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之水先生为《百年有待——吴越国文物编年》写“序言”，开篇即引苏轼诗《陌上花》三首诗前小引：“游九仙山，闻里中儿歌《陌上花》，父老云，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，王以书遗妃曰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吴人用其语为歌，含思宛转，听之凄然。”又引王士禛《香祖笔记》卷二：“钱武肃王目不知书，然其寄夫人书云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不过数言，而姿致无限，虽复文人操笔，无以过之。东坡演之为《陌上花》三绝句……五代时，列国以文雅称者，无如南唐、西蜀，非吴越所及，赖此一条，足以解嘲。”又《渔洋诗话》卷中：“五代时，吴越文物，不及南唐、西蜀之盛，而武肃王寄妃诗云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’，二语艳称千古。”

此二句很是为历代文人激赏，成为著名典故。之所以如此，或许因为其虽字数寥寥，却有花、有景，且有情，花是江南春日陌上繁花，情是一位君王对所爱之人的思念和盼望，“缓缓”则更见从容里的急切和急切里的从容，细细体会，其思念之绵长，意蕴之丰富，确乎“姿致无限”。想钱镠情状，仿佛甲骨文的“望”字，一人立于小山丘上，眼睛望着远方。唐诺《文字的故事》第一篇就说到这个“望”字，他以为，恰恰是因为这个“望”字“没有触及任何内在的情绪”，带着“未有意义留存的虚空”，所以“可以供我们装载东西于其中，因此，我们便可以置放某些忽然多出来的心思、情感以及想象”。唐诺信手拈来的两个例子，一者来自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：“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，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二者来自李白的诗：“登高丘，望远海。六鳌骨已霜，三山流安在？扶桑半摧折，白日沉光彩。银台金阙如梦中，秦皇汉武空相待。”以此二例再回想钱镠所写彼二句，隔着千百年的时光，意味尤为丰富。

想起这一些，是因为如今又快到“陌上花开”的时节了。陌上花开，可缓缓“赏”矣。记得几年前采访过一位山大老师，春天一到，得空就去到野外，和花待在一起。真是幸福得不得了。“花是能够激起我们的情感、关系到我们的幸福与满足、使得我们的生活更有价值的东西。如果能在与花花草草的对话中，解放自己的位置感，听到世界其他角落传来的声音，更是难得。”早年间买过一册《Lens·目客:花朵与我》。这本讲述了几十个人与花的美丽故事的书，看得我喜欢极了，关键是书中的照片，每一张都极为精彩——不是张扬的绚丽，而是内蕴丰富的多彩，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。这本书的扉页上印的一句话，至今记忆犹新：“如果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瞧一朵花，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草地，白雪，一片浮云，这时启迪性的事物便会发生。”

我还有一本《名画中的花》，精选了百余幅作品，汇集了不同风格的花卉艺术，“穿插期间的还有诙谐的短文，讲述画作和艺术家背后的逸闻趣事”。这本书，闲来翻翻真是美不胜收，读起来也颇有意趣，如其中一页为威尼弗雷德·尼科尔森画的《月下花》，后一页配的是中英文四句诗：“苍白的夜香花引来蛾子，/这些乡野的花/没有目的，/只是与月光交谈”。再如其中对名画《奥菲利亚》的介绍：“约翰·埃弗雷特·米莱爵士对奥菲利亚的最后一刻的描绘充满了花卉象征，该形象如同一条缓缓注满水的长袍。以植物学家式的手法描绘出植物的细节，这不只见于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中的这个‘可怜人’，实际上，这是维多利亚时代通行的花语。河水上方有野蔷薇和古老的柳树，精通该花语的人都会知道，蔷薇代表着美与爱，而柳树意为被抛弃的爱。年轻的奥菲利亚怀中抱着花朵（紫罗兰项链代表贞洁和早逝），一朵切花蔷薇从其中飘离。她哥哥对她的描述是‘五月的蔷薇’，即还未绽放的花。”

比这样的写法更为“系统”的，是周文翰著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，这本书从科学性、人文性、趣味性出发，结合中外文化交流史、园林史、美术史等展开，书以文字为主，处处可见作者的博学，图片印刷也极为精美。这本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是去年要采访周文翰在济南的活动，在当当网上无意发现的，除了买下活动现场会讲到的书，因为对花的热爱，当然没有“放过”这一本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，最近买了几本和花有关的书，都是在刷短视频时下单的特价书。一本《中国历代绘画图典·兰花》手掌大小，但名作云集。一本《宋百花图》，开本很大，且以经折装，铺展到桌上，可以细细观摩宋人画作的细节。又一本《献给花的诗》是花配诗的形式，诗则俱为中国古诗，因为家中刚来一盆蝴蝶兰，美不胜收，就找到书中收录的宋人李觏写的《玉胡蝶花》来读：“胡蝶生来只爱花，春工描样作奇葩。庄周有梦何曾觉，冰雪肌肤落几家。”

这本《献给花的诗》，一种花基本只选一两首诗，但牡丹和蔷薇分别选了四五首。蔷薇正是我最爱的春之花。它们总在山脚或围墙绵延不绝，让再孤寂的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热烈和芬芳。书中选的写蔷薇的诗，我喜欢的有两首，一首来自秦观：“一夕轻雷落万丝，霁光浮瓦碧参差。有情芍药含春泪，无力蔷薇卧晓枝。”另一首来自杜牧：“朵朵精神叶叶柔。雨晴香拂醉人头。石家锦幛依然在，闲倚狂风夜不收。”另有一首黄庭坚的词，虽略显啰嗦，亦深得我心：“春归何处？寂寞无行路。若有人知春去处，唤取归来同住。春无踪迹谁知？除非问取黄鹂。百啭无人能解，因风飞过蔷薇。”

“清风明月本无价，近水远山皆有情。”春风已起，陌上花开，且收拾心情，去赏陌上花开。

扬之水先生为《百年有待——吴越国文物编年》写“序言”，开篇即引苏轼诗《陌上花》三首诗前小引：“游九仙山，闻里中儿歌《陌上花》，父老云，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，王以书遗妃曰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吴人用其语为歌，含思宛转，听之凄然。”又引王士禛《香祖笔记》卷二：“钱武肃王目不知书，然其寄夫人书云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不过数言，而姿致无限，虽复文人操笔，无以过之。东坡演之为《陌上花》三绝句……五代时，列国以文雅称者，无如南唐、西蜀，非吴越所及，赖此一条，足以解嘲。”又《渔洋诗话》卷中：“五代时，吴越文物，不及南唐、西蜀之盛，而武肃王寄妃诗云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’，二语艳称千古。”

此二句很是为历代文人激赏，成为著名典故。之所以如此，或许因为其虽字数寥寥，却有花、有景，且有情，花是江南春日陌上繁花，情是一位君王对所爱之人的思念和盼望，“缓缓”则更见从容里的急切和急切里的从容，细细体会，其思念之绵长，意蕴之丰富，确乎“姿致无限”。想钱镠情状，仿佛甲骨文的“望”字，一人立于小山丘上，眼睛望着远方。唐诺《文字的故事》第一篇就说到这个“望”字，他以为，恰恰是因为这个“望”字“没有触及任何内在的情绪”，带着“未有意义留存的虚空”，所以“可以供我们装载东西于其中，因此，我们便可以置放某些忽然多出来的心思、情感以及想象”。唐诺信手拈来的两个例子，一者来自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：“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，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二者来自李白的诗：“登高丘，望远海。六鳌骨已霜，三山流安在？扶桑半摧折，白日沉光彩。银台金阙如梦中，秦皇汉武空相待。”以此二例再回想钱镠所写彼二句，隔着千百年的时光，意味尤为丰富。

想起这一些，是因为如今又快到“陌上花开”的时节了。陌上花开，可缓缓“赏”矣。记得几年前采访过一位山大老师，春天一到，得空就去到野外，和花待在一起。真是幸福得不得了。“花是能够激起我们的情感、关系到我们的幸福与满足、使得我们的生活更有价值的东西。如果能在与花花草草的对话中，解放自己的位置感，听到世界其他角落传来的声音，更是难得。”早年间买过一册《Lens·目客:花朵与我》。这本讲述了几十个人与花的美丽故事的书，看得我喜欢极了，关键是书中的照片，每一张都极为精彩——不是张扬的绚丽，而是内蕴丰富的多彩，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。这本书的扉页上印的一句话，至今记忆犹新：“如果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瞧一朵花，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草地，白雪，一片浮云，这时启迪性的事物便会发生。”

我还有一本《名画中的花》，精选了百余幅作品，汇集了不同风格的花卉艺术，“穿插期间的还有诙谐的短文，讲述画作和艺术家背后的逸闻趣事”。这本书，闲来翻翻真是美不胜收，读起来也颇有意趣，如其中一页为威尼弗雷德·尼科尔森画的《月下花》，后一页配的是中英文四句诗：“苍白的夜香花引来蛾子，/这些乡野的花/没有目的，/只是与月光交谈”。再如其中对名画《奥菲利亚》的介绍：“约翰·埃弗雷特·米莱爵士对奥菲利亚的最后一刻的描绘充满了花卉象征，该形象如同一条缓缓注满水的长袍。以植物学家式的手法描绘出植物的细节，这不只见于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中的这个‘可怜人’，实际上，这是维多利亚时代通行的花语。河水上方有野蔷薇和古老的柳树，精通该花语的人都会知道，蔷薇代表着美与爱，而柳树意为被抛弃的爱。年轻的奥菲利亚怀中抱着花朵（紫罗兰项链代表贞洁和早逝），一朵切花蔷薇从其中飘离。她哥哥对她的描述是‘五月的蔷薇’，即还未绽放的花。”

比这样的写法更为“系统”的，是周文翰著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，这本书从科学性、人文性、趣味性出发，结合中外文化交流史、园林史、美术史等展开，书以文字为主，处处可见作者的博学，图片印刷也极为精美。这本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是去年要采访周文翰在济南的活动，在当当网上无意发现的，除了买下活动现场会讲到的书，因为对花的热爱，当然没有“放过”这一本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，最近买了几本和花有关的书，都是在刷短视频时下单的特价书。一本《中国历代绘画图典·兰花》手掌大小，但名作云集。一本《宋百花图》，开本很大，且以经折装，铺展到桌上，可以细细观摩宋人画作的细节。又一本《献给花的诗》是花配诗的形式，诗则俱为中国古诗，因为家中刚来一盆蝴蝶兰，美不胜收，就找到书中收录的宋人李觏写的《玉胡蝶花》来读：“胡蝶生来只爱花，春工描样作奇葩。庄周有梦何曾觉，冰雪肌肤落几家。”

这本《献给花的诗》，一种花基本只选一两首诗，但牡丹和蔷薇分别选了四五首。蔷薇正是我最爱的春之花。它们总在山脚或围墙绵延不绝，让再孤寂的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热烈和芬芳。书中选的写蔷薇的诗，我喜欢的有两首，一首来自秦观：“一夕轻雷落万丝，霁光浮瓦碧参差。有情芍药含春泪，无力蔷薇卧晓枝。”另一首来自杜牧：“朵朵精神叶叶柔。雨晴香拂醉人头。石家锦幛依然在，闲倚狂风夜不收。”另有一首黄庭坚的词，虽略显啰嗦，亦深得我心：“春归何处？寂寞无行路。若有人知春去处，唤取归来同住。春无踪迹谁知？除非问取黄鹂。百啭无人能解，因风飞过蔷薇。”

“清风明月本无价，近水远山皆有情。”春风已起，陌上花开，且收拾心情，去赏陌上花开。

扬之水先生为《百年有待——吴越国文物编年》写“序言”，开篇即引苏轼诗《陌上花》三首诗前小引：“游九仙山，闻里中儿歌《陌上花》，父老云，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，王以书遗妃曰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吴人用其语为歌，含思宛转，听之凄然。”又引王士禛《香祖笔记》卷二：“钱武肃王目不知书，然其寄夫人书云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不过数言，而姿致无限，虽复文人操笔，无以过之。东坡演之为《陌上花》三绝句……五代时，列国以文雅称者，无如南唐、西蜀，非吴越所及，赖此一条，足以解嘲。”又《渔洋诗话》卷中：“五代时，吴越文物，不及南唐、西蜀之盛，而武肃王寄妃诗云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’，二语艳称千古。”

此二句很是为历代文人激赏，成为著名典故。之所以如此，或许因为其虽字数寥寥，却有花、有景，且有情，花是江南春日陌上繁花，情是一位君王对所爱之人的思念和盼望，“缓缓”则更见从容里的急切和急切里的从容，细细体会，其思念之绵长，意蕴之丰富，确乎“姿致无限”。想钱镠情状，仿佛甲骨文的“望”字，一人立于小山丘上，眼睛望着远方。唐诺《文字的故事》第一篇就说到这个“望”字，他以为，恰恰是因为这个“望”字“没有触及任何内在的情绪”，带着“未有意义留存的虚空”，所以“可以供我们装载东西于其中，因此，我们便可以置放某些忽然多出来的心思、情感以及想象”。唐诺信手拈来的两个例子，一者来自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：“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，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二者来自李白的诗：“登高丘，望远海。六鳌骨已霜，三山流安在？扶桑半摧折，白日沉光彩。银台金阙如梦中，秦皇汉武空相待。”以此二例再回想钱镠所写彼二句，隔着千百年的时光，意味尤为丰富。

想起这一些，是因为如今又快到“陌上花开”的时节了。陌上花开，可缓缓“赏”矣。记得几年前采访过一位山大老师，春天一到，得空就去到野外，和花待在一起。真是幸福得不得了。“花是能够激起我们的情感、关系到我们的幸福与满足、使得我们的生活更有价值的东西。如果能在与花花草草的对话中，解放自己的位置感，听到世界其他角落传来的声音，更是难得。”早年间买过一册《Lens·目客:花朵与我》。这本讲述了几十个人与花的美丽故事的书，看得我喜欢极了，关键是书中的照片，每一张都极为精彩——不是张扬的绚丽，而是内蕴丰富的多彩，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。这本书的扉页上印的一句话，至今记忆犹新：“如果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瞧一朵花，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草地，白雪，一片浮云，这时启迪性的事物便会发生。”

我还有一本《名画中的花》，精选了百余幅作品，汇集了不同风格的花卉艺术，“穿插期间的还有诙谐的短文，讲述画作和艺术家背后的逸闻趣事”。这本书，闲来翻翻真是美不胜收，读起来也颇有意趣，如其中一页为威尼弗雷德·尼科尔森画的《月下花》，后一页配的是中英文四句诗：“苍白的夜香花引来蛾子，/这些乡野的花/没有目的，/只是与月光交谈”。再如其中对名画《奥菲利亚》的介绍：“约翰·埃弗雷特·米莱爵士对奥菲利亚的最后一刻的描绘充满了花卉象征，该形象如同一条缓缓注满水的长袍。以植物学家式的手法描绘出植物的细节，这不只见于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中的这个‘可怜人’，实际上，这是维多利亚时代通行的花语。河水上方有野蔷薇和古老的柳树，精通该花语的人都会知道，蔷薇代表着美与爱，而柳树意为被抛弃的爱。年轻的奥菲利亚怀中抱着花朵（紫罗兰项链代表贞洁和早逝），一朵切花蔷薇从其中飘离。她哥哥对她的描述是‘五月的蔷薇’，即还未绽放的花。”

比这样的写法更为“系统”的，是周文翰著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，这本书从科学性、人文性、趣味性出发，结合中外文化交流史、园林史、美术史等展开，书以文字为主，处处可见作者的博学，图片印刷也极为精美。这本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是去年要采访周文翰在济南的活动，在当当网上无意发现的，除了买下活动现场会讲到的书，因为对花的热爱，当然没有“放过”这一本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，最近买了几本和花有关的书，都是在刷短视频时下单的特价书。一本《中国历代绘画图典·兰花》手掌大小，但名作云集。一本《宋百花图》，开本很大，且以经折装，铺展到桌上，可以细细观摩宋人画作的细节。又一本《献给花的诗》是花配诗的形式，诗则俱为中国古诗，因为家中刚来一盆蝴蝶兰，美不胜收，就找到书中收录的宋人李觏写的《玉胡蝶花》来读：“胡蝶生来只爱花，春工描样作奇葩。庄周有梦何曾觉，冰雪肌肤落几家。”

这本《献给花的诗》，一种花基本只选一两首诗，但牡丹和蔷薇分别选了四五首。蔷薇正是我最爱的春之花。它们总在山脚或围墙绵延不绝，让再孤寂的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热烈和芬芳。书中选的写蔷薇的诗，我喜欢的有两首，一首来自秦观：“一夕轻雷落万丝，霁光浮瓦碧参差。有情芍药含春泪，无力蔷薇卧晓枝。”另一首来自杜牧：“朵朵精神叶叶柔。雨晴香拂醉人头。石家锦幛依然在，闲倚狂风夜不收。”另有一首黄庭坚的词，虽略显啰嗦，亦深得我心：“春归何处？寂寞无行路。若有人知春去处，唤取归来同住。春无踪迹谁知？除非问取黄鹂。百啭无人能解，因风飞过蔷薇。”

“清风明月本无价，近水远山皆有情。”春风已起，陌上花开，且收拾心情，去赏陌上花开。

扬之水先生为《百年有待——吴越国文物编年》写“序言”，开篇即引苏轼诗《陌上花》三首诗前小引：“游九仙山，闻里中儿歌《陌上花》，父老云，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，王以书遗妃曰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吴人用其语为歌，含思宛转，听之凄然。”又引王士禛《香祖笔记》卷二：“钱武肃王目不知书，然其寄夫人书云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不过数言，而姿致无限，虽复文人操笔，无以过之。东坡演之为《陌上花》三绝句……五代时，列国以文雅称者，无如南唐、西蜀，非吴越所及，赖此一条，足以解嘲。”又《渔洋诗话》卷中：“五代时，吴越文物，不及南唐、西蜀之盛，而武肃王寄妃诗云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’，二语艳称千古。”

此二句很是为历代文人激赏，成为著名典故。之所以如此，或许因为其虽字数寥寥，却有花、有景，且有情，花是江南春日陌上繁花，情是一位君王对所爱之人的思念和盼望，“缓缓”则更见从容里的急切和急切里的从容，细细体会，其思念之绵长，意蕴之丰富，确乎“姿致无限”。想钱镠情状，仿佛甲骨文的“望”字，一人立于小山丘上，眼睛望着远方。唐诺《文字的故事》第一篇就说到这个“望”字，他以为，恰恰是因为这个“望”字“没有触及任何内在的情绪”，带着“未有意义留存的虚空”，所以“可以供我们装载东西于其中，因此，我们便可以置放某些忽然多出来的心思、情感以及想象”。唐诺信手拈来的两个例子，一者来自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：“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，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二者来自李白的诗：“登高丘，望远海。六鳌骨已霜，三山流安在？扶桑半摧折，白日沉光彩。银台金阙如梦中，秦皇汉武空相待。”以此二例再回想钱镠所写彼二句，隔着千百年的时光，意味尤为丰富。

想起这一些，是因为如今又快到“陌上花开”的时节了。陌上花开，可缓缓“赏”矣。记得几年前采访过一位山大老师，春天一到，得空就去到野外，和花待在一起。真是幸福得不得了。“花是能够激起我们的情感、关系到我们的幸福与满足、使得我们的生活更有价值的东西。如果能在与花花草草的对话中，解放自己的位置感，听到世界其他角落传来的声音，更是难得。”早年间买过一册《Lens·目客:花朵与我》。这本讲述了几十个人与花的美丽故事的书，看得我喜欢极了，关键是书中的照片，每一张都极为精彩——不是张扬的绚丽，而是内蕴丰富的多彩，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。这本书的扉页上印的一句话，至今记忆犹新：“如果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瞧一朵花，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草地，白雪，一片浮云，这时启迪性的事物便会发生。”

我还有一本《名画中的花》，精选了百余幅作品，汇集了不同风格的花卉艺术，“穿插期间的还有诙谐的短文，讲述画作和艺术家背后的逸闻趣事”。这本书，闲来翻翻真是美不胜收，读起来也颇有意趣，如其中一页为威尼弗雷德·尼科尔森画的《月下花》，后一页配的是中英文四句诗：“苍白的夜香花引来蛾子，/这些乡野的花/没有目的，/只是与月光交谈”。再如其中对名画《奥菲利亚》的介绍：“约翰·埃弗雷特·米莱爵士对奥菲利亚的最后一刻的描绘充满了花卉象征，该形象如同一条缓缓注满水的长袍。以植物学家式的手法描绘出植物的细节，这不只见于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中的这个‘可怜人’，实际上，这是维多利亚时代通行的花语。河水上方有野蔷薇和古老的柳树，精通该花语的人都会知道，蔷薇代表着美与爱，而柳树意为被抛弃的爱。年轻的奥菲利亚怀中抱着花朵（紫罗兰项链代表贞洁和早逝），一朵切花蔷薇从其中飘离。她哥哥对她的描述是‘五月的蔷薇’，即还未绽放的花。”

比这样的写法更为“系统”的，是周文翰著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，这本书从科学性、人文性、趣味性出发，结合中外文化交流史、园林史、美术史等展开，书以文字为主，处处可见作者的博学，图片印刷也极为精美。这本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是去年要采访周文翰在济南的活动，在当当网上无意发现的，除了买下活动现场会讲到的书，因为对花的热爱，当然没有“放过”这一本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，最近买了几本和花有关的书，都是在刷短视频时下单的特价书。一本《中国历代绘画图典·兰花》手掌大小，但名作云集。一本《宋百花图》，开本很大，且以经折装，铺展到桌上，可以细细观摩宋人画作的细节。又一本《献给花的诗》是花配诗的形式，诗则俱为中国古诗，因为家中刚来一盆蝴蝶兰，美不胜收，就找到书中收录的宋人李觏写的《玉胡蝶花》来读：“胡蝶生来只爱花，春工描样作奇葩。庄周有梦何曾觉，冰雪肌肤落几家。”

这本《献给花的诗》，一种花基本只选一两首诗，但牡丹和蔷薇分别选了四五首。蔷薇正是我最爱的春之花。它们总在山脚或围墙绵延不绝，让再孤寂的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热烈和芬芳。书中选的写蔷薇的诗，我喜欢的有两首，一首来自秦观：“一夕轻雷落万丝，霁光浮瓦碧参差。有情芍药含春泪，无力蔷薇卧晓枝。”另一首来自杜牧：“朵朵精神叶叶柔。雨晴香拂醉人头。石家锦幛依然在，闲倚狂风夜不收。”另有一首黄庭坚的词，虽略显啰嗦，亦深得我心：“春归何处？寂寞无行路。若有人知春去处，唤取归来同住。春无踪迹谁知？除非问取黄鹂。百啭无人能解，因风飞过蔷薇。”

“清风明月本无价，近水远山皆有情。”春风已起，陌上花开，且收拾心情，去赏陌上花开。

扬之水先生为《百年有待——吴越国文物编年》写“序言”，开篇即引苏轼诗《陌上花》三首诗前小引：“游九仙山，闻里中儿歌《陌上花》，父老云，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，王以书遗妃曰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吴人用其语为歌，含思宛转，听之凄然。”又引王士禛《香祖笔记》卷二：“钱武肃王目不知书，然其寄夫人书云：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。’不过数言，而姿致无限，虽复文人操笔，无以过之。东坡演之为《陌上花》三绝句……五代时，列国以文雅称者，无如南唐、西蜀，非吴越所及，赖此一条，足以解嘲。”又《渔洋诗话》卷中：“五代时，吴越文物，不及南唐、西蜀之盛，而武肃王寄妃诗云‘陌上花开，可缓缓归矣’，二语艳称千古。”

此二句很是为历代文人激赏，成为著名典故。之所以如此，或许因为其虽字数寥寥，却有花、有景，且有情，花是江南春日陌上繁花，情是一位君王对所爱之人的思念和盼望，“缓缓”则更见从容里的急切和急切里的从容，细细体会，其思念之绵长，意蕴之丰富，确乎“姿致无限”。想钱镠情状，仿佛甲骨文的“望”字，一人立于小山丘上，眼睛望着远方。唐诺《文字的故事》第一篇就说到这个“望”字，他以为，恰恰是因为这个“望”字“没有触及任何内在的情绪”，带着“未有意义留存的虚空”，所以“可以供我们装载东西于其中，因此，我们便可以置放某些忽然多出来的心思、情感以及想象”。唐诺信手拈来的两个例子，一者来自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：“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，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二者来自李白的诗：“登高丘，望远海。六鳌骨已霜，三山流安在？扶桑半摧折，白日沉光彩。银台金阙如梦中，秦皇汉武空相待。”以此二例再回想钱镠所写彼二句，隔着千百年的时光，意味尤为丰富。

想起这一些，是因为如今又快到“陌上花开”的时节了。陌上花开，可缓缓“赏”矣。记得几年前采访过一位山大老师，春天一到，得空就去到野外，和花待在一起。真是幸福得不得了。“花是能够激起我们的情感、关系到我们的幸福与满足、使得我们的生活更有价值的东西。如果能在与花花草草的对话中，解放自己的位置感，听到世界其他角落传来的声音，更是难得。”早年间买过一册《Lens·目客:花朵与我》。这本讲述了几十个人与花的美丽故事的书，看得我喜欢极了，关键是书中的照片，每一张都极为精彩——不是张扬的绚丽，而是内蕴丰富的多彩，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。这本书的扉页上印的一句话，至今记忆犹新：“如果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瞧一朵花，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草地，白雪，一片浮云，这时启迪性的事物便会发生。”

我还有一本《名画中的花》，精选了百余幅作品，汇集了不同风格的花卉艺术，“穿插期间的还有诙谐的短文，讲述画作和艺术家背后的逸闻趣事”。这本书，闲来翻翻真是美不胜收，读起来也颇有意趣，如其中一页为威尼弗雷德·尼科尔森画的《月下花》，后一页配的是中英文四句诗：“苍白的夜香花引来蛾子，/这些乡野的花/没有目的，/只是与月光交谈”。再如其中对名画《奥菲利亚》的介绍：“约翰·埃弗雷特·米莱爵士对奥菲利亚的最后一刻的描绘充满了花卉象征，该形象如同一条缓缓注满水的长袍。以植物学家式的手法描绘出植物的细节，这不只见于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中的这个‘可怜人’，实际上，这是维多利亚时代通行的花语。河水上方有野蔷薇和古老的柳树，精通该花语的人都会知道，蔷薇代表着美与爱，而柳树意为被抛弃的爱。年轻的奥菲利亚怀中抱着花朵（紫罗兰项链代表贞洁和早逝），一朵切花蔷薇从其中飘离。她哥哥对她的描述是‘五月的蔷薇’，即还未绽放的花。”

比这样的写法更为“系统”的，是周文翰著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，这本书从科学性、人文性、趣味性出发，结合中外文化交流史、园林史、美术史等展开，书以文字为主，处处可见作者的博学，图片印刷也极为精美。这本《花与树的人文之旅》是去年要采访周文翰在济南的活动，在当当网上无意发现的，除了买下活动现场会讲到的书，因为对花的热爱，当然没有“放过”这一本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，最近买了几本和花有关的书，都是在刷短视频时下单的特价书。一本《中国历代绘画图典·兰花》手掌大小，但名作云集。一本《宋百花图》，开本很大，且以经折装，铺展到桌上，可以细细观摩宋人画作的细节。又一本《献给花的诗》是花配诗的形式，诗则俱为中国古诗，因为家中刚来一盆蝴蝶兰，美不胜收，就找到书中收录的宋人李觏写的《玉胡蝶花》来读：“胡蝶生来只爱花，春工描样作奇葩。庄周有梦何曾觉，冰雪肌肤落几家。”

这本《献给花的诗》，一种花基本只选一两首诗，但牡丹和蔷薇分别选了四五首。蔷薇正是我最爱的春之花。它们总在山脚或围墙绵延不绝，让再孤寂的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热烈和芬芳。书中选的写蔷薇的诗，我喜欢的有两首，一首来自秦观：“一夕轻雷落万丝，霁光浮瓦碧参差。有情芍药含春泪，无力蔷薇卧晓枝。”另一首来自杜牧：“朵朵精神叶叶柔。雨晴香拂醉人头。石家锦幛依然在，闲倚狂风夜不收。”另有一首黄庭坚的词，虽略显啰嗦，亦深得我心：“春归何处？寂寞无行路。若有人知春去处，唤取归来同住。春无踪迹谁知？除非问取黄鹂。百啭无人能解，因风飞过蔷薇。”

“清风明月本无价，近水远山皆有情。”春风已起，陌上花开，且收拾心情，去赏陌上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