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在昨天，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了。”

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嘴角带着笑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‘黄建明、黄建明’，叫了两声。两年了，头一回。”

手机提示网约车辆到达时，我拉开后车门，愣了一下——

前座靠背后面方方正正贴着一句话：“亲爱的乘客您好，由于我的妻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生活无法自理，家中无人照料，只能随车同行，占用一个座位。感谢您的理解，谢谢！”

黄建明是一名长沙网约车司机。副驾上坐着他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我上车后，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，没回头。黄建明指了指那张字条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她离不开人，只能带着。”

副驾上坐着黄建明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

路上他放着歌，一首接一首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，调子不太对，双手却一下一下地鼓着掌，合着音乐打起了拍子。

“她喜欢唱歌。”黄建明回头看了妻子一眼，“她这个人，本性还是爱欢乐的。”

可这样的时候太少太少。更多的时候，周春燕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黄建明带着妻子，驾驶着网约车。

黄建明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大概是2016年前后，妻子开始忘事。出门买趟菜，老半天才回来；刚说过的话，转头又问一遍。他起初没往心里去，觉着人上了年纪，记性差点也正常。

后来妻子忘得越来越厉害。有一回他出门一趟，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。周春燕飞奔过来抱他，从楼梯上滚下来，摔得一身乌青。她眼泪横流，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。

黄建明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
医院诊断结果显示，妻子患上了中重度阿尔茨海默病。

妻子笑得像个孩子，他的心里却下起了雨。

“那瞬间，我跟被打了一棒差不多。”黄建明顿了顿，“但是再难受也没用，就一直带她去看医生，找专家。都知道这病治不好，但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，万一呢？”

他从没把真相告诉周春燕：“我跟她说，记性不好，吃点药就好了。不想把病情告诉她，怕她知道了有压力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妻子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，慢慢流走。近两三年，周春燕不知道丈夫叫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“智商不足一岁，全忘了。”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
黄建明经常给妻子听儿歌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。

2025年，黄建明生意失利，开始跑网约车。但妻子离不了人，他便带着她一起上车。

一开始也担心，怕乘客介意，怕被投诉。黄建明贴了那张字条。贴上去的时候，他心里也没底。

“结果跑了一年多，发现顾客都挺善良的，得知情况，他们也愿意挤一挤，”黄建明说，“去年北京红十字会给我发了8000元的补助，派的单都是连环单，这个单没到，那个单就下来了，也挺照顾我的。”

他每天的生活像上紧了发条：早上5点多出车，那时候妻子还在睡，他不忍心叫醒她。跑到9点多，再折回家，给她喂饭、洗漱，把家里收拾利索。中午12点一过，他又得出门，这回带着她一起。有时候跑远了，夜里11点才能收工。一天下来，能挣个两百来块钱。

得空的时候，黄建明会时不时寻找一下副驾上妻子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没碰到。缩回来。再伸过去，碰了一下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
黄建明的右手会时不时靠一下副驾上妻子的手，轻轻挨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
“她喜欢出来走走转转，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，也喜欢跟乘客聊天。好多好心乘客逗她，她也会笑。”黄建明说。

我看看后座那张字条，又看看副驾上安静的周春燕。一路上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，看一眼开车的丈夫。

照顾一个遗忘的人，比照顾孩子还难。“她脾气犟，叫她换个衣服、吃个饭，都不配合。”黄建明说，说实话，偶尔也会掉眼泪。

但他从没想过撒手。

“昨天那一声，我高兴坏了！”他提起那件事，眼里还有光，“我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，告诉他们妈妈今天叫我名字了！是不是这段时间带她出来跑车，她心情好了？”

妻子忘了许多东西，但他依然记得初见时的她。

19岁那年，他在老家河南开了家小超市，和周春燕经人介绍认识。那天，她穿着花格格的衣裳和一双老北京布鞋，模样好看极了。“那一瞬间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黄建明说，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。

“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的，从没生过气，也没抬过杠。做夫妻得互相尊重，才能有好结果。没有爱，哪能走到这一步啊，是不是？”

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

我问他，有没有想过把妻子送去养老院？

他叹了口气，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：“她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陪伴。我不陪着她，她会哭。我照顾她，哪怕十年、二十年，都没关系。”

他又放起《春天在哪里》。她听见了，又开始哼，调子还是不太对。歌里唱着，“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”。

黄建明看了看副驾上的妻子，现在的她，也像个小朋友。

车到目的地了。我下车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春燕还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。黄建明冲我点点头：“慢走啊。”

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走远。那张字条，贴得方方正正。

牵起手，就是一辈子。

人到六十，家里遇上了难事。可黄建明望着妻子的那张脸，还像初见时那样——眸光清澈，笑意嫣然。

他说：“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她身体不好，我不会放弃她。我想，如果换做是我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我。”

车子开远了，路边的树正在发芽。

（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
“就在昨天，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了。”

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嘴角带着笑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‘黄建明、黄建明’，叫了两声。两年了，头一回。”

手机提示网约车辆到达时，我拉开后车门，愣了一下——

前座靠背后面方方正正贴着一句话：“亲爱的乘客您好，由于我的妻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生活无法自理，家中无人照料，只能随车同行，占用一个座位。感谢您的理解，谢谢！”

黄建明是一名长沙网约车司机。副驾上坐着他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我上车后，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，没回头。黄建明指了指那张字条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她离不开人，只能带着。”

副驾上坐着黄建明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

路上他放着歌，一首接一首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，调子不太对，双手却一下一下地鼓着掌，合着音乐打起了拍子。

“她喜欢唱歌。”黄建明回头看了妻子一眼，“她这个人，本性还是爱欢乐的。”

可这样的时候太少太少。更多的时候，周春燕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黄建明带着妻子，驾驶着网约车。

黄建明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大概是2016年前后，妻子开始忘事。出门买趟菜，老半天才回来；刚说过的话，转头又问一遍。他起初没往心里去，觉着人上了年纪，记性差点也正常。

后来妻子忘得越来越厉害。有一回他出门一趟，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。周春燕飞奔过来抱他，从楼梯上滚下来，摔得一身乌青。她眼泪横流，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。

黄建明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
医院诊断结果显示，妻子患上了中重度阿尔茨海默病。

妻子笑得像个孩子，他的心里却下起了雨。

“那瞬间，我跟被打了一棒差不多。”黄建明顿了顿，“但是再难受也没用，就一直带她去看医生，找专家。都知道这病治不好，但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，万一呢？”

他从没把真相告诉周春燕：“我跟她说，记性不好，吃点药就好了。不想把病情告诉她，怕她知道了有压力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妻子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，慢慢流走。近两三年，周春燕不知道丈夫叫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“智商不足一岁，全忘了。”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
黄建明经常给妻子听儿歌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。

2025年，黄建明生意失利，开始跑网约车。但妻子离不了人，他便带着她一起上车。

一开始也担心，怕乘客介意，怕被投诉。黄建明贴了那张字条。贴上去的时候，他心里也没底。

“结果跑了一年多，发现顾客都挺善良的，得知情况，他们也愿意挤一挤，”黄建明说，“去年北京红十字会给我发了8000元的补助，派的单都是连环单，这个单没到，那个单就下来了，也挺照顾我的。”

他每天的生活像上紧了发条：早上5点多出车，那时候妻子还在睡，他不忍心叫醒她。跑到9点多，再折回家，给她喂饭、洗漱，把家里收拾利索。中午12点一过，他又得出门，这回带着她一起。有时候跑远了，夜里11点才能收工。一天下来，能挣个两百来块钱。

得空的时候，黄建明会时不时寻找一下副驾上妻子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没碰到。缩回来。再伸过去，碰了一下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
黄建明的右手会时不时靠一下副驾上妻子的手，轻轻挨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
“她喜欢出来走走转转，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，也喜欢跟乘客聊天。好多好心乘客逗她，她也会笑。”黄建明说。

我看看后座那张字条，又看看副驾上安静的周春燕。一路上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，看一眼开车的丈夫。

照顾一个遗忘的人，比照顾孩子还难。“她脾气犟，叫她换个衣服、吃个饭，都不配合。”黄建明说，说实话，偶尔也会掉眼泪。

但他从没想过撒手。

“昨天那一声，我高兴坏了！”他提起那件事，眼里还有光，“我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，告诉他们妈妈今天叫我名字了！是不是这段时间带她出来跑车，她心情好了？”

妻子忘了许多东西，但他依然记得初见时的她。

19岁那年，他在老家河南开了家小超市，和周春燕经人介绍认识。那天，她穿着花格格的衣裳和一双老北京布鞋，模样好看极了。“那一瞬间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黄建明说，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。

“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的，从没生过气，也没抬过杠。做夫妻得互相尊重，才能有好结果。没有爱，哪能走到这一步啊，是不是？”

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

我问他，有没有想过把妻子送去养老院？

他叹了口气，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：“她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陪伴。我不陪着她，她会哭。我照顾她，哪怕十年、二十年，都没关系。”

他又放起《春天在哪里》。她听见了，又开始哼，调子还是不太对。歌里唱着，“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”。

黄建明看了看副驾上的妻子，现在的她，也像个小朋友。

车到目的地了。我下车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春燕还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。黄建明冲我点点头：“慢走啊。”

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走远。那张字条，贴得方方正正。

牵起手，就是一辈子。

人到六十，家里遇上了难事。可黄建明望着妻子的那张脸，还像初见时那样——眸光清澈，笑意嫣然。

他说：“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她身体不好，我不会放弃她。我想，如果换做是我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我。”

车子开远了，路边的树正在发芽。

（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
“就在昨天，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了。”

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嘴角带着笑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‘黄建明、黄建明’，叫了两声。两年了，头一回。”

手机提示网约车辆到达时，我拉开后车门，愣了一下——

前座靠背后面方方正正贴着一句话：“亲爱的乘客您好，由于我的妻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生活无法自理，家中无人照料，只能随车同行，占用一个座位。感谢您的理解，谢谢！”

黄建明是一名长沙网约车司机。副驾上坐着他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我上车后，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，没回头。黄建明指了指那张字条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她离不开人，只能带着。”

副驾上坐着黄建明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

路上他放着歌，一首接一首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，调子不太对，双手却一下一下地鼓着掌，合着音乐打起了拍子。

“她喜欢唱歌。”黄建明回头看了妻子一眼，“她这个人，本性还是爱欢乐的。”

可这样的时候太少太少。更多的时候，周春燕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黄建明带着妻子，驾驶着网约车。

黄建明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大概是2016年前后，妻子开始忘事。出门买趟菜，老半天才回来；刚说过的话，转头又问一遍。他起初没往心里去，觉着人上了年纪，记性差点也正常。

后来妻子忘得越来越厉害。有一回他出门一趟，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。周春燕飞奔过来抱他，从楼梯上滚下来，摔得一身乌青。她眼泪横流，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。

黄建明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
医院诊断结果显示，妻子患上了中重度阿尔茨海默病。

妻子笑得像个孩子，他的心里却下起了雨。

“那瞬间，我跟被打了一棒差不多。”黄建明顿了顿，“但是再难受也没用，就一直带她去看医生，找专家。都知道这病治不好，但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，万一呢？”

他从没把真相告诉周春燕：“我跟她说，记性不好，吃点药就好了。不想把病情告诉她，怕她知道了有压力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妻子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，慢慢流走。近两三年，周春燕不知道丈夫叫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“智商不足一岁，全忘了。”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
黄建明经常给妻子听儿歌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。

2025年，黄建明生意失利，开始跑网约车。但妻子离不了人，他便带着她一起上车。

一开始也担心，怕乘客介意，怕被投诉。黄建明贴了那张字条。贴上去的时候，他心里也没底。

“结果跑了一年多，发现顾客都挺善良的，得知情况，他们也愿意挤一挤，”黄建明说，“去年北京红十字会给我发了8000元的补助，派的单都是连环单，这个单没到，那个单就下来了，也挺照顾我的。”

他每天的生活像上紧了发条：早上5点多出车，那时候妻子还在睡，他不忍心叫醒她。跑到9点多，再折回家，给她喂饭、洗漱，把家里收拾利索。中午12点一过，他又得出门，这回带着她一起。有时候跑远了，夜里11点才能收工。一天下来，能挣个两百来块钱。

得空的时候，黄建明会时不时寻找一下副驾上妻子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没碰到。缩回来。再伸过去，碰了一下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
黄建明的右手会时不时靠一下副驾上妻子的手，轻轻挨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
“她喜欢出来走走转转，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，也喜欢跟乘客聊天。好多好心乘客逗她，她也会笑。”黄建明说。

我看看后座那张字条，又看看副驾上安静的周春燕。一路上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，看一眼开车的丈夫。

照顾一个遗忘的人，比照顾孩子还难。“她脾气犟，叫她换个衣服、吃个饭，都不配合。”黄建明说，说实话，偶尔也会掉眼泪。

但他从没想过撒手。

“昨天那一声，我高兴坏了！”他提起那件事，眼里还有光，“我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，告诉他们妈妈今天叫我名字了！是不是这段时间带她出来跑车，她心情好了？”

妻子忘了许多东西，但他依然记得初见时的她。

19岁那年，他在老家河南开了家小超市，和周春燕经人介绍认识。那天，她穿着花格格的衣裳和一双老北京布鞋，模样好看极了。“那一瞬间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黄建明说，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。

“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的，从没生过气，也没抬过杠。做夫妻得互相尊重，才能有好结果。没有爱，哪能走到这一步啊，是不是？”

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

我问他，有没有想过把妻子送去养老院？

他叹了口气，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：“她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陪伴。我不陪着她，她会哭。我照顾她，哪怕十年、二十年，都没关系。”

他又放起《春天在哪里》。她听见了，又开始哼，调子还是不太对。歌里唱着，“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”。

黄建明看了看副驾上的妻子，现在的她，也像个小朋友。

车到目的地了。我下车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春燕还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。黄建明冲我点点头：“慢走啊。”

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走远。那张字条，贴得方方正正。

牵起手，就是一辈子。

人到六十，家里遇上了难事。可黄建明望着妻子的那张脸，还像初见时那样——眸光清澈，笑意嫣然。

他说：“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她身体不好，我不会放弃她。我想，如果换做是我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我。”

车子开远了，路边的树正在发芽。

（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
“就在昨天，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了。”

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嘴角带着笑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‘黄建明、黄建明’，叫了两声。两年了，头一回。”

手机提示网约车辆到达时，我拉开后车门，愣了一下——

前座靠背后面方方正正贴着一句话：“亲爱的乘客您好，由于我的妻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生活无法自理，家中无人照料，只能随车同行，占用一个座位。感谢您的理解，谢谢！”

黄建明是一名长沙网约车司机。副驾上坐着他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我上车后，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，没回头。黄建明指了指那张字条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她离不开人，只能带着。”

副驾上坐着黄建明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

路上他放着歌，一首接一首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，调子不太对，双手却一下一下地鼓着掌，合着音乐打起了拍子。

“她喜欢唱歌。”黄建明回头看了妻子一眼，“她这个人，本性还是爱欢乐的。”

可这样的时候太少太少。更多的时候，周春燕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黄建明带着妻子，驾驶着网约车。

黄建明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大概是2016年前后，妻子开始忘事。出门买趟菜，老半天才回来；刚说过的话，转头又问一遍。他起初没往心里去，觉着人上了年纪，记性差点也正常。

后来妻子忘得越来越厉害。有一回他出门一趟，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。周春燕飞奔过来抱他，从楼梯上滚下来，摔得一身乌青。她眼泪横流，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。

黄建明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
医院诊断结果显示，妻子患上了中重度阿尔茨海默病。

妻子笑得像个孩子，他的心里却下起了雨。

“那瞬间，我跟被打了一棒差不多。”黄建明顿了顿，“但是再难受也没用，就一直带她去看医生，找专家。都知道这病治不好，但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，万一呢？”

他从没把真相告诉周春燕：“我跟她说，记性不好，吃点药就好了。不想把病情告诉她，怕她知道了有压力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妻子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，慢慢流走。近两三年，周春燕不知道丈夫叫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“智商不足一岁，全忘了。”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
黄建明经常给妻子听儿歌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。

2025年，黄建明生意失利，开始跑网约车。但妻子离不了人，他便带着她一起上车。

一开始也担心，怕乘客介意，怕被投诉。黄建明贴了那张字条。贴上去的时候，他心里也没底。

“结果跑了一年多，发现顾客都挺善良的，得知情况，他们也愿意挤一挤，”黄建明说，“去年北京红十字会给我发了8000元的补助，派的单都是连环单，这个单没到，那个单就下来了，也挺照顾我的。”

他每天的生活像上紧了发条：早上5点多出车，那时候妻子还在睡，他不忍心叫醒她。跑到9点多，再折回家，给她喂饭、洗漱，把家里收拾利索。中午12点一过，他又得出门，这回带着她一起。有时候跑远了，夜里11点才能收工。一天下来，能挣个两百来块钱。

得空的时候，黄建明会时不时寻找一下副驾上妻子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没碰到。缩回来。再伸过去，碰了一下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
黄建明的右手会时不时靠一下副驾上妻子的手，轻轻挨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
“她喜欢出来走走转转，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，也喜欢跟乘客聊天。好多好心乘客逗她，她也会笑。”黄建明说。

我看看后座那张字条，又看看副驾上安静的周春燕。一路上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，看一眼开车的丈夫。

照顾一个遗忘的人，比照顾孩子还难。“她脾气犟，叫她换个衣服、吃个饭，都不配合。”黄建明说，说实话，偶尔也会掉眼泪。

但他从没想过撒手。

“昨天那一声，我高兴坏了！”他提起那件事，眼里还有光，“我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，告诉他们妈妈今天叫我名字了！是不是这段时间带她出来跑车，她心情好了？”

妻子忘了许多东西，但他依然记得初见时的她。

19岁那年，他在老家河南开了家小超市，和周春燕经人介绍认识。那天，她穿着花格格的衣裳和一双老北京布鞋，模样好看极了。“那一瞬间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黄建明说，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。

“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的，从没生过气，也没抬过杠。做夫妻得互相尊重，才能有好结果。没有爱，哪能走到这一步啊，是不是？”

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

我问他，有没有想过把妻子送去养老院？

他叹了口气，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：“她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陪伴。我不陪着她，她会哭。我照顾她，哪怕十年、二十年，都没关系。”

他又放起《春天在哪里》。她听见了，又开始哼，调子还是不太对。歌里唱着，“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”。

黄建明看了看副驾上的妻子，现在的她，也像个小朋友。

车到目的地了。我下车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春燕还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。黄建明冲我点点头：“慢走啊。”

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走远。那张字条，贴得方方正正。

牵起手，就是一辈子。

人到六十，家里遇上了难事。可黄建明望着妻子的那张脸，还像初见时那样——眸光清澈，笑意嫣然。

他说：“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她身体不好，我不会放弃她。我想，如果换做是我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我。”

车子开远了，路边的树正在发芽。

（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

“就在昨天，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了。”

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嘴角带着笑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‘黄建明、黄建明’，叫了两声。两年了，头一回。”

手机提示网约车辆到达时，我拉开后车门，愣了一下——

前座靠背后面方方正正贴着一句话：“亲爱的乘客您好，由于我的妻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病，生活无法自理，家中无人照料，只能随车同行，占用一个座位。感谢您的理解，谢谢！”

黄建明是一名长沙网约车司机。副驾上坐着他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我上车后，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，没回头。黄建明指了指那张字条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她离不开人，只能带着。”

副驾上坐着黄建明的妻子周春燕，她穿着粉色毛衣，眼睛亮亮的。

路上他放着歌，一首接一首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，调子不太对，双手却一下一下地鼓着掌，合着音乐打起了拍子。

“她喜欢唱歌。”黄建明回头看了妻子一眼，“她这个人，本性还是爱欢乐的。”

可这样的时候太少太少。更多的时候，周春燕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
黄建明带着妻子，驾驶着网约车。

黄建明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大概是2016年前后，妻子开始忘事。出门买趟菜，老半天才回来；刚说过的话，转头又问一遍。他起初没往心里去，觉着人上了年纪，记性差点也正常。

后来妻子忘得越来越厉害。有一回他出门一趟，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。周春燕飞奔过来抱他，从楼梯上滚下来，摔得一身乌青。她眼泪横流，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。

黄建明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
医院诊断结果显示，妻子患上了中重度阿尔茨海默病。

妻子笑得像个孩子，他的心里却下起了雨。

“那瞬间，我跟被打了一棒差不多。”黄建明顿了顿，“但是再难受也没用，就一直带她去看医生，找专家。都知道这病治不好，但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，万一呢？”

他从没把真相告诉周春燕：“我跟她说，记性不好，吃点药就好了。不想把病情告诉她，怕她知道了有压力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妻子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，慢慢流走。近两三年，周春燕不知道丈夫叫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“智商不足一岁，全忘了。”黄建明说这话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
黄建明经常给妻子听儿歌。放到《春天在哪里》的时候，周春燕轻轻哼了起来。

2025年，黄建明生意失利，开始跑网约车。但妻子离不了人，他便带着她一起上车。

一开始也担心，怕乘客介意，怕被投诉。黄建明贴了那张字条。贴上去的时候，他心里也没底。

“结果跑了一年多，发现顾客都挺善良的，得知情况，他们也愿意挤一挤，”黄建明说，“去年北京红十字会给我发了8000元的补助，派的单都是连环单，这个单没到，那个单就下来了，也挺照顾我的。”

他每天的生活像上紧了发条：早上5点多出车，那时候妻子还在睡，他不忍心叫醒她。跑到9点多，再折回家，给她喂饭、洗漱，把家里收拾利索。中午12点一过，他又得出门，这回带着她一起。有时候跑远了，夜里11点才能收工。一天下来，能挣个两百来块钱。

得空的时候，黄建明会时不时寻找一下副驾上妻子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没碰到。缩回来。再伸过去，碰了一下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
黄建明的右手会时不时靠一下副驾上妻子的手，轻轻挨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
“她喜欢出来走走转转，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，也喜欢跟乘客聊天。好多好心乘客逗她，她也会笑。”黄建明说。

我看看后座那张字条，又看看副驾上安静的周春燕。一路上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偶尔侧过头，看一眼开车的丈夫。

照顾一个遗忘的人，比照顾孩子还难。“她脾气犟，叫她换个衣服、吃个饭，都不配合。”黄建明说，说实话，偶尔也会掉眼泪。

但他从没想过撒手。

“昨天那一声，我高兴坏了！”他提起那件事，眼里还有光，“我赶紧给孩子们打电话，告诉他们妈妈今天叫我名字了！是不是这段时间带她出来跑车，她心情好了？”

妻子忘了许多东西，但他依然记得初见时的她。

19岁那年，他在老家河南开了家小超市，和周春燕经人介绍认识。那天，她穿着花格格的衣裳和一双老北京布鞋，模样好看极了。“那一瞬间，我一辈子忘不了。”黄建明说，那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。

“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的，从没生过气，也没抬过杠。做夫妻得互相尊重，才能有好结果。没有爱，哪能走到这一步啊，是不是？”

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

我问他，有没有想过把妻子送去养老院？

他叹了口气，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：“她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陪伴。我不陪着她，她会哭。我照顾她，哪怕十年、二十年，都没关系。”

他又放起《春天在哪里》。她听见了，又开始哼，调子还是不太对。歌里唱着，“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”。

黄建明看了看副驾上的妻子，现在的她，也像个小朋友。

车到目的地了。我下车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春燕还是安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。黄建明冲我点点头：“慢走啊。”

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走远。那张字条，贴得方方正正。

牵起手，就是一辈子。

人到六十，家里遇上了难事。可黄建明望着妻子的那张脸，还像初见时那样——眸光清澈，笑意嫣然。

他说：“少来夫妻老来伴，一路同甘苦、共患难。她身体不好，我不会放弃她。我想，如果换做是我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我。”

车子开远了，路边的树正在发芽。

（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