的岛屿上，是园子的主体建筑，旁有太乙叶等附属建筑。勺海堂周围皆水，种植有白莲花。园的后面有水榭。园子北墙外稻畦千顷，不见村庄。水由西南方进入园内，由北面出园。勺园以水为主，一望尽水，园内四周环以水，又以长堤、岛屿分割水面，形成美景，人行其中，时时在水面环抱之中，充分体现出水景园林的艺术魅力。

明代清华园、勺园下游水系

从地貌上看，清华园以南的万泉河应保持了自然河道的形态，清华园和清华园下游河道则可能受到人工改造的影响。清代畅春园的主要出水口在北部和东北部，北面的出水口与蔚秀园相接，东北面的出水口经暗沟与鸣鹤园相接。清华园的出水口应与畅春园相似。清华园流出的水汇入万泉河。《（乾隆）大清会典》：“（康熙四十六年）开会清河，起水磨闸，历沙子营，至通州石坝止。中建七闸……运通州米由通流河至本裕仓。”从今地形上看，娄兜桥以下河道向东北流，因汇集了瓮山东来之水及沿途泉水，河道水量加大。其位置与今圆明园南面的万泉河相似，清康熙年间在水磨村设闸，说明明代河道也是流经水磨村的，由于清代在水磨村一带大兴园林，河道有了很大变化，今天已经难以知道明代河流的具体位置。早期的万泉河河道有可能穿过清华校园，最后汇入清河。

勺园水域分布推测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《勺园祓禊图》看，娄兜桥下为万泉河主流，桥有可能位于今承泽园东，也可能位于蔚秀园南。如果位于承泽园东，则万泉河北流，今蔚秀园处可能有村庄和寺庙。如果位于蔚秀园南，则明代万泉河穿过今蔚秀园中部。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，清华园内外水流都会汇入娄兜桥下的万泉河，流向东北方。另外，在勺园西墙外也有一条小溪北流，应是勺园的排水河道，它向北汇入万泉河。在勺园西北面似乎还有园林，有水面、土山、水榭、树木等，水源来自西侧的水渠。今人多以为这处园林景观是勺园的一部分，其实它位于勺园大墙之外，应是另一处园林。

瓮山山前小河

《帝京景物略》云：“度山前小桥而南，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。”《日下旧闻考》引《山行杂记》云：“（圆静寺）寺门度石桥，大道通湖堤。”顺天刘效祖《瓮山耶律祠》云，其地“溪远泉声细，林深日影迟”。可知，瓮山脚下有小河，其水应从瓮山闸出，经圆静寺前东流，及至耶律楚材墓附近，受墓及附近村落所在地势所阻，必然转向东南，汇入海淀附近的淀泊。在耶律楚材墓旁，可以听到附近的溪水声。耶律楚材墓前的河道可能在颐和园的二龙闸处，该闸是昆明湖东岸最大的出水闸口，有可能利用了原有的河道。

明代玉泉山下的稻田（明《入跸图》局部，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青龙桥以北的元明河道

元代郭守敬修建由白浮泉到瓮山泊的引水河道，沿河道修建堤坝，这条被明人称为白浮堰的河道至明初仍在修缮使用，后怕影响皇陵风水，明人还是将其废弃了。只有其临近瓮山的一段河道，因成为瓮山泊连接清河的河道，而保留至今。这就是今青龙桥北侧，由京密引水渠旁至龙背村东的一段清河上游河道，过去也曾是肖家河的上游河道。多年前，在该段河道改造时，于香山路北侧河道岸坡处，出土元明时期的河道遗迹，在河道沉积层中出土明初青花瓷片。2009年在清河河底铺设中水管道时，于安河桥下出土明代木桩，木桩碳-14测年为距今470±35年（以1950年为起点计算），树轮校正后年代为1400—1475年（BA10291），为明代前期。河道向北经龙背村东，至穆家坟村南转向东南，至肖家河，又东经圆明园北至清河。由京密引水渠至穆家坟的南北向河道，正是当年的白浮堰河道，元代河道中的水流由北向南流，明代以来则反转为由南向北流。元代是向瓮山泊供水的河道，明代以来成为瓮山泊和昆明湖向清河的排水河道。今天，它是元代白浮泉至瓮山泊河道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一段遗迹，具有重要历史价值。

南、北海淀与湖泊

海淀是湖泊还是聚落？这要了解一下海淀名称演变的历史。海淀曾是三山五园地区最重要的聚落，海淀聚落至迟在西汉时已经形成，名称最早见诸元代的记载，称“海店”。元代王恽《中堂事记》中“六日丁卯午憩海店，距京城廿里。……宿南口新店，距海店七十里”，即中都城北20里为海店，又70里为新店。海淀的“海”是元代常用词，意为“水域”，“店”是对聚落商业职能的高度概括，“海店”为湖水边上有商业功能的聚落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由此经过。元大都建成后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主要走清河，海淀逐渐成为郊居游览之胜地。到了明代，在“海店”名称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甸”的称呼，海店与海甸并用。“甸”在古代是城市郊外的称呼，晋代杜预《春秋左传正义》称：“郭外曰郊，郊外曰甸。”从明代起，“海甸”一名使用多起来，如明天顺七年（1463）尚膳监太监张公墓志铭记“葬于本寺海甸艮方吉地”，但“海店”的名称仍在使用。海店作为聚落，在其发展过程中，分离出一个小村落，位于海店北面，称为北海店。今北京大学南部学生宿舍区的娘娘庙，其明代天启年间的《重修天仙庙记》碑称“北海店在都城西，去城廿里许”，海店变成了南、北海店。这种一个村庄演变成两座村庄，并以方位词区分的现象，在北京地区十分常见，三山五园地区也并非孤例，如香山南面的南辛庄和北辛庄，就是由金代新庄演变而来的。

到了明代后期，在“海店”和“海甸”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淀”的称呼。明人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帝京西十五里为海淀。”“淀”指淀泊，也是湖泊，与“海”相同。当用“淀”来称呼湖泊时，“海”又有了大的意思。“海淀”也可解释为大湖。“海淀”之名出现于文人笔记和游记，文人们欣赏这里的湖光景色，遂把“海店”这个有浓厚商业气息的名字改为“海淀”，一字之差，意境大变。

文人的想象并未到此为止，他们又将聚落的海淀引申为湖泊的名称，似乎是先有了名为南、北海淀的湖泊，才有了以南、北海淀为名的聚落。明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：“水所聚曰淀。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……淙汩草木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。远树参差，高下攒簇，间以水田，町塍相接，盖神皋之佳丽，郊居之选胜也。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南、北海淀成为由泉水汇聚而成的两处湖泊。王嘉谟还用了“海垫”的写法，有《海垫嵝兜桥》诗，或来自“土人讹为诸垫”的俗称，也使用了指湖泊的“海淀”。今人往往依此解释海淀镇名称的来历，说明水和环境的重要作用。

明人所说的南海淀和北海淀湖泊在何处？本来就是明人出于想象的说法，表述又十分笼统，今人自然难以定论。人们猜测，作为湖泊的北海淀或指清华园一带湖泊，南海淀或指南海淀村与巴沟村之间的湖泊，可能在巴沟村东，也可能在八一学校西，具体位置依个人看法而不同。

顺便一提的是，“海店”之名到清代已不再使用，只留下了“海淀”和“海甸”的称呼。“海甸”一名，终清一代未被舍弃，清末《庚子西行纪事》中还有“南海甸”地名出现。不过与“海甸”相比，随着清代西郊三山五园的兴建，水乡景观成为刻意营造的重点，“海淀”之名的应用日益广泛，民国年间，“海甸”最终退出使用。

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

海淀水乡景色的构成除了河湖以外，另一大特征是稻田的分布，二者密不可分。北京地区水稻种植最早或可追溯至先秦时期，《周礼·夏官》云：“东北曰幽州……其谷宜三种。”郑玄注：“三种，黍、稷、稻。”幽州包括今北京地区，估计至少在先秦时期北京地区已开始种稻了，只是至今还只是发现少量疑似先秦水稻的现象，缺少直接证据加以证明。东汉建武初年，张堪拜渔阳太守，“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，劝民耕种，以致殷富”。“狐奴”在今京东顺义，这是最早的关于北京地区种植水稻的明确记载。曹魏嘉平二年（250），征北将军刘靖“又修广戾陵渠大堨，水溉灌蓟南北，三更种稻，边民利之”。这就是著名的车箱渠水利工程，用此灌溉蓟城南北稻田。至景元三年（262），樊晨对渠道进行了扩建，“水流乘车箱渠，自蓟西北径昌平，东尽渔阳潞县，凡所润含四五百里，所灌田万有余顷”。其所经之地包括三山五园地区。唐代曾引永定河水种植水稻，有研究者推测北京西北郊是当时水稻种植的主要地区之一。金代提倡种植水稻，人们推测海淀地区应有种植，但缺乏确切的记载。元顺帝时，开垦京畿之地，招募江南“能种水田及修筑圩堰之人”为农师，指导北方人种植水田，此举应包括京西之地。元代，在玉泉山附近建有大承天护圣寺，玉泉山下，西湖岸边，或已有水稻种植。

明代是京西水稻种植大发展的时期，海淀附近园林聚集，带动了稻田的发展。当时的稻田分布于玉泉山与海淀台地之间的清河洼地之中，主要包括环西湖的区域，西堤以东的巴沟、牛栏庄地区，还有清华园、勺园以北的区域等。瓮山泊周围水源充沛，又是游览胜地，留下大量关于稻田的记述和诗词。

玉泉山与瓮山泊之间可能是稻田最早出现的地方，此地位于瓮山泊上游，瓮山泊在消退过程中，湖底滩地转变成肥沃良田。玉泉山泉水沿玉河蜿蜒流淌于稻田之中，田地边缘筑有小渠，用于稻田排灌。这里的稻田四季有水，冬春时节稻田如镜。功德寺道旁“行左右水田”“蛙语部传，田水浩浩”。晚明时，功德寺已经颓败，寺僧无所依靠，也不得不到寺旁的水田里劳作。洪孝先《游功德寺》诗云：“为问从前功德水，湖田苗秀野荷开。”在明万历年间的宫廷绘画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下和功德寺前均是稻田，稻田旁边是小桥流水，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。

瓮山之前，西湖堤外，也是稻田。从当地出土的金代聚落遗迹看，有可能从金代起，已开始种植稻田。明代在瓮山泊一带，堤内“菏年年盛一湖”，堤外是稻田豆场，“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，人人农，家家具农器，年年农务，一如东南，而衣食朴丰，因利湖也”。明代此地也引来南方人种植稻田，“近为南人兴水田之利，尽决诸洼，筑堤列塍，为菑为畬，菱茨莲菰，靡不毕备，竹篱傍水，家鹜睡波，宛然江南风气，而长波茫白似少减矣”，部分湖区渐成水田。

在海淀旁的丹稜沜中也有稻田，“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”。“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”过去的湖沼已演变成连片水田，稻田、湖水错落相接。海淀北面的低地中，同样分布着大片的稻田，米万钟勺园前后都有稻田，尤其是园后，“最后一堂，忽启北窗，稻畦千顷”，这里应是今天北京大学西校门及其以北一带，今天的圆明园地区在当时或许也有稻田。可以说，从玉泉山下到海淀台地旁，从巴沟到勺园北，在广大的区域里都分布着稻田。

稻田的开发使海淀附近逐渐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，人们以“一如东南”“宛然江南风气”的语句加以描述。明代文徵明写出了“十里青山行画里，双飞白鸟似江南”的诗句。王直《西湖》诗称：“堤下连云粳稻熟，江南风物未宜夸。”袁中道《裂帛湖记》描写玉泉山下的景象：“大田浩浩，小田皛皛，鸟声百啭，杂华在树，宛若江南三月时矣。”蒋一葵称其“酷似江南风景”，袁宗道说它“的的似江南”。这些描述正是对当地水乡景观的生动写照。在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麓的景观中就有稻田、垂柳。除此之外，还有莲花、菱角、茨菇、茭白及水禽等水生动植物。

京城那些水土不服，饱受气候环境煎熬的江南官员，无不为这里的水乡景色所震撼。江苏人邬佐卿更是发出“不道身为客，还疑是故园”的感慨。傅淑训也有“全画潇湘一幅，楚人错认还家”的感叹。瓮山泊畔的水乡景色勾起了官员们的思乡之情，海淀附近的稻田承载的不仅是本地人的乡愁，也寄托了客居京城的南方人的乡愁。

明代海淀附近形成的水乡景色，成为清初选址海淀建设皇家园林的重要环境基础，也成为清代海淀皇家园林区的基本景观特色。

在华北乃至北方一带，常把大湖、大片水面叫“海”，管浅水湖、湿地、水洼子叫“淀”。海淀区的名字也由此得来。海淀区是北京中心城区水系最发达的区之一，在历史上，古代海淀这一带，尤其是海淀镇、万泉河一带，泉眼多、水网密、湖泊连片，是一片很大的浅水湿地，所以被叫作：海淀，也就是像海一样大的水淀。即便到了今天，海淀区也有清河、高粱河、万泉河等10条河流，总长近120公里，有昆明湖、玉渊潭、紫竹院湖、福海、八一湖等主要湖泊，还有翠湖湿地、上庄水库等，水域面积在北京中心城区居首位。

在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一书中，就提到元代以来，通惠河等水利建设重塑了三山五园地区的水系形态，同时也在海淀地区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。那么，元明时期，海淀附近的河湖是如何变迁的？又有哪些水乡景色呢？以下内容节选自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，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。

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

作者：岳升阳 何瑜 贾贯峰 等

版本：北京出版社 2026年3月

丹稜沜

丹稜沜位于清河洼地东部，东临海淀台地，与清河洼地西部的瓮山泊遥相呼应，是元代海店旁边的一片水域。“沜”与“畔”同，意为岸边。“丹”为红色，“稜”或许是“菱”字的假借，“丹稜”意指红菱角，这可与清代当地的菱角泡子地名吻合。清代在畅春园前有菱角泡子，康熙皇帝考证它就是元代的丹稜沜。今人由此推测，丹稜沜应是一片湖泊的名称。前文提到的古丹稜沜，则是这处湖泊的前身。

第一次记载这处湖泊的，是明代王嘉谟所撰《丹稜沜记》：

又五里，为青龙桁。河东南流，入于淀之夕阳延而南者五里，旁与巴沟邻，曰丹稜沜。沜之大以百顷，十亩潴为湖，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。湖圜而驶，于西可以舟。其地虚敞，面阳有贵人别业在焉，土木甚盛。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，桁二舸二，中多菱芡鱼鳖之属。……登楼则沜当其腹，以贯于南，荧曜如银。其十亩外有大查，铁锁缆之，以度行者。度而南则为官道，东入海淀。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有石梁一，是曰西勾，复潴为小溪。溪上有大磐石，有小石瑟翠可爱。……又南为陂者五六，沜水再潴为溪。有村一，是曰东雉，土人汲焉，始入地中，出于巴沟，自沟达于白石，以入于高梁……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西向之东有古祠一，断碑乃元上都路制使朵里真撰文，云：“丹稜沜”尚余数行，余皆磨灭。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，可舟可钓，足食数口。

后人描述丹稜沜都根据此记。据此记载，丹稜沜水来自青龙桥的河水，面积有百顷，这应是个夸张的表述。他又说“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”，在这绵延数里的区域中，有稻田，有湖塘，有小溪，而湖面只有10亩，这是一片湿地景观，不是一个完整的大湖。王嘉谟是明朝后期的人，他所见到的湖泊不同于数千年前的古湖泊，也不同于数百年前的元代丹稜沜，此时只有元代碑文提示人们，此处曾有一片名为丹稜沜的湖泊。

丹稜沜变迁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王氏所记可知，当时的丹稜沜北面有清华园，南面距巴沟不是很远，湖的南岸有东入海淀的官道，海淀在其东。南面有西勾石桥，该桥应是官道上跨越岣嵝河的一座桥梁。这一地点正在清代畅春园的南面，故清人记载：“畅春园宫门之南有菱池，俗称菱角泡子者，相传即丹稜沜水。”这是一片位于畅春园前，与畅春园关系密切的湖泊。畅春园前的双桥，就位于湖泊的出水口处。

巴沟水和岣嵝河

巴沟之名见于明代，《宛署杂记》记京城西北之地名：“又十里曰北海店，其旁曰小南村，曰八沟村，曰牛栏庄……”此之“八沟”，即今之巴沟。《长安客话》云：“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，滮洒四出，淙汩草木之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……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《宛署杂记》是把巴沟当作村庄记载的，《长安客话》则把巴沟当成了河。后人对巴沟之名的来历没有定论，有的人以为它最初是村头的八条水沟。陈喜波先生则推测它是笆口的谐音，元代修建通惠河，引白浮泉等泉水至大都，沿途即设有笆口，以便拦阻或疏通穿过渠道的水流。此处距长河很近，长河前身就是通惠河，此处又是西山一带地表径流汇入巴沟低地的所经之地，于是需要设置笆口，遂有管理笆口的巴沟村。这可以作为一种说法，早期西堤可能更靠近巴沟村。

安河桥下出土的明代木桩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巴沟水主要来自万泉庄地区的泉水，水流顺地势沿海淀台地西侧北流，构成海淀低地东部的水系。2001年在万泉新新家园工地，靠近万泉庄汉代遗址的地方，出土了万泉河的黑灰色沉积层，其中包含许多汉代的绳纹灰陶片，这说明巴沟水很早就被人们利用了。

岣嵝河见于王嘉谟的《丹稜沜记》：“（海淀）北斜邻岣嵝河。”“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”岣嵝河为今之万泉河，河上有两座石桥，南边的一座叫西勾桥，北边的一座叫娄兜桥，在今北京大学西门外，是嵝岣之谐音。西勾桥从《丹稜沜记》可知，位于丹稜沜南。它是一座三孔的花岗岩石板桥，清代称“沙子桥”，在样式雷图中有标注。巴沟水、岣嵝河是后世的万泉河，在明代是丹稜沜湖泊和清华园的水源。

明代海淀岣嵝河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关于娄兜桥，《帝京景物略》称：“西园之北，有桥，曰娄兜桥，一曰西勾。”它似乎把娄兜桥与西勾桥看作同一座桥，但在王嘉谟的诗中，两座桥是同时存在的，并不是一座桥。娄兜桥位置在清乾隆年间已不可辨，今人就更不知道它的位置了。不过，在明代米万钟的《勺园修禊图》上，于勺园西北画有一座石桥，桥旁还有石碑，位置应在当时的清华园北，即引文中所说的“西园”北。侯仁之先生推测，那座石桥应该是漏斗桥，即明代的娄兜桥。恰巧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南，万泉河水进入北京大学校园的水沟在穿越石板御路时，在御路石板下面有一个走水的涵洞，侯先生猜测那个涵洞可能就是漏斗桥。

这条石板路是清雍正年间修建的，在此之前漏斗桥又在何处？我们可以有多种推测。首先，漏斗桥应该是万泉河上的桥梁，应有大道从桥上经过。其次，此时的万泉河应是顺着海淀台地边缘的方向，向东北流入清河，不会像后来那样笔直或呈直角形分布。以此为前提，可以推测出河道所在的不同位置。一处是在今天蔚秀园东门旁，蔚秀园东门开辟于燕京大学时期，此前为园墙。在以往的施工中，曾于门南侧出土一块桥梁雁翅部位的花岗岩石块，说明这里曾有石桥，河道或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前的道路处。另一处可能的地方，在北京大学畅春园食堂西北不远处，畅春园宿舍楼施工时曾出土一条通向北面蔚秀园的河道遗迹，也是畅春园的北出水口，由于有道路经过那里，很可能曾有石桥存在。再有一个可能性是挂甲屯东门外的石桥，只是那里距勺园稍远。而后来称之为漏斗桥村的地方，此前并没有村落，何以称此村为漏斗桥，我们不得而知，有可能是自古流传下来，也有可能是燕京大学经过考证而来，村子的起因是个谜。北京大学的门牌曾是漏斗桥1号，即由此村而来，后改为圆明园路5号。

明代清华园湖泊

清华园是明代皇家外戚武清侯李伟的花园，当时已是京郊名园。关于清华园水系，明人记述：“燕中不乏名胜……惟武清侯海淀别业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，缭垣约十里，水居其半。”清代在清华园基础上建成畅春园，畅春园湖泊继承了清华园的部分格局，故可依畅春园水系，大致复原清华园水系。

明人记述清华园“缭垣约十里”，清康熙皇帝称它“遗址周环十里”，比畅春园“缭垣一千六十丈有奇”要大得多。康熙皇帝也说畅春园与清华园相比，“絜其广袤，十仅存夫六七”。从周边环境看，它的东面有勺园，南面有海淀台地和湖泊，其多出畅春园的部分只能在西面和北面。西面，有可能包括清代的西花园和西花园北面西马厂的部分区域。北面有漏斗桥和通往华家屯的道路，故可能不包括清代的蔚秀园。另外，在承泽园内临近吴家花园处，2015年出土了一片疑似明代的木桩，有可能是清华园的建筑遗迹，即承泽园内河道可能是清华园的北界。

夕阳下的颐和园。袁维粲/摄

清华园“环园为小溪，高垣巀业”，可知清华园外也有护园河道，此或与畅春园相似。其园内“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”“水居其半”，其水面之多也与畅春园相似。丹稜沜水由园西南流入园中，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。”这一点与畅春园相似。“西折为阁，为飞桥，为山洞，西北为水阁，叠石以激水，其形如帘，其声如瀑。”这一瀑布景观位置或与畅春园蔚秀涵清景观位置相似。园中有长堤，“对山瞰湖，堤柳长二十里”。20里未免夸张，但有长堤的园林布局，则与畅春园相仿。冬季湖上可行冰床，“以一二十人挽船走冰上若飞”，可知湖面之大，它或许是畅春园中大湖的前身。清华园水由园子北面流出，汇入园北的河道。

明代勺园湖泊

勺园为明代万历年间米万钟所建，坐落于清华园东，清康熙年间称弘雅园，嘉庆年间称集贤院，位置在今天北京大学校园西部。勺园规模不大，园仅百亩，南北长而东西窄，园门位于园的南面。“勺园”意为“取淀水一勺”筑成此园。园以水石取胜，园内一望尽水，建筑、林木穿插于水间。勺园之水处于清华园下游，来自万泉河：“淀之水，滥觞一勺，都人米仲诏浚之，筑为勺园。李乃构园于上流而工制有加米，颜之曰清华。” 米万钟的好友吴彬绘有《勺园祓禊图》，米万钟临摹有《勺园修禊图》，图中景象与明人《燕都游览志》描述基本相同：

勺园径曰风烟里，入径乱石磊砢……南有陂，陂上桥曰缨云……下桥为屏墙……折而北为文水陂，跨水有斋曰定舫，舫西高阜题曰松风水月，阜断为桥曰逶迤梁……逾梁而北为勺海堂……其右为曲廊，有屋如舫，曰太乙叶，周遭皆白莲花也。东南皆竹……有高楼涌竹林中曰翠葆楼……下楼北行为槎桠渡……又北为水榭，最后一堂，北窗一拓，则稻畦千顷，不复有缭垣焉。

勺园位置大体在今北京大学勺园大楼所在地，其景观大约分为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园前景观，如同序曲。入园之路由海淀向北，蜿蜒于稻田、湖渠之间，名为烽烟里，点缀有土山、叠石。园南向，前临湖泊，道路跨湖处有缨云桥，过桥有屏风，门前空地临湖，湖边驳岸可以停船。园四周有围墙，南墙偏东设有便门，入门为湖，湖水遍布园中，湖中有多条长堤，左右回转，合抱于中心建筑勺海堂。南部水域名文水陂，跨水有定舫斋，连接南岸与湖中岛屿、长堤。勺海堂位于湖中偏北处的岛屿上，是园子的主体建筑，旁有太乙叶等附属建筑。勺海堂周围皆水，种植有白莲花。园的后面有水榭。园子北墙外稻畦千顷，不见村庄。水由西南方进入园内，由北面出园。勺园以水为主，一望尽水，园内四周环以水，又以长堤、岛屿分割水面，形成美景，人行其中，时时在水面环抱之中，充分体现出水景园林的艺术魅力。

明代清华园、勺园下游水系

从地貌上看，清华园以南的万泉河应保持了自然河道的形态，清华园和清华园下游河道则可能受到人工改造的影响。清代畅春园的主要出水口在北部和东北部，北面的出水口与蔚秀园相接，东北面的出水口经暗沟与鸣鹤园相接。清华园的出水口应与畅春园相似。清华园流出的水汇入万泉河。《（乾隆）大清会典》：“（康熙四十六年）开会清河，起水磨闸，历沙子营，至通州石坝止。中建七闸……运通州米由通流河至本裕仓。”从今地形上看，娄兜桥以下河道向东北流，因汇集了瓮山东来之水及沿途泉水，河道水量加大。其位置与今圆明园南面的万泉河相似，清康熙年间在水磨村设闸，说明明代河道也是流经水磨村的，由于清代在水磨村一带大兴园林，河道有了很大变化，今天已经难以知道明代河流的具体位置。早期的万泉河河道有可能穿过清华校园，最后汇入清河。

勺园水域分布推测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《勺园祓禊图》看，娄兜桥下为万泉河主流，桥有可能位于今承泽园东，也可能位于蔚秀园南。如果位于承泽园东，则万泉河北流，今蔚秀园处可能有村庄和寺庙。如果位于蔚秀园南，则明代万泉河穿过今蔚秀园中部。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，清华园内外水流都会汇入娄兜桥下的万泉河，流向东北方。另外，在勺园西墙外也有一条小溪北流，应是勺园的排水河道，它向北汇入万泉河。在勺园西北面似乎还有园林，有水面、土山、水榭、树木等，水源来自西侧的水渠。今人多以为这处园林景观是勺园的一部分，其实它位于勺园大墙之外，应是另一处园林。

瓮山山前小河

《帝京景物略》云：“度山前小桥而南，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。”《日下旧闻考》引《山行杂记》云：“（圆静寺）寺门度石桥，大道通湖堤。”顺天刘效祖《瓮山耶律祠》云，其地“溪远泉声细，林深日影迟”。可知，瓮山脚下有小河，其水应从瓮山闸出，经圆静寺前东流，及至耶律楚材墓附近，受墓及附近村落所在地势所阻，必然转向东南，汇入海淀附近的淀泊。在耶律楚材墓旁，可以听到附近的溪水声。耶律楚材墓前的河道可能在颐和园的二龙闸处，该闸是昆明湖东岸最大的出水闸口，有可能利用了原有的河道。

明代玉泉山下的稻田（明《入跸图》局部，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青龙桥以北的元明河道

元代郭守敬修建由白浮泉到瓮山泊的引水河道，沿河道修建堤坝，这条被明人称为白浮堰的河道至明初仍在修缮使用，后怕影响皇陵风水，明人还是将其废弃了。只有其临近瓮山的一段河道，因成为瓮山泊连接清河的河道，而保留至今。这就是今青龙桥北侧，由京密引水渠旁至龙背村东的一段清河上游河道，过去也曾是肖家河的上游河道。多年前，在该段河道改造时，于香山路北侧河道岸坡处，出土元明时期的河道遗迹，在河道沉积层中出土明初青花瓷片。2009年在清河河底铺设中水管道时，于安河桥下出土明代木桩，木桩碳-14测年为距今470±35年（以1950年为起点计算），树轮校正后年代为1400—1475年（BA10291），为明代前期。河道向北经龙背村东，至穆家坟村南转向东南，至肖家河，又东经圆明园北至清河。由京密引水渠至穆家坟的南北向河道，正是当年的白浮堰河道，元代河道中的水流由北向南流，明代以来则反转为由南向北流。元代是向瓮山泊供水的河道，明代以来成为瓮山泊和昆明湖向清河的排水河道。今天，它是元代白浮泉至瓮山泊河道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一段遗迹，具有重要历史价值。

南、北海淀与湖泊

海淀是湖泊还是聚落？这要了解一下海淀名称演变的历史。海淀曾是三山五园地区最重要的聚落，海淀聚落至迟在西汉时已经形成，名称最早见诸元代的记载，称“海店”。元代王恽《中堂事记》中“六日丁卯午憩海店，距京城廿里。……宿南口新店，距海店七十里”，即中都城北20里为海店，又70里为新店。海淀的“海”是元代常用词，意为“水域”，“店”是对聚落商业职能的高度概括，“海店”为湖水边上有商业功能的聚落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由此经过。元大都建成后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主要走清河，海淀逐渐成为郊居游览之胜地。到了明代，在“海店”名称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甸”的称呼，海店与海甸并用。“甸”在古代是城市郊外的称呼，晋代杜预《春秋左传正义》称：“郭外曰郊，郊外曰甸。”从明代起，“海甸”一名使用多起来，如明天顺七年（1463）尚膳监太监张公墓志铭记“葬于本寺海甸艮方吉地”，但“海店”的名称仍在使用。海店作为聚落，在其发展过程中，分离出一个小村落，位于海店北面，称为北海店。今北京大学南部学生宿舍区的娘娘庙，其明代天启年间的《重修天仙庙记》碑称“北海店在都城西，去城廿里许”，海店变成了南、北海店。这种一个村庄演变成两座村庄，并以方位词区分的现象，在北京地区十分常见，三山五园地区也并非孤例，如香山南面的南辛庄和北辛庄，就是由金代新庄演变而来的。

到了明代后期，在“海店”和“海甸”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淀”的称呼。明人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帝京西十五里为海淀。”“淀”指淀泊，也是湖泊，与“海”相同。当用“淀”来称呼湖泊时，“海”又有了大的意思。“海淀”也可解释为大湖。“海淀”之名出现于文人笔记和游记，文人们欣赏这里的湖光景色，遂把“海店”这个有浓厚商业气息的名字改为“海淀”，一字之差，意境大变。

文人的想象并未到此为止，他们又将聚落的海淀引申为湖泊的名称，似乎是先有了名为南、北海淀的湖泊，才有了以南、北海淀为名的聚落。明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：“水所聚曰淀。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……淙汩草木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。远树参差，高下攒簇，间以水田，町塍相接，盖神皋之佳丽，郊居之选胜也。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南、北海淀成为由泉水汇聚而成的两处湖泊。王嘉谟还用了“海垫”的写法，有《海垫嵝兜桥》诗，或来自“土人讹为诸垫”的俗称，也使用了指湖泊的“海淀”。今人往往依此解释海淀镇名称的来历，说明水和环境的重要作用。

明人所说的南海淀和北海淀湖泊在何处？本来就是明人出于想象的说法，表述又十分笼统，今人自然难以定论。人们猜测，作为湖泊的北海淀或指清华园一带湖泊，南海淀或指南海淀村与巴沟村之间的湖泊，可能在巴沟村东，也可能在八一学校西，具体位置依个人看法而不同。

顺便一提的是，“海店”之名到清代已不再使用，只留下了“海淀”和“海甸”的称呼。“海甸”一名，终清一代未被舍弃，清末《庚子西行纪事》中还有“南海甸”地名出现。不过与“海甸”相比，随着清代西郊三山五园的兴建，水乡景观成为刻意营造的重点，“海淀”之名的应用日益广泛，民国年间，“海甸”最终退出使用。

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

海淀水乡景色的构成除了河湖以外，另一大特征是稻田的分布，二者密不可分。北京地区水稻种植最早或可追溯至先秦时期，《周礼·夏官》云：“东北曰幽州……其谷宜三种。”郑玄注：“三种，黍、稷、稻。”幽州包括今北京地区，估计至少在先秦时期北京地区已开始种稻了，只是至今还只是发现少量疑似先秦水稻的现象，缺少直接证据加以证明。东汉建武初年，张堪拜渔阳太守，“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，劝民耕种，以致殷富”。“狐奴”在今京东顺义，这是最早的关于北京地区种植水稻的明确记载。曹魏嘉平二年（250），征北将军刘靖“又修广戾陵渠大堨，水溉灌蓟南北，三更种稻，边民利之”。这就是著名的车箱渠水利工程，用此灌溉蓟城南北稻田。至景元三年（262），樊晨对渠道进行了扩建，“水流乘车箱渠，自蓟西北径昌平，东尽渔阳潞县，凡所润含四五百里，所灌田万有余顷”。其所经之地包括三山五园地区。唐代曾引永定河水种植水稻，有研究者推测北京西北郊是当时水稻种植的主要地区之一。金代提倡种植水稻，人们推测海淀地区应有种植，但缺乏确切的记载。元顺帝时，开垦京畿之地，招募江南“能种水田及修筑圩堰之人”为农师，指导北方人种植水田，此举应包括京西之地。元代，在玉泉山附近建有大承天护圣寺，玉泉山下，西湖岸边，或已有水稻种植。

明代是京西水稻种植大发展的时期，海淀附近园林聚集，带动了稻田的发展。当时的稻田分布于玉泉山与海淀台地之间的清河洼地之中，主要包括环西湖的区域，西堤以东的巴沟、牛栏庄地区，还有清华园、勺园以北的区域等。瓮山泊周围水源充沛，又是游览胜地，留下大量关于稻田的记述和诗词。

玉泉山与瓮山泊之间可能是稻田最早出现的地方，此地位于瓮山泊上游，瓮山泊在消退过程中，湖底滩地转变成肥沃良田。玉泉山泉水沿玉河蜿蜒流淌于稻田之中，田地边缘筑有小渠，用于稻田排灌。这里的稻田四季有水，冬春时节稻田如镜。功德寺道旁“行左右水田”“蛙语部传，田水浩浩”。晚明时，功德寺已经颓败，寺僧无所依靠，也不得不到寺旁的水田里劳作。洪孝先《游功德寺》诗云：“为问从前功德水，湖田苗秀野荷开。”在明万历年间的宫廷绘画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下和功德寺前均是稻田，稻田旁边是小桥流水，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。

瓮山之前，西湖堤外，也是稻田。从当地出土的金代聚落遗迹看，有可能从金代起，已开始种植稻田。明代在瓮山泊一带，堤内“菏年年盛一湖”，堤外是稻田豆场，“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，人人农，家家具农器，年年农务，一如东南，而衣食朴丰，因利湖也”。明代此地也引来南方人种植稻田，“近为南人兴水田之利，尽决诸洼，筑堤列塍，为菑为畬，菱茨莲菰，靡不毕备，竹篱傍水，家鹜睡波，宛然江南风气，而长波茫白似少减矣”，部分湖区渐成水田。

在海淀旁的丹稜沜中也有稻田，“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”。“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”过去的湖沼已演变成连片水田，稻田、湖水错落相接。海淀北面的低地中，同样分布着大片的稻田，米万钟勺园前后都有稻田，尤其是园后，“最后一堂，忽启北窗，稻畦千顷”，这里应是今天北京大学西校门及其以北一带，今天的圆明园地区在当时或许也有稻田。可以说，从玉泉山下到海淀台地旁，从巴沟到勺园北，在广大的区域里都分布着稻田。

稻田的开发使海淀附近逐渐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，人们以“一如东南”“宛然江南风气”的语句加以描述。明代文徵明写出了“十里青山行画里，双飞白鸟似江南”的诗句。王直《西湖》诗称：“堤下连云粳稻熟，江南风物未宜夸。”袁中道《裂帛湖记》描写玉泉山下的景象：“大田浩浩，小田皛皛，鸟声百啭，杂华在树，宛若江南三月时矣。”蒋一葵称其“酷似江南风景”，袁宗道说它“的的似江南”。这些描述正是对当地水乡景观的生动写照。在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麓的景观中就有稻田、垂柳。除此之外，还有莲花、菱角、茨菇、茭白及水禽等水生动植物。

京城那些水土不服，饱受气候环境煎熬的江南官员，无不为这里的水乡景色所震撼。江苏人邬佐卿更是发出“不道身为客，还疑是故园”的感慨。傅淑训也有“全画潇湘一幅，楚人错认还家”的感叹。瓮山泊畔的水乡景色勾起了官员们的思乡之情，海淀附近的稻田承载的不仅是本地人的乡愁，也寄托了客居京城的南方人的乡愁。

明代海淀附近形成的水乡景色，成为清初选址海淀建设皇家园林的重要环境基础，也成为清代海淀皇家园林区的基本景观特色。

在华北乃至北方一带，常把大湖、大片水面叫“海”，管浅水湖、湿地、水洼子叫“淀”。海淀区的名字也由此得来。海淀区是北京中心城区水系最发达的区之一，在历史上，古代海淀这一带，尤其是海淀镇、万泉河一带，泉眼多、水网密、湖泊连片，是一片很大的浅水湿地，所以被叫作：海淀，也就是像海一样大的水淀。即便到了今天，海淀区也有清河、高粱河、万泉河等10条河流，总长近120公里，有昆明湖、玉渊潭、紫竹院湖、福海、八一湖等主要湖泊，还有翠湖湿地、上庄水库等，水域面积在北京中心城区居首位。

在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一书中，就提到元代以来，通惠河等水利建设重塑了三山五园地区的水系形态，同时也在海淀地区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。那么，元明时期，海淀附近的河湖是如何变迁的？又有哪些水乡景色呢？以下内容节选自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，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。

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

作者：岳升阳 何瑜 贾贯峰 等

版本：北京出版社 2026年3月

丹稜沜

丹稜沜位于清河洼地东部，东临海淀台地，与清河洼地西部的瓮山泊遥相呼应，是元代海店旁边的一片水域。“沜”与“畔”同，意为岸边。“丹”为红色，“稜”或许是“菱”字的假借，“丹稜”意指红菱角，这可与清代当地的菱角泡子地名吻合。清代在畅春园前有菱角泡子，康熙皇帝考证它就是元代的丹稜沜。今人由此推测，丹稜沜应是一片湖泊的名称。前文提到的古丹稜沜，则是这处湖泊的前身。

第一次记载这处湖泊的，是明代王嘉谟所撰《丹稜沜记》：

又五里，为青龙桁。河东南流，入于淀之夕阳延而南者五里，旁与巴沟邻，曰丹稜沜。沜之大以百顷，十亩潴为湖，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。湖圜而驶，于西可以舟。其地虚敞，面阳有贵人别业在焉，土木甚盛。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，桁二舸二，中多菱芡鱼鳖之属。……登楼则沜当其腹，以贯于南，荧曜如银。其十亩外有大查，铁锁缆之，以度行者。度而南则为官道，东入海淀。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有石梁一，是曰西勾，复潴为小溪。溪上有大磐石，有小石瑟翠可爱。……又南为陂者五六，沜水再潴为溪。有村一，是曰东雉，土人汲焉，始入地中，出于巴沟，自沟达于白石，以入于高梁……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西向之东有古祠一，断碑乃元上都路制使朵里真撰文，云：“丹稜沜”尚余数行，余皆磨灭。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，可舟可钓，足食数口。

后人描述丹稜沜都根据此记。据此记载，丹稜沜水来自青龙桥的河水，面积有百顷，这应是个夸张的表述。他又说“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”，在这绵延数里的区域中，有稻田，有湖塘，有小溪，而湖面只有10亩，这是一片湿地景观，不是一个完整的大湖。王嘉谟是明朝后期的人，他所见到的湖泊不同于数千年前的古湖泊，也不同于数百年前的元代丹稜沜，此时只有元代碑文提示人们，此处曾有一片名为丹稜沜的湖泊。

丹稜沜变迁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王氏所记可知，当时的丹稜沜北面有清华园，南面距巴沟不是很远，湖的南岸有东入海淀的官道，海淀在其东。南面有西勾石桥，该桥应是官道上跨越岣嵝河的一座桥梁。这一地点正在清代畅春园的南面，故清人记载：“畅春园宫门之南有菱池，俗称菱角泡子者，相传即丹稜沜水。”这是一片位于畅春园前，与畅春园关系密切的湖泊。畅春园前的双桥，就位于湖泊的出水口处。

巴沟水和岣嵝河

巴沟之名见于明代，《宛署杂记》记京城西北之地名：“又十里曰北海店，其旁曰小南村，曰八沟村，曰牛栏庄……”此之“八沟”，即今之巴沟。《长安客话》云：“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，滮洒四出，淙汩草木之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……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《宛署杂记》是把巴沟当作村庄记载的，《长安客话》则把巴沟当成了河。后人对巴沟之名的来历没有定论，有的人以为它最初是村头的八条水沟。陈喜波先生则推测它是笆口的谐音，元代修建通惠河，引白浮泉等泉水至大都，沿途即设有笆口，以便拦阻或疏通穿过渠道的水流。此处距长河很近，长河前身就是通惠河，此处又是西山一带地表径流汇入巴沟低地的所经之地，于是需要设置笆口，遂有管理笆口的巴沟村。这可以作为一种说法，早期西堤可能更靠近巴沟村。

安河桥下出土的明代木桩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巴沟水主要来自万泉庄地区的泉水，水流顺地势沿海淀台地西侧北流，构成海淀低地东部的水系。2001年在万泉新新家园工地，靠近万泉庄汉代遗址的地方，出土了万泉河的黑灰色沉积层，其中包含许多汉代的绳纹灰陶片，这说明巴沟水很早就被人们利用了。

岣嵝河见于王嘉谟的《丹稜沜记》：“（海淀）北斜邻岣嵝河。”“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”岣嵝河为今之万泉河，河上有两座石桥，南边的一座叫西勾桥，北边的一座叫娄兜桥，在今北京大学西门外，是嵝岣之谐音。西勾桥从《丹稜沜记》可知，位于丹稜沜南。它是一座三孔的花岗岩石板桥，清代称“沙子桥”，在样式雷图中有标注。巴沟水、岣嵝河是后世的万泉河，在明代是丹稜沜湖泊和清华园的水源。

明代海淀岣嵝河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关于娄兜桥，《帝京景物略》称：“西园之北，有桥，曰娄兜桥，一曰西勾。”它似乎把娄兜桥与西勾桥看作同一座桥，但在王嘉谟的诗中，两座桥是同时存在的，并不是一座桥。娄兜桥位置在清乾隆年间已不可辨，今人就更不知道它的位置了。不过，在明代米万钟的《勺园修禊图》上，于勺园西北画有一座石桥，桥旁还有石碑，位置应在当时的清华园北，即引文中所说的“西园”北。侯仁之先生推测，那座石桥应该是漏斗桥，即明代的娄兜桥。恰巧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南，万泉河水进入北京大学校园的水沟在穿越石板御路时，在御路石板下面有一个走水的涵洞，侯先生猜测那个涵洞可能就是漏斗桥。

这条石板路是清雍正年间修建的，在此之前漏斗桥又在何处？我们可以有多种推测。首先，漏斗桥应该是万泉河上的桥梁，应有大道从桥上经过。其次，此时的万泉河应是顺着海淀台地边缘的方向，向东北流入清河，不会像后来那样笔直或呈直角形分布。以此为前提，可以推测出河道所在的不同位置。一处是在今天蔚秀园东门旁，蔚秀园东门开辟于燕京大学时期，此前为园墙。在以往的施工中，曾于门南侧出土一块桥梁雁翅部位的花岗岩石块，说明这里曾有石桥，河道或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前的道路处。另一处可能的地方，在北京大学畅春园食堂西北不远处，畅春园宿舍楼施工时曾出土一条通向北面蔚秀园的河道遗迹，也是畅春园的北出水口，由于有道路经过那里，很可能曾有石桥存在。再有一个可能性是挂甲屯东门外的石桥，只是那里距勺园稍远。而后来称之为漏斗桥村的地方，此前并没有村落，何以称此村为漏斗桥，我们不得而知，有可能是自古流传下来，也有可能是燕京大学经过考证而来，村子的起因是个谜。北京大学的门牌曾是漏斗桥1号，即由此村而来，后改为圆明园路5号。

明代清华园湖泊

清华园是明代皇家外戚武清侯李伟的花园，当时已是京郊名园。关于清华园水系，明人记述：“燕中不乏名胜……惟武清侯海淀别业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，缭垣约十里，水居其半。”清代在清华园基础上建成畅春园，畅春园湖泊继承了清华园的部分格局，故可依畅春园水系，大致复原清华园水系。

明人记述清华园“缭垣约十里”，清康熙皇帝称它“遗址周环十里”，比畅春园“缭垣一千六十丈有奇”要大得多。康熙皇帝也说畅春园与清华园相比，“絜其广袤，十仅存夫六七”。从周边环境看，它的东面有勺园，南面有海淀台地和湖泊，其多出畅春园的部分只能在西面和北面。西面，有可能包括清代的西花园和西花园北面西马厂的部分区域。北面有漏斗桥和通往华家屯的道路，故可能不包括清代的蔚秀园。另外，在承泽园内临近吴家花园处，2015年出土了一片疑似明代的木桩，有可能是清华园的建筑遗迹，即承泽园内河道可能是清华园的北界。

夕阳下的颐和园。袁维粲/摄

清华园“环园为小溪，高垣巀业”，可知清华园外也有护园河道，此或与畅春园相似。其园内“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”“水居其半”，其水面之多也与畅春园相似。丹稜沜水由园西南流入园中，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。”这一点与畅春园相似。“西折为阁，为飞桥，为山洞，西北为水阁，叠石以激水，其形如帘，其声如瀑。”这一瀑布景观位置或与畅春园蔚秀涵清景观位置相似。园中有长堤，“对山瞰湖，堤柳长二十里”。20里未免夸张，但有长堤的园林布局，则与畅春园相仿。冬季湖上可行冰床，“以一二十人挽船走冰上若飞”，可知湖面之大，它或许是畅春园中大湖的前身。清华园水由园子北面流出，汇入园北的河道。

明代勺园湖泊

勺园为明代万历年间米万钟所建，坐落于清华园东，清康熙年间称弘雅园，嘉庆年间称集贤院，位置在今天北京大学校园西部。勺园规模不大，园仅百亩，南北长而东西窄，园门位于园的南面。“勺园”意为“取淀水一勺”筑成此园。园以水石取胜，园内一望尽水，建筑、林木穿插于水间。勺园之水处于清华园下游，来自万泉河：“淀之水，滥觞一勺，都人米仲诏浚之，筑为勺园。李乃构园于上流而工制有加米，颜之曰清华。” 米万钟的好友吴彬绘有《勺园祓禊图》，米万钟临摹有《勺园修禊图》，图中景象与明人《燕都游览志》描述基本相同：

勺园径曰风烟里，入径乱石磊砢……南有陂，陂上桥曰缨云……下桥为屏墙……折而北为文水陂，跨水有斋曰定舫，舫西高阜题曰松风水月，阜断为桥曰逶迤梁……逾梁而北为勺海堂……其右为曲廊，有屋如舫，曰太乙叶，周遭皆白莲花也。东南皆竹……有高楼涌竹林中曰翠葆楼……下楼北行为槎桠渡……又北为水榭，最后一堂，北窗一拓，则稻畦千顷，不复有缭垣焉。

勺园位置大体在今北京大学勺园大楼所在地，其景观大约分为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园前景观，如同序曲。入园之路由海淀向北，蜿蜒于稻田、湖渠之间，名为烽烟里，点缀有土山、叠石。园南向，前临湖泊，道路跨湖处有缨云桥，过桥有屏风，门前空地临湖，湖边驳岸可以停船。园四周有围墙，南墙偏东设有便门，入门为湖，湖水遍布园中，湖中有多条长堤，左右回转，合抱于中心建筑勺海堂。南部水域名文水陂，跨水有定舫斋，连接南岸与湖中岛屿、长堤。勺海堂位于湖中偏北处的岛屿上，是园子的主体建筑，旁有太乙叶等附属建筑。勺海堂周围皆水，种植有白莲花。园的后面有水榭。园子北墙外稻畦千顷，不见村庄。水由西南方进入园内，由北面出园。勺园以水为主，一望尽水，园内四周环以水，又以长堤、岛屿分割水面，形成美景，人行其中，时时在水面环抱之中，充分体现出水景园林的艺术魅力。

明代清华园、勺园下游水系

从地貌上看，清华园以南的万泉河应保持了自然河道的形态，清华园和清华园下游河道则可能受到人工改造的影响。清代畅春园的主要出水口在北部和东北部，北面的出水口与蔚秀园相接，东北面的出水口经暗沟与鸣鹤园相接。清华园的出水口应与畅春园相似。清华园流出的水汇入万泉河。《（乾隆）大清会典》：“（康熙四十六年）开会清河，起水磨闸，历沙子营，至通州石坝止。中建七闸……运通州米由通流河至本裕仓。”从今地形上看，娄兜桥以下河道向东北流，因汇集了瓮山东来之水及沿途泉水，河道水量加大。其位置与今圆明园南面的万泉河相似，清康熙年间在水磨村设闸，说明明代河道也是流经水磨村的，由于清代在水磨村一带大兴园林，河道有了很大变化，今天已经难以知道明代河流的具体位置。早期的万泉河河道有可能穿过清华校园，最后汇入清河。

勺园水域分布推测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《勺园祓禊图》看，娄兜桥下为万泉河主流，桥有可能位于今承泽园东，也可能位于蔚秀园南。如果位于承泽园东，则万泉河北流，今蔚秀园处可能有村庄和寺庙。如果位于蔚秀园南，则明代万泉河穿过今蔚秀园中部。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，清华园内外水流都会汇入娄兜桥下的万泉河，流向东北方。另外，在勺园西墙外也有一条小溪北流，应是勺园的排水河道，它向北汇入万泉河。在勺园西北面似乎还有园林，有水面、土山、水榭、树木等，水源来自西侧的水渠。今人多以为这处园林景观是勺园的一部分，其实它位于勺园大墙之外，应是另一处园林。

瓮山山前小河

《帝京景物略》云：“度山前小桥而南，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。”《日下旧闻考》引《山行杂记》云：“（圆静寺）寺门度石桥，大道通湖堤。”顺天刘效祖《瓮山耶律祠》云，其地“溪远泉声细，林深日影迟”。可知，瓮山脚下有小河，其水应从瓮山闸出，经圆静寺前东流，及至耶律楚材墓附近，受墓及附近村落所在地势所阻，必然转向东南，汇入海淀附近的淀泊。在耶律楚材墓旁，可以听到附近的溪水声。耶律楚材墓前的河道可能在颐和园的二龙闸处，该闸是昆明湖东岸最大的出水闸口，有可能利用了原有的河道。

明代玉泉山下的稻田（明《入跸图》局部，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青龙桥以北的元明河道

元代郭守敬修建由白浮泉到瓮山泊的引水河道，沿河道修建堤坝，这条被明人称为白浮堰的河道至明初仍在修缮使用，后怕影响皇陵风水，明人还是将其废弃了。只有其临近瓮山的一段河道，因成为瓮山泊连接清河的河道，而保留至今。这就是今青龙桥北侧，由京密引水渠旁至龙背村东的一段清河上游河道，过去也曾是肖家河的上游河道。多年前，在该段河道改造时，于香山路北侧河道岸坡处，出土元明时期的河道遗迹，在河道沉积层中出土明初青花瓷片。2009年在清河河底铺设中水管道时，于安河桥下出土明代木桩，木桩碳-14测年为距今470±35年（以1950年为起点计算），树轮校正后年代为1400—1475年（BA10291），为明代前期。河道向北经龙背村东，至穆家坟村南转向东南，至肖家河，又东经圆明园北至清河。由京密引水渠至穆家坟的南北向河道，正是当年的白浮堰河道，元代河道中的水流由北向南流，明代以来则反转为由南向北流。元代是向瓮山泊供水的河道，明代以来成为瓮山泊和昆明湖向清河的排水河道。今天，它是元代白浮泉至瓮山泊河道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一段遗迹，具有重要历史价值。

南、北海淀与湖泊

海淀是湖泊还是聚落？这要了解一下海淀名称演变的历史。海淀曾是三山五园地区最重要的聚落，海淀聚落至迟在西汉时已经形成，名称最早见诸元代的记载，称“海店”。元代王恽《中堂事记》中“六日丁卯午憩海店，距京城廿里。……宿南口新店，距海店七十里”，即中都城北20里为海店，又70里为新店。海淀的“海”是元代常用词，意为“水域”，“店”是对聚落商业职能的高度概括，“海店”为湖水边上有商业功能的聚落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由此经过。元大都建成后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主要走清河，海淀逐渐成为郊居游览之胜地。到了明代，在“海店”名称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甸”的称呼，海店与海甸并用。“甸”在古代是城市郊外的称呼，晋代杜预《春秋左传正义》称：“郭外曰郊，郊外曰甸。”从明代起，“海甸”一名使用多起来，如明天顺七年（1463）尚膳监太监张公墓志铭记“葬于本寺海甸艮方吉地”，但“海店”的名称仍在使用。海店作为聚落，在其发展过程中，分离出一个小村落，位于海店北面，称为北海店。今北京大学南部学生宿舍区的娘娘庙，其明代天启年间的《重修天仙庙记》碑称“北海店在都城西，去城廿里许”，海店变成了南、北海店。这种一个村庄演变成两座村庄，并以方位词区分的现象，在北京地区十分常见，三山五园地区也并非孤例，如香山南面的南辛庄和北辛庄，就是由金代新庄演变而来的。

到了明代后期，在“海店”和“海甸”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淀”的称呼。明人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帝京西十五里为海淀。”“淀”指淀泊，也是湖泊，与“海”相同。当用“淀”来称呼湖泊时，“海”又有了大的意思。“海淀”也可解释为大湖。“海淀”之名出现于文人笔记和游记，文人们欣赏这里的湖光景色，遂把“海店”这个有浓厚商业气息的名字改为“海淀”，一字之差，意境大变。

文人的想象并未到此为止，他们又将聚落的海淀引申为湖泊的名称，似乎是先有了名为南、北海淀的湖泊，才有了以南、北海淀为名的聚落。明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：“水所聚曰淀。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……淙汩草木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。远树参差，高下攒簇，间以水田，町塍相接，盖神皋之佳丽，郊居之选胜也。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南、北海淀成为由泉水汇聚而成的两处湖泊。王嘉谟还用了“海垫”的写法，有《海垫嵝兜桥》诗，或来自“土人讹为诸垫”的俗称，也使用了指湖泊的“海淀”。今人往往依此解释海淀镇名称的来历，说明水和环境的重要作用。

明人所说的南海淀和北海淀湖泊在何处？本来就是明人出于想象的说法，表述又十分笼统，今人自然难以定论。人们猜测，作为湖泊的北海淀或指清华园一带湖泊，南海淀或指南海淀村与巴沟村之间的湖泊，可能在巴沟村东，也可能在八一学校西，具体位置依个人看法而不同。

顺便一提的是，“海店”之名到清代已不再使用，只留下了“海淀”和“海甸”的称呼。“海甸”一名，终清一代未被舍弃，清末《庚子西行纪事》中还有“南海甸”地名出现。不过与“海甸”相比，随着清代西郊三山五园的兴建，水乡景观成为刻意营造的重点，“海淀”之名的应用日益广泛，民国年间，“海甸”最终退出使用。

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

海淀水乡景色的构成除了河湖以外，另一大特征是稻田的分布，二者密不可分。北京地区水稻种植最早或可追溯至先秦时期，《周礼·夏官》云：“东北曰幽州……其谷宜三种。”郑玄注：“三种，黍、稷、稻。”幽州包括今北京地区，估计至少在先秦时期北京地区已开始种稻了，只是至今还只是发现少量疑似先秦水稻的现象，缺少直接证据加以证明。东汉建武初年，张堪拜渔阳太守，“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，劝民耕种，以致殷富”。“狐奴”在今京东顺义，这是最早的关于北京地区种植水稻的明确记载。曹魏嘉平二年（250），征北将军刘靖“又修广戾陵渠大堨，水溉灌蓟南北，三更种稻，边民利之”。这就是著名的车箱渠水利工程，用此灌溉蓟城南北稻田。至景元三年（262），樊晨对渠道进行了扩建，“水流乘车箱渠，自蓟西北径昌平，东尽渔阳潞县，凡所润含四五百里，所灌田万有余顷”。其所经之地包括三山五园地区。唐代曾引永定河水种植水稻，有研究者推测北京西北郊是当时水稻种植的主要地区之一。金代提倡种植水稻，人们推测海淀地区应有种植，但缺乏确切的记载。元顺帝时，开垦京畿之地，招募江南“能种水田及修筑圩堰之人”为农师，指导北方人种植水田，此举应包括京西之地。元代，在玉泉山附近建有大承天护圣寺，玉泉山下，西湖岸边，或已有水稻种植。

明代是京西水稻种植大发展的时期，海淀附近园林聚集，带动了稻田的发展。当时的稻田分布于玉泉山与海淀台地之间的清河洼地之中，主要包括环西湖的区域，西堤以东的巴沟、牛栏庄地区，还有清华园、勺园以北的区域等。瓮山泊周围水源充沛，又是游览胜地，留下大量关于稻田的记述和诗词。

玉泉山与瓮山泊之间可能是稻田最早出现的地方，此地位于瓮山泊上游，瓮山泊在消退过程中，湖底滩地转变成肥沃良田。玉泉山泉水沿玉河蜿蜒流淌于稻田之中，田地边缘筑有小渠，用于稻田排灌。这里的稻田四季有水，冬春时节稻田如镜。功德寺道旁“行左右水田”“蛙语部传，田水浩浩”。晚明时，功德寺已经颓败，寺僧无所依靠，也不得不到寺旁的水田里劳作。洪孝先《游功德寺》诗云：“为问从前功德水，湖田苗秀野荷开。”在明万历年间的宫廷绘画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下和功德寺前均是稻田，稻田旁边是小桥流水，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。

瓮山之前，西湖堤外，也是稻田。从当地出土的金代聚落遗迹看，有可能从金代起，已开始种植稻田。明代在瓮山泊一带，堤内“菏年年盛一湖”，堤外是稻田豆场，“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，人人农，家家具农器，年年农务，一如东南，而衣食朴丰，因利湖也”。明代此地也引来南方人种植稻田，“近为南人兴水田之利，尽决诸洼，筑堤列塍，为菑为畬，菱茨莲菰，靡不毕备，竹篱傍水，家鹜睡波，宛然江南风气，而长波茫白似少减矣”，部分湖区渐成水田。

在海淀旁的丹稜沜中也有稻田，“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”。“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”过去的湖沼已演变成连片水田，稻田、湖水错落相接。海淀北面的低地中，同样分布着大片的稻田，米万钟勺园前后都有稻田，尤其是园后，“最后一堂，忽启北窗，稻畦千顷”，这里应是今天北京大学西校门及其以北一带，今天的圆明园地区在当时或许也有稻田。可以说，从玉泉山下到海淀台地旁，从巴沟到勺园北，在广大的区域里都分布着稻田。

稻田的开发使海淀附近逐渐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，人们以“一如东南”“宛然江南风气”的语句加以描述。明代文徵明写出了“十里青山行画里，双飞白鸟似江南”的诗句。王直《西湖》诗称：“堤下连云粳稻熟，江南风物未宜夸。”袁中道《裂帛湖记》描写玉泉山下的景象：“大田浩浩，小田皛皛，鸟声百啭，杂华在树，宛若江南三月时矣。”蒋一葵称其“酷似江南风景”，袁宗道说它“的的似江南”。这些描述正是对当地水乡景观的生动写照。在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麓的景观中就有稻田、垂柳。除此之外，还有莲花、菱角、茨菇、茭白及水禽等水生动植物。

京城那些水土不服，饱受气候环境煎熬的江南官员，无不为这里的水乡景色所震撼。江苏人邬佐卿更是发出“不道身为客，还疑是故园”的感慨。傅淑训也有“全画潇湘一幅，楚人错认还家”的感叹。瓮山泊畔的水乡景色勾起了官员们的思乡之情，海淀附近的稻田承载的不仅是本地人的乡愁，也寄托了客居京城的南方人的乡愁。

明代海淀附近形成的水乡景色，成为清初选址海淀建设皇家园林的重要环境基础，也成为清代海淀皇家园林区的基本景观特色。

在华北乃至北方一带，常把大湖、大片水面叫“海”，管浅水湖、湿地、水洼子叫“淀”。海淀区的名字也由此得来。海淀区是北京中心城区水系最发达的区之一，在历史上，古代海淀这一带，尤其是海淀镇、万泉河一带，泉眼多、水网密、湖泊连片，是一片很大的浅水湿地，所以被叫作：海淀，也就是像海一样大的水淀。即便到了今天，海淀区也有清河、高粱河、万泉河等10条河流，总长近120公里，有昆明湖、玉渊潭、紫竹院湖、福海、八一湖等主要湖泊，还有翠湖湿地、上庄水库等，水域面积在北京中心城区居首位。

在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一书中，就提到元代以来，通惠河等水利建设重塑了三山五园地区的水系形态，同时也在海淀地区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。那么，元明时期，海淀附近的河湖是如何变迁的？又有哪些水乡景色呢？以下内容节选自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，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。

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

作者：岳升阳 何瑜 贾贯峰 等

版本：北京出版社 2026年3月

丹稜沜

丹稜沜位于清河洼地东部，东临海淀台地，与清河洼地西部的瓮山泊遥相呼应，是元代海店旁边的一片水域。“沜”与“畔”同，意为岸边。“丹”为红色，“稜”或许是“菱”字的假借，“丹稜”意指红菱角，这可与清代当地的菱角泡子地名吻合。清代在畅春园前有菱角泡子，康熙皇帝考证它就是元代的丹稜沜。今人由此推测，丹稜沜应是一片湖泊的名称。前文提到的古丹稜沜，则是这处湖泊的前身。

第一次记载这处湖泊的，是明代王嘉谟所撰《丹稜沜记》：

又五里，为青龙桁。河东南流，入于淀之夕阳延而南者五里，旁与巴沟邻，曰丹稜沜。沜之大以百顷，十亩潴为湖，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。湖圜而驶，于西可以舟。其地虚敞，面阳有贵人别业在焉，土木甚盛。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，桁二舸二，中多菱芡鱼鳖之属。……登楼则沜当其腹，以贯于南，荧曜如银。其十亩外有大查，铁锁缆之，以度行者。度而南则为官道，东入海淀。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有石梁一，是曰西勾，复潴为小溪。溪上有大磐石，有小石瑟翠可爱。……又南为陂者五六，沜水再潴为溪。有村一，是曰东雉，土人汲焉，始入地中，出于巴沟，自沟达于白石，以入于高梁……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西向之东有古祠一，断碑乃元上都路制使朵里真撰文，云：“丹稜沜”尚余数行，余皆磨灭。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，可舟可钓，足食数口。

后人描述丹稜沜都根据此记。据此记载，丹稜沜水来自青龙桥的河水，面积有百顷，这应是个夸张的表述。他又说“沜虽小，然忽隐忽潴，连以数里”，在这绵延数里的区域中，有稻田，有湖塘，有小溪，而湖面只有10亩，这是一片湿地景观，不是一个完整的大湖。王嘉谟是明朝后期的人，他所见到的湖泊不同于数千年前的古湖泊，也不同于数百年前的元代丹稜沜，此时只有元代碑文提示人们，此处曾有一片名为丹稜沜的湖泊。

丹稜沜变迁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王氏所记可知，当时的丹稜沜北面有清华园，南面距巴沟不是很远，湖的南岸有东入海淀的官道，海淀在其东。南面有西勾石桥，该桥应是官道上跨越岣嵝河的一座桥梁。这一地点正在清代畅春园的南面，故清人记载：“畅春园宫门之南有菱池，俗称菱角泡子者，相传即丹稜沜水。”这是一片位于畅春园前，与畅春园关系密切的湖泊。畅春园前的双桥，就位于湖泊的出水口处。

巴沟水和岣嵝河

巴沟之名见于明代，《宛署杂记》记京城西北之地名：“又十里曰北海店，其旁曰小南村，曰八沟村，曰牛栏庄……”此之“八沟”，即今之巴沟。《长安客话》云：“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，滮洒四出，淙汩草木之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……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《宛署杂记》是把巴沟当作村庄记载的，《长安客话》则把巴沟当成了河。后人对巴沟之名的来历没有定论，有的人以为它最初是村头的八条水沟。陈喜波先生则推测它是笆口的谐音，元代修建通惠河，引白浮泉等泉水至大都，沿途即设有笆口，以便拦阻或疏通穿过渠道的水流。此处距长河很近，长河前身就是通惠河，此处又是西山一带地表径流汇入巴沟低地的所经之地，于是需要设置笆口，遂有管理笆口的巴沟村。这可以作为一种说法，早期西堤可能更靠近巴沟村。

安河桥下出土的明代木桩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巴沟水主要来自万泉庄地区的泉水，水流顺地势沿海淀台地西侧北流，构成海淀低地东部的水系。2001年在万泉新新家园工地，靠近万泉庄汉代遗址的地方，出土了万泉河的黑灰色沉积层，其中包含许多汉代的绳纹灰陶片，这说明巴沟水很早就被人们利用了。

岣嵝河见于王嘉谟的《丹稜沜记》：“（海淀）北斜邻岣嵝河。”“溯而北，自岣嵝而北，入于西湖，土人讹为诸垫。”岣嵝河为今之万泉河，河上有两座石桥，南边的一座叫西勾桥，北边的一座叫娄兜桥，在今北京大学西门外，是嵝岣之谐音。西勾桥从《丹稜沜记》可知，位于丹稜沜南。它是一座三孔的花岗岩石板桥，清代称“沙子桥”，在样式雷图中有标注。巴沟水、岣嵝河是后世的万泉河，在明代是丹稜沜湖泊和清华园的水源。

明代海淀岣嵝河示意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关于娄兜桥，《帝京景物略》称：“西园之北，有桥，曰娄兜桥，一曰西勾。”它似乎把娄兜桥与西勾桥看作同一座桥，但在王嘉谟的诗中，两座桥是同时存在的，并不是一座桥。娄兜桥位置在清乾隆年间已不可辨，今人就更不知道它的位置了。不过，在明代米万钟的《勺园修禊图》上，于勺园西北画有一座石桥，桥旁还有石碑，位置应在当时的清华园北，即引文中所说的“西园”北。侯仁之先生推测，那座石桥应该是漏斗桥，即明代的娄兜桥。恰巧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南，万泉河水进入北京大学校园的水沟在穿越石板御路时，在御路石板下面有一个走水的涵洞，侯先生猜测那个涵洞可能就是漏斗桥。

这条石板路是清雍正年间修建的，在此之前漏斗桥又在何处？我们可以有多种推测。首先，漏斗桥应该是万泉河上的桥梁，应有大道从桥上经过。其次，此时的万泉河应是顺着海淀台地边缘的方向，向东北流入清河，不会像后来那样笔直或呈直角形分布。以此为前提，可以推测出河道所在的不同位置。一处是在今天蔚秀园东门旁，蔚秀园东门开辟于燕京大学时期，此前为园墙。在以往的施工中，曾于门南侧出土一块桥梁雁翅部位的花岗岩石块，说明这里曾有石桥，河道或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前的道路处。另一处可能的地方，在北京大学畅春园食堂西北不远处，畅春园宿舍楼施工时曾出土一条通向北面蔚秀园的河道遗迹，也是畅春园的北出水口，由于有道路经过那里，很可能曾有石桥存在。再有一个可能性是挂甲屯东门外的石桥，只是那里距勺园稍远。而后来称之为漏斗桥村的地方，此前并没有村落，何以称此村为漏斗桥，我们不得而知，有可能是自古流传下来，也有可能是燕京大学经过考证而来，村子的起因是个谜。北京大学的门牌曾是漏斗桥1号，即由此村而来，后改为圆明园路5号。

明代清华园湖泊

清华园是明代皇家外戚武清侯李伟的花园，当时已是京郊名园。关于清华园水系，明人记述：“燕中不乏名胜……惟武清侯海淀别业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，缭垣约十里，水居其半。”清代在清华园基础上建成畅春园，畅春园湖泊继承了清华园的部分格局，故可依畅春园水系，大致复原清华园水系。

明人记述清华园“缭垣约十里”，清康熙皇帝称它“遗址周环十里”，比畅春园“缭垣一千六十丈有奇”要大得多。康熙皇帝也说畅春园与清华园相比，“絜其广袤，十仅存夫六七”。从周边环境看，它的东面有勺园，南面有海淀台地和湖泊，其多出畅春园的部分只能在西面和北面。西面，有可能包括清代的西花园和西花园北面西马厂的部分区域。北面有漏斗桥和通往华家屯的道路，故可能不包括清代的蔚秀园。另外，在承泽园内临近吴家花园处，2015年出土了一片疑似明代的木桩，有可能是清华园的建筑遗迹，即承泽园内河道可能是清华园的北界。

夕阳下的颐和园。袁维粲/摄

清华园“环园为小溪，高垣巀业”，可知清华园外也有护园河道，此或与畅春园相似。其园内“引西山之泉汇为巨浸”“水居其半”，其水面之多也与畅春园相似。丹稜沜水由园西南流入园中，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最后为楼一区。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，为小湖。”这一点与畅春园相似。“西折为阁，为飞桥，为山洞，西北为水阁，叠石以激水，其形如帘，其声如瀑。”这一瀑布景观位置或与畅春园蔚秀涵清景观位置相似。园中有长堤，“对山瞰湖，堤柳长二十里”。20里未免夸张，但有长堤的园林布局，则与畅春园相仿。冬季湖上可行冰床，“以一二十人挽船走冰上若飞”，可知湖面之大，它或许是畅春园中大湖的前身。清华园水由园子北面流出，汇入园北的河道。

明代勺园湖泊

勺园为明代万历年间米万钟所建，坐落于清华园东，清康熙年间称弘雅园，嘉庆年间称集贤院，位置在今天北京大学校园西部。勺园规模不大，园仅百亩，南北长而东西窄，园门位于园的南面。“勺园”意为“取淀水一勺”筑成此园。园以水石取胜，园内一望尽水，建筑、林木穿插于水间。勺园之水处于清华园下游，来自万泉河：“淀之水，滥觞一勺，都人米仲诏浚之，筑为勺园。李乃构园于上流而工制有加米，颜之曰清华。” 米万钟的好友吴彬绘有《勺园祓禊图》，米万钟临摹有《勺园修禊图》，图中景象与明人《燕都游览志》描述基本相同：

勺园径曰风烟里，入径乱石磊砢……南有陂，陂上桥曰缨云……下桥为屏墙……折而北为文水陂，跨水有斋曰定舫，舫西高阜题曰松风水月，阜断为桥曰逶迤梁……逾梁而北为勺海堂……其右为曲廊，有屋如舫，曰太乙叶，周遭皆白莲花也。东南皆竹……有高楼涌竹林中曰翠葆楼……下楼北行为槎桠渡……又北为水榭，最后一堂，北窗一拓，则稻畦千顷，不复有缭垣焉。

勺园位置大体在今北京大学勺园大楼所在地，其景观大约分为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园前景观，如同序曲。入园之路由海淀向北，蜿蜒于稻田、湖渠之间，名为烽烟里，点缀有土山、叠石。园南向，前临湖泊，道路跨湖处有缨云桥，过桥有屏风，门前空地临湖，湖边驳岸可以停船。园四周有围墙，南墙偏东设有便门，入门为湖，湖水遍布园中，湖中有多条长堤，左右回转，合抱于中心建筑勺海堂。南部水域名文水陂，跨水有定舫斋，连接南岸与湖中岛屿、长堤。勺海堂位于湖中偏北处的岛屿上，是园子的主体建筑，旁有太乙叶等附属建筑。勺海堂周围皆水，种植有白莲花。园的后面有水榭。园子北墙外稻畦千顷，不见村庄。水由西南方进入园内，由北面出园。勺园以水为主，一望尽水，园内四周环以水，又以长堤、岛屿分割水面，形成美景，人行其中，时时在水面环抱之中，充分体现出水景园林的艺术魅力。

明代清华园、勺园下游水系

从地貌上看，清华园以南的万泉河应保持了自然河道的形态，清华园和清华园下游河道则可能受到人工改造的影响。清代畅春园的主要出水口在北部和东北部，北面的出水口与蔚秀园相接，东北面的出水口经暗沟与鸣鹤园相接。清华园的出水口应与畅春园相似。清华园流出的水汇入万泉河。《（乾隆）大清会典》：“（康熙四十六年）开会清河，起水磨闸，历沙子营，至通州石坝止。中建七闸……运通州米由通流河至本裕仓。”从今地形上看，娄兜桥以下河道向东北流，因汇集了瓮山东来之水及沿途泉水，河道水量加大。其位置与今圆明园南面的万泉河相似，清康熙年间在水磨村设闸，说明明代河道也是流经水磨村的，由于清代在水磨村一带大兴园林，河道有了很大变化，今天已经难以知道明代河流的具体位置。早期的万泉河河道有可能穿过清华校园，最后汇入清河。

勺园水域分布推测图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从《勺园祓禊图》看，娄兜桥下为万泉河主流，桥有可能位于今承泽园东，也可能位于蔚秀园南。如果位于承泽园东，则万泉河北流，今蔚秀园处可能有村庄和寺庙。如果位于蔚秀园南，则明代万泉河穿过今蔚秀园中部。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，清华园内外水流都会汇入娄兜桥下的万泉河，流向东北方。另外，在勺园西墙外也有一条小溪北流，应是勺园的排水河道，它向北汇入万泉河。在勺园西北面似乎还有园林，有水面、土山、水榭、树木等，水源来自西侧的水渠。今人多以为这处园林景观是勺园的一部分，其实它位于勺园大墙之外，应是另一处园林。

瓮山山前小河

《帝京景物略》云：“度山前小桥而南，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。”《日下旧闻考》引《山行杂记》云：“（圆静寺）寺门度石桥，大道通湖堤。”顺天刘效祖《瓮山耶律祠》云，其地“溪远泉声细，林深日影迟”。可知，瓮山脚下有小河，其水应从瓮山闸出，经圆静寺前东流，及至耶律楚材墓附近，受墓及附近村落所在地势所阻，必然转向东南，汇入海淀附近的淀泊。在耶律楚材墓旁，可以听到附近的溪水声。耶律楚材墓前的河道可能在颐和园的二龙闸处，该闸是昆明湖东岸最大的出水闸口，有可能利用了原有的河道。

明代玉泉山下的稻田（明《入跸图》局部，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。《三山五园水系变迁》内文图

青龙桥以北的元明河道

元代郭守敬修建由白浮泉到瓮山泊的引水河道，沿河道修建堤坝，这条被明人称为白浮堰的河道至明初仍在修缮使用，后怕影响皇陵风水，明人还是将其废弃了。只有其临近瓮山的一段河道，因成为瓮山泊连接清河的河道，而保留至今。这就是今青龙桥北侧，由京密引水渠旁至龙背村东的一段清河上游河道，过去也曾是肖家河的上游河道。多年前，在该段河道改造时，于香山路北侧河道岸坡处，出土元明时期的河道遗迹，在河道沉积层中出土明初青花瓷片。2009年在清河河底铺设中水管道时，于安河桥下出土明代木桩，木桩碳-14测年为距今470±35年（以1950年为起点计算），树轮校正后年代为1400—1475年（BA10291），为明代前期。河道向北经龙背村东，至穆家坟村南转向东南，至肖家河，又东经圆明园北至清河。由京密引水渠至穆家坟的南北向河道，正是当年的白浮堰河道，元代河道中的水流由北向南流，明代以来则反转为由南向北流。元代是向瓮山泊供水的河道，明代以来成为瓮山泊和昆明湖向清河的排水河道。今天，它是元代白浮泉至瓮山泊河道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一段遗迹，具有重要历史价值。

南、北海淀与湖泊

海淀是湖泊还是聚落？这要了解一下海淀名称演变的历史。海淀曾是三山五园地区最重要的聚落，海淀聚落至迟在西汉时已经形成，名称最早见诸元代的记载，称“海店”。元代王恽《中堂事记》中“六日丁卯午憩海店，距京城廿里。……宿南口新店，距海店七十里”，即中都城北20里为海店，又70里为新店。海淀的“海”是元代常用词，意为“水域”，“店”是对聚落商业职能的高度概括，“海店”为湖水边上有商业功能的聚落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由此经过。元大都建成后，通往居庸关的大道主要走清河，海淀逐渐成为郊居游览之胜地。到了明代，在“海店”名称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甸”的称呼，海店与海甸并用。“甸”在古代是城市郊外的称呼，晋代杜预《春秋左传正义》称：“郭外曰郊，郊外曰甸。”从明代起，“海甸”一名使用多起来，如明天顺七年（1463）尚膳监太监张公墓志铭记“葬于本寺海甸艮方吉地”，但“海店”的名称仍在使用。海店作为聚落，在其发展过程中，分离出一个小村落，位于海店北面，称为北海店。今北京大学南部学生宿舍区的娘娘庙，其明代天启年间的《重修天仙庙记》碑称“北海店在都城西，去城廿里许”，海店变成了南、北海店。这种一个村庄演变成两座村庄，并以方位词区分的现象，在北京地区十分常见，三山五园地区也并非孤例，如香山南面的南辛庄和北辛庄，就是由金代新庄演变而来的。

到了明代后期，在“海店”和“海甸”之外，又出现了“海淀”的称呼。明人王嘉谟《丹稜沜记》：“帝京西十五里为海淀。”“淀”指淀泊，也是湖泊，与“海”相同。当用“淀”来称呼湖泊时，“海”又有了大的意思。“海淀”也可解释为大湖。“海淀”之名出现于文人笔记和游记，文人们欣赏这里的湖光景色，遂把“海店”这个有浓厚商业气息的名字改为“海淀”，一字之差，意境大变。

文人的想象并未到此为止，他们又将聚落的海淀引申为湖泊的名称，似乎是先有了名为南、北海淀的湖泊，才有了以南、北海淀为名的聚落。明蒋一葵《长安客话》：“水所聚曰淀。高梁桥西北十里，平地有泉……淙汩草木间，潴为小溪，凡数十处。北为北海淀，南为南海淀。远树参差，高下攒簇，间以水田，町塍相接，盖神皋之佳丽，郊居之选胜也。北淀之水来自巴沟，或云巴沟即南淀也。”南、北海淀成为由泉水汇聚而成的两处湖泊。王嘉谟还用了“海垫”的写法，有《海垫嵝兜桥》诗，或来自“土人讹为诸垫”的俗称，也使用了指湖泊的“海淀”。今人往往依此解释海淀镇名称的来历，说明水和环境的重要作用。

明人所说的南海淀和北海淀湖泊在何处？本来就是明人出于想象的说法，表述又十分笼统，今人自然难以定论。人们猜测，作为湖泊的北海淀或指清华园一带湖泊，南海淀或指南海淀村与巴沟村之间的湖泊，可能在巴沟村东，也可能在八一学校西，具体位置依个人看法而不同。

顺便一提的是，“海店”之名到清代已不再使用，只留下了“海淀”和“海甸”的称呼。“海甸”一名，终清一代未被舍弃，清末《庚子西行纪事》中还有“南海甸”地名出现。不过与“海甸”相比，随着清代西郊三山五园的兴建，水乡景观成为刻意营造的重点，“海淀”之名的应用日益广泛，民国年间，“海甸”最终退出使用。

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

海淀水乡景色的构成除了河湖以外，另一大特征是稻田的分布，二者密不可分。北京地区水稻种植最早或可追溯至先秦时期，《周礼·夏官》云：“东北曰幽州……其谷宜三种。”郑玄注：“三种，黍、稷、稻。”幽州包括今北京地区，估计至少在先秦时期北京地区已开始种稻了，只是至今还只是发现少量疑似先秦水稻的现象，缺少直接证据加以证明。东汉建武初年，张堪拜渔阳太守，“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，劝民耕种，以致殷富”。“狐奴”在今京东顺义，这是最早的关于北京地区种植水稻的明确记载。曹魏嘉平二年（250），征北将军刘靖“又修广戾陵渠大堨，水溉灌蓟南北，三更种稻，边民利之”。这就是著名的车箱渠水利工程，用此灌溉蓟城南北稻田。至景元三年（262），樊晨对渠道进行了扩建，“水流乘车箱渠，自蓟西北径昌平，东尽渔阳潞县，凡所润含四五百里，所灌田万有余顷”。其所经之地包括三山五园地区。唐代曾引永定河水种植水稻，有研究者推测北京西北郊是当时水稻种植的主要地区之一。金代提倡种植水稻，人们推测海淀地区应有种植，但缺乏确切的记载。元顺帝时，开垦京畿之地，招募江南“能种水田及修筑圩堰之人”为农师，指导北方人种植水田，此举应包括京西之地。元代，在玉泉山附近建有大承天护圣寺，玉泉山下，西湖岸边，或已有水稻种植。

明代是京西水稻种植大发展的时期，海淀附近园林聚集，带动了稻田的发展。当时的稻田分布于玉泉山与海淀台地之间的清河洼地之中，主要包括环西湖的区域，西堤以东的巴沟、牛栏庄地区，还有清华园、勺园以北的区域等。瓮山泊周围水源充沛，又是游览胜地，留下大量关于稻田的记述和诗词。

玉泉山与瓮山泊之间可能是稻田最早出现的地方，此地位于瓮山泊上游，瓮山泊在消退过程中，湖底滩地转变成肥沃良田。玉泉山泉水沿玉河蜿蜒流淌于稻田之中，田地边缘筑有小渠，用于稻田排灌。这里的稻田四季有水，冬春时节稻田如镜。功德寺道旁“行左右水田”“蛙语部传，田水浩浩”。晚明时，功德寺已经颓败，寺僧无所依靠，也不得不到寺旁的水田里劳作。洪孝先《游功德寺》诗云：“为问从前功德水，湖田苗秀野荷开。”在明万历年间的宫廷绘画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下和功德寺前均是稻田，稻田旁边是小桥流水，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。

瓮山之前，西湖堤外，也是稻田。从当地出土的金代聚落遗迹看，有可能从金代起，已开始种植稻田。明代在瓮山泊一带，堤内“菏年年盛一湖”，堤外是稻田豆场，“人家傍山，临西湖，水田棋布，人人农，家家具农器，年年农务，一如东南，而衣食朴丰，因利湖也”。明代此地也引来南方人种植稻田，“近为南人兴水田之利，尽决诸洼，筑堤列塍，为菑为畬，菱茨莲菰，靡不毕备，竹篱傍水，家鹜睡波，宛然江南风气，而长波茫白似少减矣”，部分湖区渐成水田。

在海淀旁的丹稜沜中也有稻田，“二十亩沉洒种稻，厥田上上”。“循沜而西，或南或西，町塍相连。”过去的湖沼已演变成连片水田，稻田、湖水错落相接。海淀北面的低地中，同样分布着大片的稻田，米万钟勺园前后都有稻田，尤其是园后，“最后一堂，忽启北窗，稻畦千顷”，这里应是今天北京大学西校门及其以北一带，今天的圆明园地区在当时或许也有稻田。可以说，从玉泉山下到海淀台地旁，从巴沟到勺园北，在广大的区域里都分布着稻田。

稻田的开发使海淀附近逐渐形成宛若江南的水乡景色，人们以“一如东南”“宛然江南风气”的语句加以描述。明代文徵明写出了“十里青山行画里，双飞白鸟似江南”的诗句。王直《西湖》诗称：“堤下连云粳稻熟，江南风物未宜夸。”袁中道《裂帛湖记》描写玉泉山下的景象：“大田浩浩，小田皛皛，鸟声百啭，杂华在树，宛若江南三月时矣。”蒋一葵称其“酷似江南风景”，袁宗道说它“的的似江南”。这些描述正是对当地水乡景观的生动写照。在《入跸图》中，玉泉山麓的景观中就有稻田、垂柳。除此之外，还有莲花、菱角、茨菇、茭白及水禽等水生动植物。

京城那些水土不服，饱受气候环境煎熬的江南官员，无不为这里的水乡景色所震撼。江苏人邬佐卿更是发出“不道身为客，还疑是故园”的感慨。傅淑训也有“全画潇湘一幅，楚人错认还家”的感叹。瓮山泊畔的水乡景色勾起了官员们的思乡之情，海淀附近的稻田承载的不仅是本地人的乡愁，也寄托了客居京城的南方人的乡愁。

明代海淀附近形成的水乡景色，成为清初选址海淀建设皇家园林的重要环境基础，也成为清代海淀皇家园林区的基本景观特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