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的冬天，冷得反常。不是北方那种干硬的冷，是南方湿冷缠上骨头，吸走所有暖意。呼出的白雾刚飘到眼前，就凝在睫毛上，眨一下眼，细碎的冰碴子扎得慌，指尖揣在棉袄兜里，半天也捂不热。

我家就在南昌机务段老家属院，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铁轨。舅舅在段里开绿皮火车，快三十年了，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，是常年握闸柄、拧阀门留下的，凑近了闻，全是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话少，平时连笑都浅，我一直觉得他就像铁轨旁的老槐树，沉稳得不会动。可那个冬天，我不光看见他红了眼，还看见他累得直晃，却依旧死死守在那列冻得发僵的火车旁。

灾害来得没一点预兆。一开始只是飘零星冷雨，没两天，气温骤降到零下，雨落在铁轨上、电线上，瞬间就结了冰。当年气象预报介绍，这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为历史罕见，多数地区为50年一遇，部分地区百年一遇，江西是受灾最严重的省份之一，电力设施严重损毁，铁路运输一度全面受阻。一夜之间，南昌的道路封了，电线断了，赣江支流结了薄冰，贯穿南北的铁路干线，被厚厚的积冰裹得严严实实，连火车的鸣笛声，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
恰逢春运，火车站里挤满了人。务工的老乡背着鼓鼓的行囊，学生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老人怀里抱着冻得哭闹的孩子，每个人脸上都是熬出来的疲惫，还有藏不住的焦虑。有人一遍遍拨着家里的电话，听筒里只有忙音，急得直跺脚。舅舅和他的同事们，连件厚衣服都没来得及添，扛着除冰镐、铁锹就往铁轨上冲。他们的任务很简单，就是打通这条回家的路，可没人知道，这一路要闯多少难关。

舅舅当时值乘南昌到北京西的班次，原本傍晚发车，铁轨结冰后，列车死死停在站台。他望着站台上冻得缩成一团的乘客，没跟副司机多说，只撂下一句“不能让老百姓在这耗着”，就踩着结冰的站台，踏上了铁轨。

铁轨冻得比石头还硬，积冰厚得能没过脚踝，一镐下去，只敲出个白印，震得胳膊发麻，虎口都裂了口子，渗出来的血珠转眼就凝了冰。寒风刮在脸上，像砂纸蹭过，舅舅的棉袄很快被风雪打湿，贴在背上，冻得他嘴唇发紫，说话都打颤。同事递给他一口热水，他接过来，刚喝一口，剩下的就冻在了缸子里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别歇，多除一块，人就能早走一步”。那天他的手套磨破了，指尖冻得青紫，却没停下一下，直到天黑，铁轨上的积冰才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我记得有天夜里，风雪大得能把窗户吹得哐哐响。我趴在窗台上，远远看见机务段的灯亮得刺眼，铁轨上有几个晃动的身影，其中一个肯定是舅舅。他走路有点跛，那是年轻时值乘出意外，腿落下的毛病，冻着累着就会更明显。那天他一夜没合眼，除冰、检查机车、去车厢安抚乘客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列车终于缓缓开动，他站在机车旁，扶着车门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却还是望着车厢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麻烦没断过。列车开到中途，又遇上了电线覆冰，电力中断，机车动力不足，走几步就停一下，有时候甚至在原地僵半个多小时。车厢里没了暖气，温度比室外高不了多少，乘客们冻得裹紧衣服，几个小孩哭个不停，嗓子都哑了。舅舅听见哭声，赶紧从机车赶到车厢，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，裹在了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女孩身上。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薄的工装，冻得双手抱臂，却还是笑着哄孩子。

有位来自山东的老人拉着他的手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话都说不连贯，“辛苦你了，这要是没你们，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”。舅舅握着老人家的手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他没说任何漂亮话。那天他在车厢里来回穿梭，给老人们递热水，给孩子们讲他开火车的趣事，可我非常清楚，舅舅的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，说话时都在发抖。

那趟本该十几个小时的旅程，最后走了整整两天两夜。这两天里，舅舅和同事们轮着歇，可谁也没真正睡踏实，顶多靠在椅背上小憩十分钟，一有动静就立刻起身。有一回，机车出了故障，他冒着风雪爬上机车顶部检修，脚下全是冰，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。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，手冻得握不住扳手，他就用嘴哈口气，搓一搓，接着排查。等他下来的时候，浑身都被冰雪盖着，像个雪人，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，渗着血，可舅舅看见机车修好，还是笑了，笑得很疲惫，却很踏实。

那段时间，舅舅几乎没回过家。妈妈天天让我给他送热饭热菜，我走到机务段，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，要么蹲在机车旁检查零件，要么和同事们围着一张纸，商量怎么尽快打通受阻路段，有时候实在累极了，就靠在机车旁，抱着除冰镐打个盹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连睡着都在惦记着列车。有一次我递给他饭盒，他接过去，手都抖得拿不稳，菜洒了一些在身上，他也没在意，赶紧扒了几口，就又转身去了铁轨旁。

那年和舅舅一样坚守的铁路人，有上千人。他们中，有刚上班没多久的年轻人，有快要退休的老师傅，还有的家里人生病、亲人离世，都没能回去看一看，只是死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。就像新闻联播里说的，面对罕见自然灾害，各部门干部职工奋起抗灾，顽强拼搏，铁路人顶风雪、战严寒、除积冰、保畅通，用坚守扛起了“保交通、保民生”的责任。

忘了是哪一天，天空终于放晴了。阳光洒在冰封的铁轨上，冰雪慢慢融化，顺着铁轨往下淌，滴答滴答的声音，像是在诉说着这几天的艰难。当第一列火车顺利驶出车站，站台上的乘客们欢呼起来，有人挥舞着双手，有人抹着眼泪，那是喜悦，是解脱，也是对所有铁路人最深的感谢。舅舅站在机车旁，望着远去的列车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里，全是欣慰。

那场灾害，留下的不只是冰冷的记忆，还有无数铁路人的坚守与奉献，更有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，同舟共济、众志成城的力量。这场灾害虽然给我国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，可正是因为有舅舅这样的人挺身而出，舍小家、为大家，我们才能尽快战胜灾害，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。

2014年，舅舅退休了。退休那天，他特意穿上了当年的铁路制服，来到机务段，走到他开了三十年的绿皮火车旁，摸了又摸闸柄，又蹲下来，摸了摸冰冷的铁轨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他没说太多话，只是对着我说，“我开了一辈子火车，最不后悔的，就是2008年那个冬天，没辜负身上的这身制服，没辜负那些盼着回家的人”。那天他站在铁轨旁，站了很久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楚。

如今十几年过去了，绿皮火车渐渐被高铁取代，铁轨越修越宽，春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滞留困境，铁路干线四通八达，再也不会因为一场冰雪，就陷入停滞。可舅舅当年在风雪中坚守的身影，一直刻在我心里，从来没忘。

每当我坐上高铁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看着车厢里忙碌的铁路工作人员，就会想起2008年的那个冬天，想起舅舅冻得发紫的嘴唇，想起他磨破的手套，想起他靠在机车旁疲惫的身影。舅舅虽然退休了，可他身上的那份坚守，那份责任，却一直影响着我。

2008年的冬天，冷得反常。不是北方那种干硬的冷，是南方湿冷缠上骨头，吸走所有暖意。呼出的白雾刚飘到眼前，就凝在睫毛上，眨一下眼，细碎的冰碴子扎得慌，指尖揣在棉袄兜里，半天也捂不热。

我家就在南昌机务段老家属院，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铁轨。舅舅在段里开绿皮火车，快三十年了，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，是常年握闸柄、拧阀门留下的，凑近了闻，全是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话少，平时连笑都浅，我一直觉得他就像铁轨旁的老槐树，沉稳得不会动。可那个冬天，我不光看见他红了眼，还看见他累得直晃，却依旧死死守在那列冻得发僵的火车旁。

灾害来得没一点预兆。一开始只是飘零星冷雨，没两天，气温骤降到零下，雨落在铁轨上、电线上，瞬间就结了冰。当年气象预报介绍，这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为历史罕见，多数地区为50年一遇，部分地区百年一遇，江西是受灾最严重的省份之一，电力设施严重损毁，铁路运输一度全面受阻。一夜之间，南昌的道路封了，电线断了，赣江支流结了薄冰，贯穿南北的铁路干线，被厚厚的积冰裹得严严实实，连火车的鸣笛声，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
恰逢春运，火车站里挤满了人。务工的老乡背着鼓鼓的行囊，学生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老人怀里抱着冻得哭闹的孩子，每个人脸上都是熬出来的疲惫，还有藏不住的焦虑。有人一遍遍拨着家里的电话，听筒里只有忙音，急得直跺脚。舅舅和他的同事们，连件厚衣服都没来得及添，扛着除冰镐、铁锹就往铁轨上冲。他们的任务很简单，就是打通这条回家的路，可没人知道，这一路要闯多少难关。

舅舅当时值乘南昌到北京西的班次，原本傍晚发车，铁轨结冰后，列车死死停在站台。他望着站台上冻得缩成一团的乘客，没跟副司机多说，只撂下一句“不能让老百姓在这耗着”，就踩着结冰的站台，踏上了铁轨。

铁轨冻得比石头还硬，积冰厚得能没过脚踝，一镐下去，只敲出个白印，震得胳膊发麻，虎口都裂了口子，渗出来的血珠转眼就凝了冰。寒风刮在脸上，像砂纸蹭过，舅舅的棉袄很快被风雪打湿，贴在背上，冻得他嘴唇发紫，说话都打颤。同事递给他一口热水，他接过来，刚喝一口，剩下的就冻在了缸子里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别歇，多除一块，人就能早走一步”。那天他的手套磨破了，指尖冻得青紫，却没停下一下，直到天黑，铁轨上的积冰才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我记得有天夜里，风雪大得能把窗户吹得哐哐响。我趴在窗台上，远远看见机务段的灯亮得刺眼，铁轨上有几个晃动的身影，其中一个肯定是舅舅。他走路有点跛，那是年轻时值乘出意外，腿落下的毛病，冻着累着就会更明显。那天他一夜没合眼，除冰、检查机车、去车厢安抚乘客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列车终于缓缓开动，他站在机车旁，扶着车门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却还是望着车厢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麻烦没断过。列车开到中途，又遇上了电线覆冰，电力中断，机车动力不足，走几步就停一下，有时候甚至在原地僵半个多小时。车厢里没了暖气，温度比室外高不了多少，乘客们冻得裹紧衣服，几个小孩哭个不停，嗓子都哑了。舅舅听见哭声，赶紧从机车赶到车厢，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，裹在了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女孩身上。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薄的工装，冻得双手抱臂，却还是笑着哄孩子。

有位来自山东的老人拉着他的手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话都说不连贯，“辛苦你了，这要是没你们，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”。舅舅握着老人家的手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他没说任何漂亮话。那天他在车厢里来回穿梭，给老人们递热水，给孩子们讲他开火车的趣事，可我非常清楚，舅舅的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，说话时都在发抖。

那趟本该十几个小时的旅程，最后走了整整两天两夜。这两天里，舅舅和同事们轮着歇，可谁也没真正睡踏实，顶多靠在椅背上小憩十分钟，一有动静就立刻起身。有一回，机车出了故障，他冒着风雪爬上机车顶部检修，脚下全是冰，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。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，手冻得握不住扳手，他就用嘴哈口气，搓一搓，接着排查。等他下来的时候，浑身都被冰雪盖着，像个雪人，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，渗着血，可舅舅看见机车修好，还是笑了，笑得很疲惫，却很踏实。

那段时间，舅舅几乎没回过家。妈妈天天让我给他送热饭热菜，我走到机务段，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，要么蹲在机车旁检查零件，要么和同事们围着一张纸，商量怎么尽快打通受阻路段，有时候实在累极了，就靠在机车旁，抱着除冰镐打个盹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连睡着都在惦记着列车。有一次我递给他饭盒，他接过去，手都抖得拿不稳，菜洒了一些在身上，他也没在意，赶紧扒了几口，就又转身去了铁轨旁。

那年和舅舅一样坚守的铁路人，有上千人。他们中，有刚上班没多久的年轻人，有快要退休的老师傅，还有的家里人生病、亲人离世，都没能回去看一看，只是死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。就像新闻联播里说的，面对罕见自然灾害，各部门干部职工奋起抗灾，顽强拼搏，铁路人顶风雪、战严寒、除积冰、保畅通，用坚守扛起了“保交通、保民生”的责任。

忘了是哪一天，天空终于放晴了。阳光洒在冰封的铁轨上，冰雪慢慢融化，顺着铁轨往下淌，滴答滴答的声音，像是在诉说着这几天的艰难。当第一列火车顺利驶出车站，站台上的乘客们欢呼起来，有人挥舞着双手，有人抹着眼泪，那是喜悦，是解脱，也是对所有铁路人最深的感谢。舅舅站在机车旁，望着远去的列车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里，全是欣慰。

那场灾害，留下的不只是冰冷的记忆，还有无数铁路人的坚守与奉献，更有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，同舟共济、众志成城的力量。这场灾害虽然给我国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，可正是因为有舅舅这样的人挺身而出，舍小家、为大家，我们才能尽快战胜灾害，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。

2014年，舅舅退休了。退休那天，他特意穿上了当年的铁路制服，来到机务段，走到他开了三十年的绿皮火车旁，摸了又摸闸柄，又蹲下来，摸了摸冰冷的铁轨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他没说太多话，只是对着我说，“我开了一辈子火车，最不后悔的，就是2008年那个冬天，没辜负身上的这身制服，没辜负那些盼着回家的人”。那天他站在铁轨旁，站了很久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楚。

如今十几年过去了，绿皮火车渐渐被高铁取代，铁轨越修越宽，春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滞留困境，铁路干线四通八达，再也不会因为一场冰雪，就陷入停滞。可舅舅当年在风雪中坚守的身影，一直刻在我心里，从来没忘。

每当我坐上高铁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看着车厢里忙碌的铁路工作人员，就会想起2008年的那个冬天，想起舅舅冻得发紫的嘴唇，想起他磨破的手套，想起他靠在机车旁疲惫的身影。舅舅虽然退休了，可他身上的那份坚守，那份责任，却一直影响着我。

2008年的冬天，冷得反常。不是北方那种干硬的冷，是南方湿冷缠上骨头，吸走所有暖意。呼出的白雾刚飘到眼前，就凝在睫毛上，眨一下眼，细碎的冰碴子扎得慌，指尖揣在棉袄兜里，半天也捂不热。

我家就在南昌机务段老家属院，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铁轨。舅舅在段里开绿皮火车，快三十年了，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，是常年握闸柄、拧阀门留下的，凑近了闻，全是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话少，平时连笑都浅，我一直觉得他就像铁轨旁的老槐树，沉稳得不会动。可那个冬天，我不光看见他红了眼，还看见他累得直晃，却依旧死死守在那列冻得发僵的火车旁。

灾害来得没一点预兆。一开始只是飘零星冷雨，没两天，气温骤降到零下，雨落在铁轨上、电线上，瞬间就结了冰。当年气象预报介绍，这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为历史罕见，多数地区为50年一遇，部分地区百年一遇，江西是受灾最严重的省份之一，电力设施严重损毁，铁路运输一度全面受阻。一夜之间，南昌的道路封了，电线断了，赣江支流结了薄冰，贯穿南北的铁路干线，被厚厚的积冰裹得严严实实，连火车的鸣笛声，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
恰逢春运，火车站里挤满了人。务工的老乡背着鼓鼓的行囊，学生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老人怀里抱着冻得哭闹的孩子，每个人脸上都是熬出来的疲惫，还有藏不住的焦虑。有人一遍遍拨着家里的电话，听筒里只有忙音，急得直跺脚。舅舅和他的同事们，连件厚衣服都没来得及添，扛着除冰镐、铁锹就往铁轨上冲。他们的任务很简单，就是打通这条回家的路，可没人知道，这一路要闯多少难关。

舅舅当时值乘南昌到北京西的班次，原本傍晚发车，铁轨结冰后，列车死死停在站台。他望着站台上冻得缩成一团的乘客，没跟副司机多说，只撂下一句“不能让老百姓在这耗着”，就踩着结冰的站台，踏上了铁轨。

铁轨冻得比石头还硬，积冰厚得能没过脚踝，一镐下去，只敲出个白印，震得胳膊发麻，虎口都裂了口子，渗出来的血珠转眼就凝了冰。寒风刮在脸上，像砂纸蹭过，舅舅的棉袄很快被风雪打湿，贴在背上，冻得他嘴唇发紫，说话都打颤。同事递给他一口热水，他接过来，刚喝一口，剩下的就冻在了缸子里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别歇，多除一块，人就能早走一步”。那天他的手套磨破了，指尖冻得青紫，却没停下一下，直到天黑，铁轨上的积冰才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我记得有天夜里，风雪大得能把窗户吹得哐哐响。我趴在窗台上，远远看见机务段的灯亮得刺眼，铁轨上有几个晃动的身影，其中一个肯定是舅舅。他走路有点跛，那是年轻时值乘出意外，腿落下的毛病，冻着累着就会更明显。那天他一夜没合眼，除冰、检查机车、去车厢安抚乘客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列车终于缓缓开动，他站在机车旁，扶着车门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却还是望着车厢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麻烦没断过。列车开到中途，又遇上了电线覆冰，电力中断，机车动力不足，走几步就停一下，有时候甚至在原地僵半个多小时。车厢里没了暖气，温度比室外高不了多少，乘客们冻得裹紧衣服，几个小孩哭个不停，嗓子都哑了。舅舅听见哭声，赶紧从机车赶到车厢，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，裹在了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女孩身上。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薄的工装，冻得双手抱臂，却还是笑着哄孩子。

有位来自山东的老人拉着他的手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话都说不连贯，“辛苦你了，这要是没你们，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”。舅舅握着老人家的手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他没说任何漂亮话。那天他在车厢里来回穿梭，给老人们递热水，给孩子们讲他开火车的趣事，可我非常清楚，舅舅的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，说话时都在发抖。

那趟本该十几个小时的旅程，最后走了整整两天两夜。这两天里，舅舅和同事们轮着歇，可谁也没真正睡踏实，顶多靠在椅背上小憩十分钟，一有动静就立刻起身。有一回，机车出了故障，他冒着风雪爬上机车顶部检修，脚下全是冰，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。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，手冻得握不住扳手，他就用嘴哈口气，搓一搓，接着排查。等他下来的时候，浑身都被冰雪盖着，像个雪人，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，渗着血，可舅舅看见机车修好，还是笑了，笑得很疲惫，却很踏实。

那段时间，舅舅几乎没回过家。妈妈天天让我给他送热饭热菜，我走到机务段，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，要么蹲在机车旁检查零件，要么和同事们围着一张纸，商量怎么尽快打通受阻路段，有时候实在累极了，就靠在机车旁，抱着除冰镐打个盹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连睡着都在惦记着列车。有一次我递给他饭盒，他接过去，手都抖得拿不稳，菜洒了一些在身上，他也没在意，赶紧扒了几口，就又转身去了铁轨旁。

那年和舅舅一样坚守的铁路人，有上千人。他们中，有刚上班没多久的年轻人，有快要退休的老师傅，还有的家里人生病、亲人离世，都没能回去看一看，只是死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。就像新闻联播里说的，面对罕见自然灾害，各部门干部职工奋起抗灾，顽强拼搏，铁路人顶风雪、战严寒、除积冰、保畅通，用坚守扛起了“保交通、保民生”的责任。

忘了是哪一天，天空终于放晴了。阳光洒在冰封的铁轨上，冰雪慢慢融化，顺着铁轨往下淌，滴答滴答的声音，像是在诉说着这几天的艰难。当第一列火车顺利驶出车站，站台上的乘客们欢呼起来，有人挥舞着双手，有人抹着眼泪，那是喜悦，是解脱，也是对所有铁路人最深的感谢。舅舅站在机车旁，望着远去的列车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里，全是欣慰。

那场灾害，留下的不只是冰冷的记忆，还有无数铁路人的坚守与奉献，更有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，同舟共济、众志成城的力量。这场灾害虽然给我国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，可正是因为有舅舅这样的人挺身而出，舍小家、为大家，我们才能尽快战胜灾害，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。

2014年，舅舅退休了。退休那天，他特意穿上了当年的铁路制服，来到机务段，走到他开了三十年的绿皮火车旁，摸了又摸闸柄，又蹲下来，摸了摸冰冷的铁轨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他没说太多话，只是对着我说，“我开了一辈子火车，最不后悔的，就是2008年那个冬天，没辜负身上的这身制服，没辜负那些盼着回家的人”。那天他站在铁轨旁，站了很久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楚。

如今十几年过去了，绿皮火车渐渐被高铁取代，铁轨越修越宽，春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滞留困境，铁路干线四通八达，再也不会因为一场冰雪，就陷入停滞。可舅舅当年在风雪中坚守的身影，一直刻在我心里，从来没忘。

每当我坐上高铁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看着车厢里忙碌的铁路工作人员，就会想起2008年的那个冬天，想起舅舅冻得发紫的嘴唇，想起他磨破的手套，想起他靠在机车旁疲惫的身影。舅舅虽然退休了，可他身上的那份坚守，那份责任，却一直影响着我。

2008年的冬天，冷得反常。不是北方那种干硬的冷，是南方湿冷缠上骨头，吸走所有暖意。呼出的白雾刚飘到眼前，就凝在睫毛上，眨一下眼，细碎的冰碴子扎得慌，指尖揣在棉袄兜里，半天也捂不热。

我家就在南昌机务段老家属院，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铁轨。舅舅在段里开绿皮火车，快三十年了，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，是常年握闸柄、拧阀门留下的，凑近了闻，全是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话少，平时连笑都浅，我一直觉得他就像铁轨旁的老槐树，沉稳得不会动。可那个冬天，我不光看见他红了眼，还看见他累得直晃，却依旧死死守在那列冻得发僵的火车旁。

灾害来得没一点预兆。一开始只是飘零星冷雨，没两天，气温骤降到零下，雨落在铁轨上、电线上，瞬间就结了冰。当年气象预报介绍，这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为历史罕见，多数地区为50年一遇，部分地区百年一遇，江西是受灾最严重的省份之一，电力设施严重损毁，铁路运输一度全面受阻。一夜之间，南昌的道路封了，电线断了，赣江支流结了薄冰，贯穿南北的铁路干线，被厚厚的积冰裹得严严实实，连火车的鸣笛声，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
恰逢春运，火车站里挤满了人。务工的老乡背着鼓鼓的行囊，学生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老人怀里抱着冻得哭闹的孩子，每个人脸上都是熬出来的疲惫，还有藏不住的焦虑。有人一遍遍拨着家里的电话，听筒里只有忙音，急得直跺脚。舅舅和他的同事们，连件厚衣服都没来得及添，扛着除冰镐、铁锹就往铁轨上冲。他们的任务很简单，就是打通这条回家的路，可没人知道，这一路要闯多少难关。

舅舅当时值乘南昌到北京西的班次，原本傍晚发车，铁轨结冰后，列车死死停在站台。他望着站台上冻得缩成一团的乘客，没跟副司机多说，只撂下一句“不能让老百姓在这耗着”，就踩着结冰的站台，踏上了铁轨。

铁轨冻得比石头还硬，积冰厚得能没过脚踝，一镐下去，只敲出个白印，震得胳膊发麻，虎口都裂了口子，渗出来的血珠转眼就凝了冰。寒风刮在脸上，像砂纸蹭过，舅舅的棉袄很快被风雪打湿，贴在背上，冻得他嘴唇发紫，说话都打颤。同事递给他一口热水，他接过来，刚喝一口，剩下的就冻在了缸子里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别歇，多除一块，人就能早走一步”。那天他的手套磨破了，指尖冻得青紫，却没停下一下，直到天黑，铁轨上的积冰才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我记得有天夜里，风雪大得能把窗户吹得哐哐响。我趴在窗台上，远远看见机务段的灯亮得刺眼，铁轨上有几个晃动的身影，其中一个肯定是舅舅。他走路有点跛，那是年轻时值乘出意外，腿落下的毛病，冻着累着就会更明显。那天他一夜没合眼，除冰、检查机车、去车厢安抚乘客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列车终于缓缓开动，他站在机车旁，扶着车门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却还是望着车厢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麻烦没断过。列车开到中途，又遇上了电线覆冰，电力中断，机车动力不足，走几步就停一下，有时候甚至在原地僵半个多小时。车厢里没了暖气，温度比室外高不了多少，乘客们冻得裹紧衣服，几个小孩哭个不停，嗓子都哑了。舅舅听见哭声，赶紧从机车赶到车厢，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，裹在了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女孩身上。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薄的工装，冻得双手抱臂，却还是笑着哄孩子。

有位来自山东的老人拉着他的手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话都说不连贯，“辛苦你了，这要是没你们，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”。舅舅握着老人家的手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他没说任何漂亮话。那天他在车厢里来回穿梭，给老人们递热水，给孩子们讲他开火车的趣事，可我非常清楚，舅舅的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，说话时都在发抖。

那趟本该十几个小时的旅程，最后走了整整两天两夜。这两天里，舅舅和同事们轮着歇，可谁也没真正睡踏实，顶多靠在椅背上小憩十分钟，一有动静就立刻起身。有一回，机车出了故障，他冒着风雪爬上机车顶部检修，脚下全是冰，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。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，手冻得握不住扳手，他就用嘴哈口气，搓一搓，接着排查。等他下来的时候，浑身都被冰雪盖着，像个雪人，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，渗着血，可舅舅看见机车修好，还是笑了，笑得很疲惫，却很踏实。

那段时间，舅舅几乎没回过家。妈妈天天让我给他送热饭热菜，我走到机务段，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，要么蹲在机车旁检查零件，要么和同事们围着一张纸，商量怎么尽快打通受阻路段，有时候实在累极了，就靠在机车旁，抱着除冰镐打个盹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连睡着都在惦记着列车。有一次我递给他饭盒，他接过去，手都抖得拿不稳，菜洒了一些在身上，他也没在意，赶紧扒了几口，就又转身去了铁轨旁。

那年和舅舅一样坚守的铁路人，有上千人。他们中，有刚上班没多久的年轻人，有快要退休的老师傅，还有的家里人生病、亲人离世，都没能回去看一看，只是死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。就像新闻联播里说的，面对罕见自然灾害，各部门干部职工奋起抗灾，顽强拼搏，铁路人顶风雪、战严寒、除积冰、保畅通，用坚守扛起了“保交通、保民生”的责任。

忘了是哪一天，天空终于放晴了。阳光洒在冰封的铁轨上，冰雪慢慢融化，顺着铁轨往下淌，滴答滴答的声音，像是在诉说着这几天的艰难。当第一列火车顺利驶出车站，站台上的乘客们欢呼起来，有人挥舞着双手，有人抹着眼泪，那是喜悦，是解脱，也是对所有铁路人最深的感谢。舅舅站在机车旁，望着远去的列车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里，全是欣慰。

那场灾害，留下的不只是冰冷的记忆，还有无数铁路人的坚守与奉献，更有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，同舟共济、众志成城的力量。这场灾害虽然给我国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，可正是因为有舅舅这样的人挺身而出，舍小家、为大家，我们才能尽快战胜灾害，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。

2014年，舅舅退休了。退休那天，他特意穿上了当年的铁路制服，来到机务段，走到他开了三十年的绿皮火车旁，摸了又摸闸柄，又蹲下来，摸了摸冰冷的铁轨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他没说太多话，只是对着我说，“我开了一辈子火车，最不后悔的，就是2008年那个冬天，没辜负身上的这身制服，没辜负那些盼着回家的人”。那天他站在铁轨旁，站了很久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楚。

如今十几年过去了，绿皮火车渐渐被高铁取代，铁轨越修越宽，春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滞留困境，铁路干线四通八达，再也不会因为一场冰雪，就陷入停滞。可舅舅当年在风雪中坚守的身影，一直刻在我心里，从来没忘。

每当我坐上高铁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看着车厢里忙碌的铁路工作人员，就会想起2008年的那个冬天，想起舅舅冻得发紫的嘴唇，想起他磨破的手套，想起他靠在机车旁疲惫的身影。舅舅虽然退休了，可他身上的那份坚守，那份责任，却一直影响着我。

2008年的冬天，冷得反常。不是北方那种干硬的冷，是南方湿冷缠上骨头，吸走所有暖意。呼出的白雾刚飘到眼前，就凝在睫毛上，眨一下眼，细碎的冰碴子扎得慌，指尖揣在棉袄兜里，半天也捂不热。

我家就在南昌机务段老家属院，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铁轨。舅舅在段里开绿皮火车，快三十年了，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，是常年握闸柄、拧阀门留下的，凑近了闻，全是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话少，平时连笑都浅，我一直觉得他就像铁轨旁的老槐树，沉稳得不会动。可那个冬天，我不光看见他红了眼，还看见他累得直晃，却依旧死死守在那列冻得发僵的火车旁。

灾害来得没一点预兆。一开始只是飘零星冷雨，没两天，气温骤降到零下，雨落在铁轨上、电线上，瞬间就结了冰。当年气象预报介绍，这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为历史罕见，多数地区为50年一遇，部分地区百年一遇，江西是受灾最严重的省份之一，电力设施严重损毁，铁路运输一度全面受阻。一夜之间，南昌的道路封了，电线断了，赣江支流结了薄冰，贯穿南北的铁路干线，被厚厚的积冰裹得严严实实，连火车的鸣笛声，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
恰逢春运，火车站里挤满了人。务工的老乡背着鼓鼓的行囊，学生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老人怀里抱着冻得哭闹的孩子，每个人脸上都是熬出来的疲惫，还有藏不住的焦虑。有人一遍遍拨着家里的电话，听筒里只有忙音，急得直跺脚。舅舅和他的同事们，连件厚衣服都没来得及添，扛着除冰镐、铁锹就往铁轨上冲。他们的任务很简单，就是打通这条回家的路，可没人知道，这一路要闯多少难关。

舅舅当时值乘南昌到北京西的班次，原本傍晚发车，铁轨结冰后，列车死死停在站台。他望着站台上冻得缩成一团的乘客，没跟副司机多说，只撂下一句“不能让老百姓在这耗着”，就踩着结冰的站台，踏上了铁轨。

铁轨冻得比石头还硬，积冰厚得能没过脚踝，一镐下去，只敲出个白印，震得胳膊发麻，虎口都裂了口子，渗出来的血珠转眼就凝了冰。寒风刮在脸上，像砂纸蹭过，舅舅的棉袄很快被风雪打湿，贴在背上，冻得他嘴唇发紫，说话都打颤。同事递给他一口热水，他接过来，刚喝一口，剩下的就冻在了缸子里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别歇，多除一块，人就能早走一步”。那天他的手套磨破了，指尖冻得青紫，却没停下一下，直到天黑，铁轨上的积冰才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我记得有天夜里，风雪大得能把窗户吹得哐哐响。我趴在窗台上，远远看见机务段的灯亮得刺眼，铁轨上有几个晃动的身影，其中一个肯定是舅舅。他走路有点跛，那是年轻时值乘出意外，腿落下的毛病，冻着累着就会更明显。那天他一夜没合眼，除冰、检查机车、去车厢安抚乘客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列车终于缓缓开动，他站在机车旁，扶着车门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却还是望着车厢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麻烦没断过。列车开到中途，又遇上了电线覆冰，电力中断，机车动力不足，走几步就停一下，有时候甚至在原地僵半个多小时。车厢里没了暖气，温度比室外高不了多少，乘客们冻得裹紧衣服，几个小孩哭个不停，嗓子都哑了。舅舅听见哭声，赶紧从机车赶到车厢，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，裹在了一个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女孩身上。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薄的工装，冻得双手抱臂，却还是笑着哄孩子。

有位来自山东的老人拉着他的手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话都说不连贯，“辛苦你了，这要是没你们，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”。舅舅握着老人家的手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他没说任何漂亮话。那天他在车厢里来回穿梭，给老人们递热水，给孩子们讲他开火车的趣事，可我非常清楚，舅舅的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，说话时都在发抖。

那趟本该十几个小时的旅程，最后走了整整两天两夜。这两天里，舅舅和同事们轮着歇，可谁也没真正睡踏实，顶多靠在椅背上小憩十分钟，一有动静就立刻起身。有一回，机车出了故障，他冒着风雪爬上机车顶部检修，脚下全是冰，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。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，手冻得握不住扳手，他就用嘴哈口气，搓一搓，接着排查。等他下来的时候，浑身都被冰雪盖着，像个雪人，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，渗着血，可舅舅看见机车修好，还是笑了，笑得很疲惫，却很踏实。

那段时间，舅舅几乎没回过家。妈妈天天让我给他送热饭热菜，我走到机务段，总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，要么蹲在机车旁检查零件，要么和同事们围着一张纸，商量怎么尽快打通受阻路段，有时候实在累极了，就靠在机车旁，抱着除冰镐打个盹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连睡着都在惦记着列车。有一次我递给他饭盒，他接过去，手都抖得拿不稳，菜洒了一些在身上，他也没在意，赶紧扒了几口，就又转身去了铁轨旁。

那年和舅舅一样坚守的铁路人，有上千人。他们中，有刚上班没多久的年轻人，有快要退休的老师傅，还有的家里人生病、亲人离世，都没能回去看一看，只是死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。就像新闻联播里说的，面对罕见自然灾害，各部门干部职工奋起抗灾，顽强拼搏，铁路人顶风雪、战严寒、除积冰、保畅通，用坚守扛起了“保交通、保民生”的责任。

忘了是哪一天，天空终于放晴了。阳光洒在冰封的铁轨上，冰雪慢慢融化，顺着铁轨往下淌，滴答滴答的声音，像是在诉说着这几天的艰难。当第一列火车顺利驶出车站，站台上的乘客们欢呼起来，有人挥舞着双手，有人抹着眼泪，那是喜悦，是解脱，也是对所有铁路人最深的感谢。舅舅站在机车旁，望着远去的列车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里，全是欣慰。

那场灾害，留下的不只是冰冷的记忆，还有无数铁路人的坚守与奉献，更有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，同舟共济、众志成城的力量。这场灾害虽然给我国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，可正是因为有舅舅这样的人挺身而出，舍小家、为大家，我们才能尽快战胜灾害，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。

2014年，舅舅退休了。退休那天，他特意穿上了当年的铁路制服，来到机务段，走到他开了三十年的绿皮火车旁，摸了又摸闸柄，又蹲下来，摸了摸冰冷的铁轨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他没说太多话，只是对着我说，“我开了一辈子火车，最不后悔的，就是2008年那个冬天，没辜负身上的这身制服，没辜负那些盼着回家的人”。那天他站在铁轨旁，站了很久，阳光洒在他身上，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楚。

如今十几年过去了，绿皮火车渐渐被高铁取代，铁轨越修越宽，春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滞留困境，铁路干线四通八达，再也不会因为一场冰雪，就陷入停滞。可舅舅当年在风雪中坚守的身影，一直刻在我心里，从来没忘。

每当我坐上高铁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看着车厢里忙碌的铁路工作人员，就会想起2008年的那个冬天，想起舅舅冻得发紫的嘴唇，想起他磨破的手套，想起他靠在机车旁疲惫的身影。舅舅虽然退休了，可他身上的那份坚守，那份责任，却一直影响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