粤行散记：广州的早茶

冯衍华

到广州，必要吃了早茶，才不枉来一趟。

——题记

1

“还要等一个多小时，饿了，咱就换个地方吃碗面吧。”看着手机上排位时间，思蒙带着几分焦急地说。

我伸手揽过身边的可乐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
“不饿，不饿。”可乐趴在二楼窗边，望着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，眼里满是新鲜劲儿。我心中暗笑，出门时，他妈妈才塞他半块粤式面包，哪里会饿。

“不急，再等等。”我语气笃定，“千里迢迢到广州，早茶是一定要吃的。”

我们来的是“蘩楼”，这几年，它是广州人气极高的网红茶楼之一，离北京路天字码头不过三百来米。早上八点，我们在宾馆简单吃了点就赶过来，席位是前一天订好的。

蘩楼门旁，有一副对联：“一盅香茗待四方佳客，两件鲜点叹百年蘩楼。”“一盅”是一壶茶，“两件”指两笼点心。这话头，一开口就透着豪迈的底气。

二楼门厅，几十个凳子坐得满满当当，是等着吃早茶的人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安安静静。

许是春节的缘故，游客居多。大家都耐着性子，我们也跟着坐下来，为的就是这一口地道滋味。

又过了个把小时，终于叫到我们的号。

前一桌客人刚起身，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，擦桌子、摆茶具、放碗筷，一气呵成。女儿牵着可乐的小手：“走，坐席啦。”

“坐席喽，坐席喽！”可乐蹦蹦跳跳。

我笑着纠正：“可不能叫‘坐席’，这叫赴宴。虽不是满汉全席，也是南国早茶里的珍馐佳品。”

我跟他们讲起山东孔府的旧礼：“在孔府，‘坐席’是给府内当差的仆人、丫鬟在院子里席地而吃的，正儿八经入宴，那是有规矩、有礼数的。”

说话间，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。车上摆放着茶壶、茶杯、茶碟，一应俱全。

喝茶，是我的爱好。夏天泡一壶绿茶，春秋冬红茶。

迁居济南近二十年，泉城最不缺好水，黑虎泉的泉水，是老济南人泡茶的心头好。得空，我也去提上一桶，专用来泡茶。一来活动筋骨，二来泉水茶落肚，满足的不只是嘴，更润在心里。

汪曾祺在《寻常茶话》里写过喝茶：“我以为茶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。”深以为然。

在我老家，泡茶不叫泡茶，叫“沁茶”。一个“沁”字，是香气丝丝缕缕渗进肺腑，清清爽爽，比那“泡”字，便多了几分雅致。

广州的早茶，泡的是罗汉果茶。服务员先用开水烫过茶具，带着淡淡粤味的普通话说：“先烫杯温壶，干净，茶也更香。”

只见她将茶叶拨入壶中，洗茶、高冲、凤凰三点头，向客人示敬；再是封壶、淋壶、分茶、奉杯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最后双手捧杯，递到我们面前：“请慢用，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
我三指捏杯，轻嗅茶香，分三口慢慢饮下。

那一刻，身边的喧嚣淡了，时间，真的慢了下来……

2

广州的早茶，可不只有茶，重头戏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美味点心。最是讲究。

蘩楼有广告牌，这样写道“西关名点，蘩楼鲜做”。食材产地直供，就图个“鲜”字。

不多时，点心车推来。一笼笼、一叠叠，堆得满满当当。

蒸笼一揭，香脆明虾红米肠、白亮亮的虾饺、晶莹剔透的水晶包、酱红的XO酱山椒蒸凤爪、荔湾艇仔粥、干炒牛河、豉汁蒸新鲜排骨、脆皮豆腐脑、四式肠粉，还有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……满满一桌，色彩鲜亮，香气扑鼻。

我夹起一只凤爪，入口轻轻一抿，皮肉便脱骨而下，咸中带甜，甜里透鲜，香味醇厚。

虾饺最是一绝，皮薄如纸，几近透明，隐约看得见里面粉红的虾仁。咬一口，鲜汁在嘴里散开，鲜而不腻。

尤让人难忘的，是那碟香脆明虾红米肠。

刚端上来时，我微微一怔，不是寻常肠粉的模样，倒像六截红艳的糯米卷，三段一叠，整整齐齐卧在白瓷盘里，旁侧衬一朵碧绿西兰花。红是胭脂红，像清晨霞光染上去的，边上配着酱油、麻酱、辣酱三小碟，看着就喜庆。

轻轻夹起一截，入口先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脆网在齿间散开；紧接着是虾仁的鲜，再是米皮的糯。一层酥、一层鲜、一层香、一层糯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那层红米皮带着淡淡的米香，甜而不腻，把所有滋味都裹得恰到好处。

我们吃得欢喜，忍不住又添了一份。

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，是粤式点心里的“四大天王”。我夹起一只虾饺，放到可乐的小碟里：“快吃，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
一家人以茶代酒，频频举杯。一边品茗，一边尝点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，闲散又自在。思蒙说：“今天就专心‘叹早茶’，好好感受一下南国这份地道。”

氤氲的茶香，满桌的鲜香气，绕在鼻尖，暖在心里。

我呷一口茶，咂摸着罗汉果的滋味，想到时下那个“爱你老己”的话题，人在旅途，爱老已一会，就要愈加从容，放松。于是，轻轻一笑：“茶，比酒香。”

3

我曾以为广州的早茶，不过是饭后品茗、歇歇心神，是忙里偷闲的小惬意。

真正坐下来才懂得，它是刻在广州人骨子里的生活方式，核心就在那个“叹”字。

在粤语里，“叹”，就是享受。“叹世界”是享福，“叹早茶”，是慢悠悠地品味时光。不赶、不急、不躁，不只满足口腹，更是安放一颗从容的心。

2022年，“广府饮茶习俗”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早茶，不只是吃吃喝喝。是南国的文化。

广州是一线大城，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，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响亮的口号之一。快节奏、高产出、争分夺秒，是广州人的日常。可偏偏，广州人又最懂的闲适，这份闲，就藏在早茶里。

两种看似对立的活法，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相融。白天为生活奔忙，效率在身；周末的清晨走进茶楼，一盅两件，慢享时光。早茶，成了快节奏生活里最温柔的调节阀。

正是有了“效率”带来的繁华，广州人才有了底气守住“叹早茶”的从容；而有了早茶的松弛，这座城市才不至于只剩奔波。

眼前的热闹，蘩楼的繁华，让我想起了家乡的油客宴。

在我们老家的婚俗里，油客宴是最隆重、最讲究的宴席。油客，是嫁女那天，女方家送亲的亲人。男方要用“四四席”盛情招待，还要请有声望的长辈陪客，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
博山旧时婚俗，是夜间娶亲。传说明末有恶霸拦路抢亲，百姓为避祸，只好趁夜悄悄嫁娶。后来恶人被治服，夜间娶亲的习俗却留了下来，油客宴也便设在深夜或凌晨。

我上中学时，哥哥结婚，我还当过端盘的侍者。那是极细致的活儿，白天要备齐果酒、糕点、糖果、红纸、餐具，夜里按规矩一道道上。

开席先上四干果、四点心、四鲜果，盘下垫上红纸，喜气一下子就铺开来。干果配红茶，点心配杏仁茶，鲜果配红酒，吃喝讲究得一丝不苟。

点心过后，撤盘、换筷、换杯碟，桌上始终保留四平盘。再上四大件、四行件、四扣碗，一场宴席，更像一套庄重的礼仪。

不为吃喝，只为把礼数做足，把深夜的那段美好时光，填得满满当当、热热闹闹。

原来不管南北，吃从来不止是吃。

广州的早茶，叹的是生活，老家油客宴守的是礼数，都是藏在烟火里的人情与光阴。

4

不知不觉，两个多小时悄然流过。

茶，已换了三壶，桌上点心，只剩了最后一截红米肠。我忽然舍不得吃，默默再添一盏罗汉果茶，就那么静静望着。

我唤来服务员，取了个食品袋，将它轻轻收好。

“我要把它带回家。”我轻声对家人说。

午后便要踏上归途，心头，竟生出一缕淡淡的不舍。

我端起茶盏，轻呷一口，罗汉果的焦糖香滑过喉间，沁润肺腑。

茶香未散，人已将远。南国这一城的温柔，且先藏进心底。

粤行散记：广州的早茶

冯衍华

到广州，必要吃了早茶，才不枉来一趟。

——题记

1

“还要等一个多小时，饿了，咱就换个地方吃碗面吧。”看着手机上排位时间，思蒙带着几分焦急地说。

我伸手揽过身边的可乐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
“不饿，不饿。”可乐趴在二楼窗边，望着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，眼里满是新鲜劲儿。我心中暗笑，出门时，他妈妈才塞他半块粤式面包，哪里会饿。

“不急，再等等。”我语气笃定，“千里迢迢到广州，早茶是一定要吃的。”

我们来的是“蘩楼”，这几年，它是广州人气极高的网红茶楼之一，离北京路天字码头不过三百来米。早上八点，我们在宾馆简单吃了点就赶过来，席位是前一天订好的。

蘩楼门旁，有一副对联：“一盅香茗待四方佳客，两件鲜点叹百年蘩楼。”“一盅”是一壶茶，“两件”指两笼点心。这话头，一开口就透着豪迈的底气。

二楼门厅，几十个凳子坐得满满当当，是等着吃早茶的人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安安静静。

许是春节的缘故，游客居多。大家都耐着性子，我们也跟着坐下来，为的就是这一口地道滋味。

又过了个把小时，终于叫到我们的号。

前一桌客人刚起身，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，擦桌子、摆茶具、放碗筷，一气呵成。女儿牵着可乐的小手：“走，坐席啦。”

“坐席喽，坐席喽！”可乐蹦蹦跳跳。

我笑着纠正：“可不能叫‘坐席’，这叫赴宴。虽不是满汉全席，也是南国早茶里的珍馐佳品。”

我跟他们讲起山东孔府的旧礼：“在孔府，‘坐席’是给府内当差的仆人、丫鬟在院子里席地而吃的，正儿八经入宴，那是有规矩、有礼数的。”

说话间，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。车上摆放着茶壶、茶杯、茶碟，一应俱全。

喝茶，是我的爱好。夏天泡一壶绿茶，春秋冬红茶。

迁居济南近二十年，泉城最不缺好水，黑虎泉的泉水，是老济南人泡茶的心头好。得空，我也去提上一桶，专用来泡茶。一来活动筋骨，二来泉水茶落肚，满足的不只是嘴，更润在心里。

汪曾祺在《寻常茶话》里写过喝茶：“我以为茶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。”深以为然。

在我老家，泡茶不叫泡茶，叫“沁茶”。一个“沁”字，是香气丝丝缕缕渗进肺腑，清清爽爽，比那“泡”字，便多了几分雅致。

广州的早茶，泡的是罗汉果茶。服务员先用开水烫过茶具，带着淡淡粤味的普通话说：“先烫杯温壶，干净，茶也更香。”

只见她将茶叶拨入壶中，洗茶、高冲、凤凰三点头，向客人示敬；再是封壶、淋壶、分茶、奉杯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最后双手捧杯，递到我们面前：“请慢用，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
我三指捏杯，轻嗅茶香，分三口慢慢饮下。

那一刻，身边的喧嚣淡了，时间，真的慢了下来……

2

广州的早茶，可不只有茶，重头戏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美味点心。最是讲究。

蘩楼有广告牌，这样写道“西关名点，蘩楼鲜做”。食材产地直供，就图个“鲜”字。

不多时，点心车推来。一笼笼、一叠叠，堆得满满当当。

蒸笼一揭，香脆明虾红米肠、白亮亮的虾饺、晶莹剔透的水晶包、酱红的XO酱山椒蒸凤爪、荔湾艇仔粥、干炒牛河、豉汁蒸新鲜排骨、脆皮豆腐脑、四式肠粉，还有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……满满一桌，色彩鲜亮，香气扑鼻。

我夹起一只凤爪，入口轻轻一抿，皮肉便脱骨而下，咸中带甜，甜里透鲜，香味醇厚。

虾饺最是一绝，皮薄如纸，几近透明，隐约看得见里面粉红的虾仁。咬一口，鲜汁在嘴里散开，鲜而不腻。

尤让人难忘的，是那碟香脆明虾红米肠。

刚端上来时，我微微一怔，不是寻常肠粉的模样，倒像六截红艳的糯米卷，三段一叠，整整齐齐卧在白瓷盘里，旁侧衬一朵碧绿西兰花。红是胭脂红，像清晨霞光染上去的，边上配着酱油、麻酱、辣酱三小碟，看着就喜庆。

轻轻夹起一截，入口先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脆网在齿间散开；紧接着是虾仁的鲜，再是米皮的糯。一层酥、一层鲜、一层香、一层糯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那层红米皮带着淡淡的米香，甜而不腻，把所有滋味都裹得恰到好处。

我们吃得欢喜，忍不住又添了一份。

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，是粤式点心里的“四大天王”。我夹起一只虾饺，放到可乐的小碟里：“快吃，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
一家人以茶代酒，频频举杯。一边品茗，一边尝点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，闲散又自在。思蒙说：“今天就专心‘叹早茶’，好好感受一下南国这份地道。”

氤氲的茶香，满桌的鲜香气，绕在鼻尖，暖在心里。

我呷一口茶，咂摸着罗汉果的滋味，想到时下那个“爱你老己”的话题，人在旅途，爱老已一会，就要愈加从容，放松。于是，轻轻一笑：“茶，比酒香。”

3

我曾以为广州的早茶，不过是饭后品茗、歇歇心神，是忙里偷闲的小惬意。

真正坐下来才懂得，它是刻在广州人骨子里的生活方式，核心就在那个“叹”字。

在粤语里，“叹”，就是享受。“叹世界”是享福，“叹早茶”，是慢悠悠地品味时光。不赶、不急、不躁，不只满足口腹，更是安放一颗从容的心。

2022年，“广府饮茶习俗”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早茶，不只是吃吃喝喝。是南国的文化。

广州是一线大城，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，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响亮的口号之一。快节奏、高产出、争分夺秒，是广州人的日常。可偏偏，广州人又最懂的闲适，这份闲，就藏在早茶里。

两种看似对立的活法，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相融。白天为生活奔忙，效率在身；周末的清晨走进茶楼，一盅两件，慢享时光。早茶，成了快节奏生活里最温柔的调节阀。

正是有了“效率”带来的繁华，广州人才有了底气守住“叹早茶”的从容；而有了早茶的松弛，这座城市才不至于只剩奔波。

眼前的热闹，蘩楼的繁华，让我想起了家乡的油客宴。

在我们老家的婚俗里，油客宴是最隆重、最讲究的宴席。油客，是嫁女那天，女方家送亲的亲人。男方要用“四四席”盛情招待，还要请有声望的长辈陪客，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
博山旧时婚俗，是夜间娶亲。传说明末有恶霸拦路抢亲，百姓为避祸，只好趁夜悄悄嫁娶。后来恶人被治服，夜间娶亲的习俗却留了下来，油客宴也便设在深夜或凌晨。

我上中学时，哥哥结婚，我还当过端盘的侍者。那是极细致的活儿，白天要备齐果酒、糕点、糖果、红纸、餐具，夜里按规矩一道道上。

开席先上四干果、四点心、四鲜果，盘下垫上红纸，喜气一下子就铺开来。干果配红茶，点心配杏仁茶，鲜果配红酒，吃喝讲究得一丝不苟。

点心过后，撤盘、换筷、换杯碟，桌上始终保留四平盘。再上四大件、四行件、四扣碗，一场宴席，更像一套庄重的礼仪。

不为吃喝，只为把礼数做足，把深夜的那段美好时光，填得满满当当、热热闹闹。

原来不管南北，吃从来不止是吃。

广州的早茶，叹的是生活，老家油客宴守的是礼数，都是藏在烟火里的人情与光阴。

4

不知不觉，两个多小时悄然流过。

茶，已换了三壶，桌上点心，只剩了最后一截红米肠。我忽然舍不得吃，默默再添一盏罗汉果茶，就那么静静望着。

我唤来服务员，取了个食品袋，将它轻轻收好。

“我要把它带回家。”我轻声对家人说。

午后便要踏上归途，心头，竟生出一缕淡淡的不舍。

我端起茶盏，轻呷一口，罗汉果的焦糖香滑过喉间，沁润肺腑。

茶香未散，人已将远。南国这一城的温柔，且先藏进心底。

粤行散记：广州的早茶

冯衍华

到广州，必要吃了早茶，才不枉来一趟。

——题记

1

“还要等一个多小时，饿了，咱就换个地方吃碗面吧。”看着手机上排位时间，思蒙带着几分焦急地说。

我伸手揽过身边的可乐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
“不饿，不饿。”可乐趴在二楼窗边，望着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，眼里满是新鲜劲儿。我心中暗笑，出门时，他妈妈才塞他半块粤式面包，哪里会饿。

“不急，再等等。”我语气笃定，“千里迢迢到广州，早茶是一定要吃的。”

我们来的是“蘩楼”，这几年，它是广州人气极高的网红茶楼之一，离北京路天字码头不过三百来米。早上八点，我们在宾馆简单吃了点就赶过来，席位是前一天订好的。

蘩楼门旁，有一副对联：“一盅香茗待四方佳客，两件鲜点叹百年蘩楼。”“一盅”是一壶茶，“两件”指两笼点心。这话头，一开口就透着豪迈的底气。

二楼门厅，几十个凳子坐得满满当当，是等着吃早茶的人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安安静静。

许是春节的缘故，游客居多。大家都耐着性子，我们也跟着坐下来，为的就是这一口地道滋味。

又过了个把小时，终于叫到我们的号。

前一桌客人刚起身，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，擦桌子、摆茶具、放碗筷，一气呵成。女儿牵着可乐的小手：“走，坐席啦。”

“坐席喽，坐席喽！”可乐蹦蹦跳跳。

我笑着纠正：“可不能叫‘坐席’，这叫赴宴。虽不是满汉全席，也是南国早茶里的珍馐佳品。”

我跟他们讲起山东孔府的旧礼：“在孔府，‘坐席’是给府内当差的仆人、丫鬟在院子里席地而吃的，正儿八经入宴，那是有规矩、有礼数的。”

说话间，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。车上摆放着茶壶、茶杯、茶碟，一应俱全。

喝茶，是我的爱好。夏天泡一壶绿茶，春秋冬红茶。

迁居济南近二十年，泉城最不缺好水，黑虎泉的泉水，是老济南人泡茶的心头好。得空，我也去提上一桶，专用来泡茶。一来活动筋骨，二来泉水茶落肚，满足的不只是嘴，更润在心里。

汪曾祺在《寻常茶话》里写过喝茶：“我以为茶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。”深以为然。

在我老家，泡茶不叫泡茶，叫“沁茶”。一个“沁”字，是香气丝丝缕缕渗进肺腑，清清爽爽，比那“泡”字，便多了几分雅致。

广州的早茶，泡的是罗汉果茶。服务员先用开水烫过茶具，带着淡淡粤味的普通话说：“先烫杯温壶，干净，茶也更香。”

只见她将茶叶拨入壶中，洗茶、高冲、凤凰三点头，向客人示敬；再是封壶、淋壶、分茶、奉杯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最后双手捧杯，递到我们面前：“请慢用，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
我三指捏杯，轻嗅茶香，分三口慢慢饮下。

那一刻，身边的喧嚣淡了，时间，真的慢了下来……

2

广州的早茶，可不只有茶，重头戏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美味点心。最是讲究。

蘩楼有广告牌，这样写道“西关名点，蘩楼鲜做”。食材产地直供，就图个“鲜”字。

不多时，点心车推来。一笼笼、一叠叠，堆得满满当当。

蒸笼一揭，香脆明虾红米肠、白亮亮的虾饺、晶莹剔透的水晶包、酱红的XO酱山椒蒸凤爪、荔湾艇仔粥、干炒牛河、豉汁蒸新鲜排骨、脆皮豆腐脑、四式肠粉，还有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……满满一桌，色彩鲜亮，香气扑鼻。

我夹起一只凤爪，入口轻轻一抿，皮肉便脱骨而下，咸中带甜，甜里透鲜，香味醇厚。

虾饺最是一绝，皮薄如纸，几近透明，隐约看得见里面粉红的虾仁。咬一口，鲜汁在嘴里散开，鲜而不腻。

尤让人难忘的，是那碟香脆明虾红米肠。

刚端上来时，我微微一怔，不是寻常肠粉的模样，倒像六截红艳的糯米卷，三段一叠，整整齐齐卧在白瓷盘里，旁侧衬一朵碧绿西兰花。红是胭脂红，像清晨霞光染上去的，边上配着酱油、麻酱、辣酱三小碟，看着就喜庆。

轻轻夹起一截，入口先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脆网在齿间散开；紧接着是虾仁的鲜，再是米皮的糯。一层酥、一层鲜、一层香、一层糯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那层红米皮带着淡淡的米香，甜而不腻，把所有滋味都裹得恰到好处。

我们吃得欢喜，忍不住又添了一份。

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，是粤式点心里的“四大天王”。我夹起一只虾饺，放到可乐的小碟里：“快吃，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
一家人以茶代酒，频频举杯。一边品茗，一边尝点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，闲散又自在。思蒙说：“今天就专心‘叹早茶’，好好感受一下南国这份地道。”

氤氲的茶香，满桌的鲜香气，绕在鼻尖，暖在心里。

我呷一口茶，咂摸着罗汉果的滋味，想到时下那个“爱你老己”的话题，人在旅途，爱老已一会，就要愈加从容，放松。于是，轻轻一笑：“茶，比酒香。”

3

我曾以为广州的早茶，不过是饭后品茗、歇歇心神，是忙里偷闲的小惬意。

真正坐下来才懂得，它是刻在广州人骨子里的生活方式，核心就在那个“叹”字。

在粤语里，“叹”，就是享受。“叹世界”是享福，“叹早茶”，是慢悠悠地品味时光。不赶、不急、不躁，不只满足口腹，更是安放一颗从容的心。

2022年，“广府饮茶习俗”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早茶，不只是吃吃喝喝。是南国的文化。

广州是一线大城，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，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响亮的口号之一。快节奏、高产出、争分夺秒，是广州人的日常。可偏偏，广州人又最懂的闲适，这份闲，就藏在早茶里。

两种看似对立的活法，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相融。白天为生活奔忙，效率在身；周末的清晨走进茶楼，一盅两件，慢享时光。早茶，成了快节奏生活里最温柔的调节阀。

正是有了“效率”带来的繁华，广州人才有了底气守住“叹早茶”的从容；而有了早茶的松弛，这座城市才不至于只剩奔波。

眼前的热闹，蘩楼的繁华，让我想起了家乡的油客宴。

在我们老家的婚俗里，油客宴是最隆重、最讲究的宴席。油客，是嫁女那天，女方家送亲的亲人。男方要用“四四席”盛情招待，还要请有声望的长辈陪客，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
博山旧时婚俗，是夜间娶亲。传说明末有恶霸拦路抢亲，百姓为避祸，只好趁夜悄悄嫁娶。后来恶人被治服，夜间娶亲的习俗却留了下来，油客宴也便设在深夜或凌晨。

我上中学时，哥哥结婚，我还当过端盘的侍者。那是极细致的活儿，白天要备齐果酒、糕点、糖果、红纸、餐具，夜里按规矩一道道上。

开席先上四干果、四点心、四鲜果，盘下垫上红纸，喜气一下子就铺开来。干果配红茶，点心配杏仁茶，鲜果配红酒，吃喝讲究得一丝不苟。

点心过后，撤盘、换筷、换杯碟，桌上始终保留四平盘。再上四大件、四行件、四扣碗，一场宴席，更像一套庄重的礼仪。

不为吃喝，只为把礼数做足，把深夜的那段美好时光，填得满满当当、热热闹闹。

原来不管南北，吃从来不止是吃。

广州的早茶，叹的是生活，老家油客宴守的是礼数，都是藏在烟火里的人情与光阴。

4

不知不觉，两个多小时悄然流过。

茶，已换了三壶，桌上点心，只剩了最后一截红米肠。我忽然舍不得吃，默默再添一盏罗汉果茶，就那么静静望着。

我唤来服务员，取了个食品袋，将它轻轻收好。

“我要把它带回家。”我轻声对家人说。

午后便要踏上归途，心头，竟生出一缕淡淡的不舍。

我端起茶盏，轻呷一口，罗汉果的焦糖香滑过喉间，沁润肺腑。

茶香未散，人已将远。南国这一城的温柔，且先藏进心底。

粤行散记：广州的早茶

冯衍华

到广州，必要吃了早茶，才不枉来一趟。

——题记

1

“还要等一个多小时，饿了，咱就换个地方吃碗面吧。”看着手机上排位时间，思蒙带着几分焦急地说。

我伸手揽过身边的可乐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
“不饿，不饿。”可乐趴在二楼窗边，望着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，眼里满是新鲜劲儿。我心中暗笑，出门时，他妈妈才塞他半块粤式面包，哪里会饿。

“不急，再等等。”我语气笃定，“千里迢迢到广州，早茶是一定要吃的。”

我们来的是“蘩楼”，这几年，它是广州人气极高的网红茶楼之一，离北京路天字码头不过三百来米。早上八点，我们在宾馆简单吃了点就赶过来，席位是前一天订好的。

蘩楼门旁，有一副对联：“一盅香茗待四方佳客，两件鲜点叹百年蘩楼。”“一盅”是一壶茶，“两件”指两笼点心。这话头，一开口就透着豪迈的底气。

二楼门厅，几十个凳子坐得满满当当，是等着吃早茶的人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安安静静。

许是春节的缘故，游客居多。大家都耐着性子，我们也跟着坐下来，为的就是这一口地道滋味。

又过了个把小时，终于叫到我们的号。

前一桌客人刚起身，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，擦桌子、摆茶具、放碗筷，一气呵成。女儿牵着可乐的小手：“走，坐席啦。”

“坐席喽，坐席喽！”可乐蹦蹦跳跳。

我笑着纠正：“可不能叫‘坐席’，这叫赴宴。虽不是满汉全席，也是南国早茶里的珍馐佳品。”

我跟他们讲起山东孔府的旧礼：“在孔府，‘坐席’是给府内当差的仆人、丫鬟在院子里席地而吃的，正儿八经入宴，那是有规矩、有礼数的。”

说话间，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。车上摆放着茶壶、茶杯、茶碟，一应俱全。

喝茶，是我的爱好。夏天泡一壶绿茶，春秋冬红茶。

迁居济南近二十年，泉城最不缺好水，黑虎泉的泉水，是老济南人泡茶的心头好。得空，我也去提上一桶，专用来泡茶。一来活动筋骨，二来泉水茶落肚，满足的不只是嘴，更润在心里。

汪曾祺在《寻常茶话》里写过喝茶：“我以为茶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。”深以为然。

在我老家，泡茶不叫泡茶，叫“沁茶”。一个“沁”字，是香气丝丝缕缕渗进肺腑，清清爽爽，比那“泡”字，便多了几分雅致。

广州的早茶，泡的是罗汉果茶。服务员先用开水烫过茶具，带着淡淡粤味的普通话说：“先烫杯温壶，干净，茶也更香。”

只见她将茶叶拨入壶中，洗茶、高冲、凤凰三点头，向客人示敬；再是封壶、淋壶、分茶、奉杯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最后双手捧杯，递到我们面前：“请慢用，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
我三指捏杯，轻嗅茶香，分三口慢慢饮下。

那一刻，身边的喧嚣淡了，时间，真的慢了下来……

2

广州的早茶，可不只有茶，重头戏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美味点心。最是讲究。

蘩楼有广告牌，这样写道“西关名点，蘩楼鲜做”。食材产地直供，就图个“鲜”字。

不多时，点心车推来。一笼笼、一叠叠，堆得满满当当。

蒸笼一揭，香脆明虾红米肠、白亮亮的虾饺、晶莹剔透的水晶包、酱红的XO酱山椒蒸凤爪、荔湾艇仔粥、干炒牛河、豉汁蒸新鲜排骨、脆皮豆腐脑、四式肠粉，还有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……满满一桌，色彩鲜亮，香气扑鼻。

我夹起一只凤爪，入口轻轻一抿，皮肉便脱骨而下，咸中带甜，甜里透鲜，香味醇厚。

虾饺最是一绝，皮薄如纸，几近透明，隐约看得见里面粉红的虾仁。咬一口，鲜汁在嘴里散开，鲜而不腻。

尤让人难忘的，是那碟香脆明虾红米肠。

刚端上来时，我微微一怔，不是寻常肠粉的模样，倒像六截红艳的糯米卷，三段一叠，整整齐齐卧在白瓷盘里，旁侧衬一朵碧绿西兰花。红是胭脂红，像清晨霞光染上去的，边上配着酱油、麻酱、辣酱三小碟，看着就喜庆。

轻轻夹起一截，入口先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脆网在齿间散开；紧接着是虾仁的鲜，再是米皮的糯。一层酥、一层鲜、一层香、一层糯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那层红米皮带着淡淡的米香，甜而不腻，把所有滋味都裹得恰到好处。

我们吃得欢喜，忍不住又添了一份。

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，是粤式点心里的“四大天王”。我夹起一只虾饺，放到可乐的小碟里：“快吃，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
一家人以茶代酒，频频举杯。一边品茗，一边尝点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，闲散又自在。思蒙说：“今天就专心‘叹早茶’，好好感受一下南国这份地道。”

氤氲的茶香，满桌的鲜香气，绕在鼻尖，暖在心里。

我呷一口茶，咂摸着罗汉果的滋味，想到时下那个“爱你老己”的话题，人在旅途，爱老已一会，就要愈加从容，放松。于是，轻轻一笑：“茶，比酒香。”

3

我曾以为广州的早茶，不过是饭后品茗、歇歇心神，是忙里偷闲的小惬意。

真正坐下来才懂得，它是刻在广州人骨子里的生活方式，核心就在那个“叹”字。

在粤语里，“叹”，就是享受。“叹世界”是享福，“叹早茶”，是慢悠悠地品味时光。不赶、不急、不躁，不只满足口腹，更是安放一颗从容的心。

2022年，“广府饮茶习俗”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早茶，不只是吃吃喝喝。是南国的文化。

广州是一线大城，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，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响亮的口号之一。快节奏、高产出、争分夺秒，是广州人的日常。可偏偏，广州人又最懂的闲适，这份闲，就藏在早茶里。

两种看似对立的活法，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相融。白天为生活奔忙，效率在身；周末的清晨走进茶楼，一盅两件，慢享时光。早茶，成了快节奏生活里最温柔的调节阀。

正是有了“效率”带来的繁华，广州人才有了底气守住“叹早茶”的从容；而有了早茶的松弛，这座城市才不至于只剩奔波。

眼前的热闹，蘩楼的繁华，让我想起了家乡的油客宴。

在我们老家的婚俗里，油客宴是最隆重、最讲究的宴席。油客，是嫁女那天，女方家送亲的亲人。男方要用“四四席”盛情招待，还要请有声望的长辈陪客，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
博山旧时婚俗，是夜间娶亲。传说明末有恶霸拦路抢亲，百姓为避祸，只好趁夜悄悄嫁娶。后来恶人被治服，夜间娶亲的习俗却留了下来，油客宴也便设在深夜或凌晨。

我上中学时，哥哥结婚，我还当过端盘的侍者。那是极细致的活儿，白天要备齐果酒、糕点、糖果、红纸、餐具，夜里按规矩一道道上。

开席先上四干果、四点心、四鲜果，盘下垫上红纸，喜气一下子就铺开来。干果配红茶，点心配杏仁茶，鲜果配红酒，吃喝讲究得一丝不苟。

点心过后，撤盘、换筷、换杯碟，桌上始终保留四平盘。再上四大件、四行件、四扣碗，一场宴席，更像一套庄重的礼仪。

不为吃喝，只为把礼数做足，把深夜的那段美好时光，填得满满当当、热热闹闹。

原来不管南北，吃从来不止是吃。

广州的早茶，叹的是生活，老家油客宴守的是礼数，都是藏在烟火里的人情与光阴。

4

不知不觉，两个多小时悄然流过。

茶，已换了三壶，桌上点心，只剩了最后一截红米肠。我忽然舍不得吃，默默再添一盏罗汉果茶，就那么静静望着。

我唤来服务员，取了个食品袋，将它轻轻收好。

“我要把它带回家。”我轻声对家人说。

午后便要踏上归途，心头，竟生出一缕淡淡的不舍。

我端起茶盏，轻呷一口，罗汉果的焦糖香滑过喉间，沁润肺腑。

茶香未散，人已将远。南国这一城的温柔，且先藏进心底。

粤行散记：广州的早茶

冯衍华

到广州，必要吃了早茶，才不枉来一趟。

——题记

1

“还要等一个多小时，饿了，咱就换个地方吃碗面吧。”看着手机上排位时间，思蒙带着几分焦急地说。

我伸手揽过身边的可乐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
“不饿，不饿。”可乐趴在二楼窗边，望着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，眼里满是新鲜劲儿。我心中暗笑，出门时，他妈妈才塞他半块粤式面包，哪里会饿。

“不急，再等等。”我语气笃定，“千里迢迢到广州，早茶是一定要吃的。”

我们来的是“蘩楼”，这几年，它是广州人气极高的网红茶楼之一，离北京路天字码头不过三百来米。早上八点，我们在宾馆简单吃了点就赶过来，席位是前一天订好的。

蘩楼门旁，有一副对联：“一盅香茗待四方佳客，两件鲜点叹百年蘩楼。”“一盅”是一壶茶，“两件”指两笼点心。这话头，一开口就透着豪迈的底气。

二楼门厅，几十个凳子坐得满满当当，是等着吃早茶的人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安安静静。

许是春节的缘故，游客居多。大家都耐着性子，我们也跟着坐下来，为的就是这一口地道滋味。

又过了个把小时，终于叫到我们的号。

前一桌客人刚起身，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，擦桌子、摆茶具、放碗筷，一气呵成。女儿牵着可乐的小手：“走，坐席啦。”

“坐席喽，坐席喽！”可乐蹦蹦跳跳。

我笑着纠正：“可不能叫‘坐席’，这叫赴宴。虽不是满汉全席，也是南国早茶里的珍馐佳品。”

我跟他们讲起山东孔府的旧礼：“在孔府，‘坐席’是给府内当差的仆人、丫鬟在院子里席地而吃的，正儿八经入宴，那是有规矩、有礼数的。”

说话间，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。车上摆放着茶壶、茶杯、茶碟，一应俱全。

喝茶，是我的爱好。夏天泡一壶绿茶，春秋冬红茶。

迁居济南近二十年，泉城最不缺好水，黑虎泉的泉水，是老济南人泡茶的心头好。得空，我也去提上一桶，专用来泡茶。一来活动筋骨，二来泉水茶落肚，满足的不只是嘴，更润在心里。

汪曾祺在《寻常茶话》里写过喝茶：“我以为茶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。”深以为然。

在我老家，泡茶不叫泡茶，叫“沁茶”。一个“沁”字，是香气丝丝缕缕渗进肺腑，清清爽爽，比那“泡”字，便多了几分雅致。

广州的早茶，泡的是罗汉果茶。服务员先用开水烫过茶具，带着淡淡粤味的普通话说：“先烫杯温壶，干净，茶也更香。”

只见她将茶叶拨入壶中，洗茶、高冲、凤凰三点头，向客人示敬；再是封壶、淋壶、分茶、奉杯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最后双手捧杯，递到我们面前：“请慢用，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
我三指捏杯，轻嗅茶香，分三口慢慢饮下。

那一刻，身边的喧嚣淡了，时间，真的慢了下来……

2

广州的早茶，可不只有茶，重头戏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美味点心。最是讲究。

蘩楼有广告牌，这样写道“西关名点，蘩楼鲜做”。食材产地直供，就图个“鲜”字。

不多时，点心车推来。一笼笼、一叠叠，堆得满满当当。

蒸笼一揭，香脆明虾红米肠、白亮亮的虾饺、晶莹剔透的水晶包、酱红的XO酱山椒蒸凤爪、荔湾艇仔粥、干炒牛河、豉汁蒸新鲜排骨、脆皮豆腐脑、四式肠粉，还有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……满满一桌，色彩鲜亮，香气扑鼻。

我夹起一只凤爪，入口轻轻一抿，皮肉便脱骨而下，咸中带甜，甜里透鲜，香味醇厚。

虾饺最是一绝，皮薄如纸，几近透明，隐约看得见里面粉红的虾仁。咬一口，鲜汁在嘴里散开，鲜而不腻。

尤让人难忘的，是那碟香脆明虾红米肠。

刚端上来时，我微微一怔，不是寻常肠粉的模样，倒像六截红艳的糯米卷，三段一叠，整整齐齐卧在白瓷盘里，旁侧衬一朵碧绿西兰花。红是胭脂红，像清晨霞光染上去的，边上配着酱油、麻酱、辣酱三小碟，看着就喜庆。

轻轻夹起一截，入口先是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脆网在齿间散开；紧接着是虾仁的鲜，再是米皮的糯。一层酥、一层鲜、一层香、一层糯，在嘴里慢慢化开。那层红米皮带着淡淡的米香，甜而不腻，把所有滋味都裹得恰到好处。

我们吃得欢喜，忍不住又添了一份。

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，是粤式点心里的“四大天王”。我夹起一只虾饺，放到可乐的小碟里：“快吃，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
一家人以茶代酒，频频举杯。一边品茗，一边尝点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，闲散又自在。思蒙说：“今天就专心‘叹早茶’，好好感受一下南国这份地道。”

氤氲的茶香，满桌的鲜香气，绕在鼻尖，暖在心里。

我呷一口茶，咂摸着罗汉果的滋味，想到时下那个“爱你老己”的话题，人在旅途，爱老已一会，就要愈加从容，放松。于是，轻轻一笑：“茶，比酒香。”

3

我曾以为广州的早茶，不过是饭后品茗、歇歇心神，是忙里偷闲的小惬意。

真正坐下来才懂得，它是刻在广州人骨子里的生活方式，核心就在那个“叹”字。

在粤语里，“叹”，就是享受。“叹世界”是享福，“叹早茶”，是慢悠悠地品味时光。不赶、不急、不躁，不只满足口腹，更是安放一颗从容的心。

2022年，“广府饮茶习俗”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早茶，不只是吃吃喝喝。是南国的文化。

广州是一线大城，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，也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响亮的口号之一。快节奏、高产出、争分夺秒，是广州人的日常。可偏偏，广州人又最懂的闲适，这份闲，就藏在早茶里。

两种看似对立的活法，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相融。白天为生活奔忙，效率在身；周末的清晨走进茶楼，一盅两件，慢享时光。早茶，成了快节奏生活里最温柔的调节阀。

正是有了“效率”带来的繁华，广州人才有了底气守住“叹早茶”的从容；而有了早茶的松弛，这座城市才不至于只剩奔波。

眼前的热闹，蘩楼的繁华，让我想起了家乡的油客宴。

在我们老家的婚俗里，油客宴是最隆重、最讲究的宴席。油客，是嫁女那天，女方家送亲的亲人。男方要用“四四席”盛情招待，还要请有声望的长辈陪客，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
博山旧时婚俗，是夜间娶亲。传说明末有恶霸拦路抢亲，百姓为避祸，只好趁夜悄悄嫁娶。后来恶人被治服，夜间娶亲的习俗却留了下来，油客宴也便设在深夜或凌晨。

我上中学时，哥哥结婚，我还当过端盘的侍者。那是极细致的活儿，白天要备齐果酒、糕点、糖果、红纸、餐具，夜里按规矩一道道上。

开席先上四干果、四点心、四鲜果，盘下垫上红纸，喜气一下子就铺开来。干果配红茶，点心配杏仁茶，鲜果配红酒，吃喝讲究得一丝不苟。

点心过后，撤盘、换筷、换杯碟，桌上始终保留四平盘。再上四大件、四行件、四扣碗，一场宴席，更像一套庄重的礼仪。

不为吃喝，只为把礼数做足，把深夜的那段美好时光，填得满满当当、热热闹闹。

原来不管南北，吃从来不止是吃。

广州的早茶，叹的是生活，老家油客宴守的是礼数，都是藏在烟火里的人情与光阴。

4

不知不觉，两个多小时悄然流过。

茶，已换了三壶，桌上点心，只剩了最后一截红米肠。我忽然舍不得吃，默默再添一盏罗汉果茶，就那么静静望着。

我唤来服务员，取了个食品袋，将它轻轻收好。

“我要把它带回家。”我轻声对家人说。

午后便要踏上归途，心头，竟生出一缕淡淡的不舍。

我端起茶盏，轻呷一口，罗汉果的焦糖香滑过喉间，沁润肺腑。

茶香未散，人已将远。南国这一城的温柔，且先藏进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