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 护佑小鸡

孵出小鸡后，母亲便把它们移交给外公，不再搭手。

外公把那只孵鸡的竹箩放在灶披间门口的鸡舍旁，让这箩做了小鸡们的儿童房——鸡舍里净是大鸡，老母鸡怎么也不愿带小鸡进去。外公把那只竹箩侧于地上，母鸡才肯进去。待全部小鸡跟着母鸡进去，外公就把竹箩翻过来，给它们盖上一件我的小棉袄。小鸡大了些，母鸡的身子底下呆不住了，仍然依偎在母鸡周围。二十天过后，小鸡们会跳到箩沿上去，外公不再在傍晚侧转竹箩。小鸡的翅膀上稍微长出硬毛，它们不再认娘，外公就让它们都进了鸡舍。

外公刚接管过小鸡，给小鸡吃糠油碎米，点心是小鸡头草。这草田间路边常见，书名早熟禾，茎秆细弱，上部的草叶上结浅绿色颗粒。它对小鸡胃口，营养也好。我曾经跟了外公去拔这样的草，但路边的太老，小鸡不爱吃。细嫩的在沟壁，外公怕我掉入沟去，不让我跟了。

不再认娘的小鸡，外公还是把它们看作小鸡。喂食时，给它们另外设了一个盆，让它们吃小灶。有大鸡不服气，包括它们的娘，尽来抢食。外公把大鸡撵到竹摇门外，待小鸡吃完，再放进来。

在外公的护佑下，小鸡们从立在掌心都显得小小的，到拳头大，很快到了阉割时节。

（二）小水结鸡

这时，门前会来一个结鸡的，名叫小水。瘦高，白脸长长的，嘴角有颗黑痣，大眼睛亮亮的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，不问人家结不结鸡，只看门前的鸡。见到可以结扎了的雄鸡，问清谁家的，就随手抓住，进了那家。他在鸡翅膀下的一个地方摸给主人看，说这鸡必须扎了。主人没有异议，马上请他坐下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褐色布包，解开黑色细麻绳，从一捆长长短短的家伙里，摸出一把四五寸长的小刀，再一个夹子，都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
我家自然是外公招呼。外公把鸡交给他，自己忙进忙出的。倒是我这个吃闲饭的，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小水的一举一动。他在大腿上铺上一块油腻腻的布，抓住鸡，让鸡侧卧，轻轻按着它。待鸡安静了，他掀开鸡翅膀，摸摸它腋下，看准后就拔鸡毛。呲呲，呲呲，一撮柔软的鸡毛拔下，露出鸡皮。鸡皮粉红，分布着粗细不等的青蓝色经脉。噗，噗，我好像听到了那条经脉跳动的声音，为这鸡即将到来的一刀而感到难受。

小水熟练地下去一刀，粉红的鸡皮立马露出一条半寸来长的红线。奇怪的是，这条红线很细，边上一点不带血：当小水把夹子夹住那道细缝，撑开，鸡身上立马露出一个内脏隐约可见的小洞——小洞周围的鸡皮还上下起伏着；小水再拿一个小铁钩，伸进去掏几下，一下勾出来一个形状像饭粒的一个肉团，金黄颜色，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丝。

真不知道小水有没有下麻药，这鸡在整个过程中，一声不吭，一动不动，眼睛居然睁得大大的。它不痛吗，我不明白了，轻轻问小水师傅。他只是看着我，笑了一笑。外公说：“这是小水师傅技术好，鸡才不出血。如果他结鸡出血，谁还请他呢？”

小水仍然不吭声，开始做缝合手术。灰白色的线，不知道什么做的。一枚银色的铁针，和女人纳鞋底的针差不多粗细。他把线穿进针，针又穿进鸡的皮肤，一两下就完成这外科手术。也不记得他擦点药水在缝合处没有，记得的是他拍几下鸡的身体，就把它放到地上，同时把那东西扔到它嘴边。那只不明所以的鸡，低头就是一口，把自己的东西吞进了肚子。

我看着它好可怜，但它只瑟缩了一会，很快跑到后门口的鸡群里去了。

（三）鸡瘟来袭

小时的东河沿，家家户户养鸡。“女人败，养鸡卖。男人败，砌屋卖。”养的鸡都是自己吃，或者当做礼物送人，绝对不是为了换钱。

讲究的人家有吃七月七童子鸡的，也叫独杀鸡。独杀的意思是这个鸡必须完全有某人独享，别人绝对不可以染嘴。饱腹也成问题的年代，几家有钱到这个地步呢。我哥哥是父母失去双胞胎女儿后得来的儿子，他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独杀鸡。看来这个习俗有点造作，至少在我们农家是这样。

然而，我们终于有了吃腻鸡肉的一天，那便是鸡瘟到来的时候。那是结鸡后一两个月，外公发现哪只鸡的粪便水样，而且是白色。他赶忙把它隔离开，又跑到药店买了药，撑开病鸡的嘴巴，硬塞进去。但不出三天，这鸡还是会死去。一只倒不打紧，可怕的是其他鸡纷纷倒下，外公说这是鸡瘟。鸡瘟到来，隔离没有用，只能密切关注着。哪只鸡的叫声不对劲，加上进食和粪便有异样，外公就赶紧杀掉。

吃瘟鸡的讲究是，断气的扔掉，还有一个气的可以吃。第一只，大家会感到吃鸡的欢喜，虽然感觉有点异样。接二连三的鸡肉到了桌子上，胃口再好的哥哥也不要吃了。外公红烧，放进大量的味精——外婆说他像铲灰——我们却怎么也提不起劲。这些鸡本来还不成熟，经过几天的生死搏斗，早就剩下一张皮。真够可怜见的。

（四）线鸡憾事

如果哪年没有鸡瘟，首先杀掉的该是雄鸡。雄鸡报晓为诗人乐道，乡间却给它一个“赶骚雄鸡”的外号。它有繁衍后代的重任，白日里追逐奔波于情场，晚上还要和母鸡套近乎。可怜它日渐消瘦苍老，羽毛也蓬乱的时候居多。更加可怜的是，过了一定季节，它早早成了刀下鬼盘中餐，还要被人嫌弃肉柴味骚。

乡人最看重的是线鸡——这个线鸡的“线”，我从前一直以为是“仙”，有时还写作“鲜”。去年从晚潮一个老师的文章里知道该是“线”。为什么是“线”，老师引经据典，论证充分，我立刻认可了他的观点，从此写作“线鸡”。

线鸡，就是小水阉割过的雄鸡。还真别说，线鸡的肉特别肥嫩鲜美，更没有腥臊味儿。平时，这样的鸡一般只用来送礼，新女婿送节头，娘舅家造屋上梁，才舍得。自己食用鲜鸡，要么是家里有喜庆之事，要么是过年分岁。

分岁的线鸡需提前一两个月关起来，不让它跑，只让它吃。除夕那天的线鸡肉金光油亮，深底大碗里堆得冒尖，随便我们吃多少，外婆也不会使眼色让我们少吃点。可惜那天好吃的实在太多，还没到分岁，肚子已经饱到七分，因此吃到的鸡肉味道打了很大折扣。实在是憾事一桩。

（五）帮忙宰鸡

如今让我记忆犹新的，是帮外公杀鸡。大约是年下二十六七，外公就要杀鸡——过年不能说杀，必须称宰，不知道出于哪个典故。那天早上，外公大清早就烧好开水，等我吃过早饭，他就开始杀鸡。灶间后门口的水缸边，外公放了一只大脸盆，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。

他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，那只鸡哇啦哇啦叫着。来到后门口，他把鸡翅膀翻转别住，交给我。他自己捏住鸡头，吱，吱，吱，拔掉鸡脖子上的细毛，鸡脖子变得细细的了。鸡预感到了末日来临，竭尽全力挣扎，让我招架不住了。外公见状，换我捧鸡脚，他自己快速将刀一闪，鸡脖子上有一股血喷涌而出。冬天的空气寒冷彻骨，石板冒着寒气。热腾腾的鸡血洒下，石板上血花四溅，很快凝结成厚嘟嘟的一滩。

外公见它的血只剩下一滴两滴了，抖几下，把它扔到灶间长桌边，再拎起另外一只。地上的鸡一般还会扑腾几下，有时竟然挣脱了反别的翅膀，会跳几步。我怕它们跳到我这边来，再不敢帮外公了。外公说：“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小，这可不行。来，抓住它！”

外公为了治我的胆小，千方百计想办法。这天杀了三四只鸡，煮熟后鸡心一定归我。除夕的晚上，他还会带我在黑暗的锅里洗脸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话。其实，外公这年年杀鸡时的让我帮忙，不也在治我的胆小吗——厨师出身的外公还不会独立杀鸡吗？

然而，我吃了那么多鸡心，也年年帮外公杀鸡，胆子并不见大。不说别的，就这杀鸡，我后来帮家人时依然怕怕的，就是剖鸡也很少——把手伸进鸡肚子里，那个温热之感，总是让我缩手了。

（一） 护佑小鸡

孵出小鸡后，母亲便把它们移交给外公，不再搭手。

外公把那只孵鸡的竹箩放在灶披间门口的鸡舍旁，让这箩做了小鸡们的儿童房——鸡舍里净是大鸡，老母鸡怎么也不愿带小鸡进去。外公把那只竹箩侧于地上，母鸡才肯进去。待全部小鸡跟着母鸡进去，外公就把竹箩翻过来，给它们盖上一件我的小棉袄。小鸡大了些，母鸡的身子底下呆不住了，仍然依偎在母鸡周围。二十天过后，小鸡们会跳到箩沿上去，外公不再在傍晚侧转竹箩。小鸡的翅膀上稍微长出硬毛，它们不再认娘，外公就让它们都进了鸡舍。

外公刚接管过小鸡，给小鸡吃糠油碎米，点心是小鸡头草。这草田间路边常见，书名早熟禾，茎秆细弱，上部的草叶上结浅绿色颗粒。它对小鸡胃口，营养也好。我曾经跟了外公去拔这样的草，但路边的太老，小鸡不爱吃。细嫩的在沟壁，外公怕我掉入沟去，不让我跟了。

不再认娘的小鸡，外公还是把它们看作小鸡。喂食时，给它们另外设了一个盆，让它们吃小灶。有大鸡不服气，包括它们的娘，尽来抢食。外公把大鸡撵到竹摇门外，待小鸡吃完，再放进来。

在外公的护佑下，小鸡们从立在掌心都显得小小的，到拳头大，很快到了阉割时节。

（二）小水结鸡

这时，门前会来一个结鸡的，名叫小水。瘦高，白脸长长的，嘴角有颗黑痣，大眼睛亮亮的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，不问人家结不结鸡，只看门前的鸡。见到可以结扎了的雄鸡，问清谁家的，就随手抓住，进了那家。他在鸡翅膀下的一个地方摸给主人看，说这鸡必须扎了。主人没有异议，马上请他坐下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褐色布包，解开黑色细麻绳，从一捆长长短短的家伙里，摸出一把四五寸长的小刀，再一个夹子，都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
我家自然是外公招呼。外公把鸡交给他，自己忙进忙出的。倒是我这个吃闲饭的，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小水的一举一动。他在大腿上铺上一块油腻腻的布，抓住鸡，让鸡侧卧，轻轻按着它。待鸡安静了，他掀开鸡翅膀，摸摸它腋下，看准后就拔鸡毛。呲呲，呲呲，一撮柔软的鸡毛拔下，露出鸡皮。鸡皮粉红，分布着粗细不等的青蓝色经脉。噗，噗，我好像听到了那条经脉跳动的声音，为这鸡即将到来的一刀而感到难受。

小水熟练地下去一刀，粉红的鸡皮立马露出一条半寸来长的红线。奇怪的是，这条红线很细，边上一点不带血：当小水把夹子夹住那道细缝，撑开，鸡身上立马露出一个内脏隐约可见的小洞——小洞周围的鸡皮还上下起伏着；小水再拿一个小铁钩，伸进去掏几下，一下勾出来一个形状像饭粒的一个肉团，金黄颜色，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丝。

真不知道小水有没有下麻药，这鸡在整个过程中，一声不吭，一动不动，眼睛居然睁得大大的。它不痛吗，我不明白了，轻轻问小水师傅。他只是看着我，笑了一笑。外公说：“这是小水师傅技术好，鸡才不出血。如果他结鸡出血，谁还请他呢？”

小水仍然不吭声，开始做缝合手术。灰白色的线，不知道什么做的。一枚银色的铁针，和女人纳鞋底的针差不多粗细。他把线穿进针，针又穿进鸡的皮肤，一两下就完成这外科手术。也不记得他擦点药水在缝合处没有，记得的是他拍几下鸡的身体，就把它放到地上，同时把那东西扔到它嘴边。那只不明所以的鸡，低头就是一口，把自己的东西吞进了肚子。

我看着它好可怜，但它只瑟缩了一会，很快跑到后门口的鸡群里去了。

（三）鸡瘟来袭

小时的东河沿，家家户户养鸡。“女人败，养鸡卖。男人败，砌屋卖。”养的鸡都是自己吃，或者当做礼物送人，绝对不是为了换钱。

讲究的人家有吃七月七童子鸡的，也叫独杀鸡。独杀的意思是这个鸡必须完全有某人独享，别人绝对不可以染嘴。饱腹也成问题的年代，几家有钱到这个地步呢。我哥哥是父母失去双胞胎女儿后得来的儿子，他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独杀鸡。看来这个习俗有点造作，至少在我们农家是这样。

然而，我们终于有了吃腻鸡肉的一天，那便是鸡瘟到来的时候。那是结鸡后一两个月，外公发现哪只鸡的粪便水样，而且是白色。他赶忙把它隔离开，又跑到药店买了药，撑开病鸡的嘴巴，硬塞进去。但不出三天，这鸡还是会死去。一只倒不打紧，可怕的是其他鸡纷纷倒下，外公说这是鸡瘟。鸡瘟到来，隔离没有用，只能密切关注着。哪只鸡的叫声不对劲，加上进食和粪便有异样，外公就赶紧杀掉。

吃瘟鸡的讲究是，断气的扔掉，还有一个气的可以吃。第一只，大家会感到吃鸡的欢喜，虽然感觉有点异样。接二连三的鸡肉到了桌子上，胃口再好的哥哥也不要吃了。外公红烧，放进大量的味精——外婆说他像铲灰——我们却怎么也提不起劲。这些鸡本来还不成熟，经过几天的生死搏斗，早就剩下一张皮。真够可怜见的。

（四）线鸡憾事

如果哪年没有鸡瘟，首先杀掉的该是雄鸡。雄鸡报晓为诗人乐道，乡间却给它一个“赶骚雄鸡”的外号。它有繁衍后代的重任，白日里追逐奔波于情场，晚上还要和母鸡套近乎。可怜它日渐消瘦苍老，羽毛也蓬乱的时候居多。更加可怜的是，过了一定季节，它早早成了刀下鬼盘中餐，还要被人嫌弃肉柴味骚。

乡人最看重的是线鸡——这个线鸡的“线”，我从前一直以为是“仙”，有时还写作“鲜”。去年从晚潮一个老师的文章里知道该是“线”。为什么是“线”，老师引经据典，论证充分，我立刻认可了他的观点，从此写作“线鸡”。

线鸡，就是小水阉割过的雄鸡。还真别说，线鸡的肉特别肥嫩鲜美，更没有腥臊味儿。平时，这样的鸡一般只用来送礼，新女婿送节头，娘舅家造屋上梁，才舍得。自己食用鲜鸡，要么是家里有喜庆之事，要么是过年分岁。

分岁的线鸡需提前一两个月关起来，不让它跑，只让它吃。除夕那天的线鸡肉金光油亮，深底大碗里堆得冒尖，随便我们吃多少，外婆也不会使眼色让我们少吃点。可惜那天好吃的实在太多，还没到分岁，肚子已经饱到七分，因此吃到的鸡肉味道打了很大折扣。实在是憾事一桩。

（五）帮忙宰鸡

如今让我记忆犹新的，是帮外公杀鸡。大约是年下二十六七，外公就要杀鸡——过年不能说杀，必须称宰，不知道出于哪个典故。那天早上，外公大清早就烧好开水，等我吃过早饭，他就开始杀鸡。灶间后门口的水缸边，外公放了一只大脸盆，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。

他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，那只鸡哇啦哇啦叫着。来到后门口，他把鸡翅膀翻转别住，交给我。他自己捏住鸡头，吱，吱，吱，拔掉鸡脖子上的细毛，鸡脖子变得细细的了。鸡预感到了末日来临，竭尽全力挣扎，让我招架不住了。外公见状，换我捧鸡脚，他自己快速将刀一闪，鸡脖子上有一股血喷涌而出。冬天的空气寒冷彻骨，石板冒着寒气。热腾腾的鸡血洒下，石板上血花四溅，很快凝结成厚嘟嘟的一滩。

外公见它的血只剩下一滴两滴了，抖几下，把它扔到灶间长桌边，再拎起另外一只。地上的鸡一般还会扑腾几下，有时竟然挣脱了反别的翅膀，会跳几步。我怕它们跳到我这边来，再不敢帮外公了。外公说：“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小，这可不行。来，抓住它！”

外公为了治我的胆小，千方百计想办法。这天杀了三四只鸡，煮熟后鸡心一定归我。除夕的晚上，他还会带我在黑暗的锅里洗脸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话。其实，外公这年年杀鸡时的让我帮忙，不也在治我的胆小吗——厨师出身的外公还不会独立杀鸡吗？

然而，我吃了那么多鸡心，也年年帮外公杀鸡，胆子并不见大。不说别的，就这杀鸡，我后来帮家人时依然怕怕的，就是剖鸡也很少——把手伸进鸡肚子里，那个温热之感，总是让我缩手了。

（一） 护佑小鸡

孵出小鸡后，母亲便把它们移交给外公，不再搭手。

外公把那只孵鸡的竹箩放在灶披间门口的鸡舍旁，让这箩做了小鸡们的儿童房——鸡舍里净是大鸡，老母鸡怎么也不愿带小鸡进去。外公把那只竹箩侧于地上，母鸡才肯进去。待全部小鸡跟着母鸡进去，外公就把竹箩翻过来，给它们盖上一件我的小棉袄。小鸡大了些，母鸡的身子底下呆不住了，仍然依偎在母鸡周围。二十天过后，小鸡们会跳到箩沿上去，外公不再在傍晚侧转竹箩。小鸡的翅膀上稍微长出硬毛，它们不再认娘，外公就让它们都进了鸡舍。

外公刚接管过小鸡，给小鸡吃糠油碎米，点心是小鸡头草。这草田间路边常见，书名早熟禾，茎秆细弱，上部的草叶上结浅绿色颗粒。它对小鸡胃口，营养也好。我曾经跟了外公去拔这样的草，但路边的太老，小鸡不爱吃。细嫩的在沟壁，外公怕我掉入沟去，不让我跟了。

不再认娘的小鸡，外公还是把它们看作小鸡。喂食时，给它们另外设了一个盆，让它们吃小灶。有大鸡不服气，包括它们的娘，尽来抢食。外公把大鸡撵到竹摇门外，待小鸡吃完，再放进来。

在外公的护佑下，小鸡们从立在掌心都显得小小的，到拳头大，很快到了阉割时节。

（二）小水结鸡

这时，门前会来一个结鸡的，名叫小水。瘦高，白脸长长的，嘴角有颗黑痣，大眼睛亮亮的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，不问人家结不结鸡，只看门前的鸡。见到可以结扎了的雄鸡，问清谁家的，就随手抓住，进了那家。他在鸡翅膀下的一个地方摸给主人看，说这鸡必须扎了。主人没有异议，马上请他坐下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褐色布包，解开黑色细麻绳，从一捆长长短短的家伙里，摸出一把四五寸长的小刀，再一个夹子，都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
我家自然是外公招呼。外公把鸡交给他，自己忙进忙出的。倒是我这个吃闲饭的，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小水的一举一动。他在大腿上铺上一块油腻腻的布，抓住鸡，让鸡侧卧，轻轻按着它。待鸡安静了，他掀开鸡翅膀，摸摸它腋下，看准后就拔鸡毛。呲呲，呲呲，一撮柔软的鸡毛拔下，露出鸡皮。鸡皮粉红，分布着粗细不等的青蓝色经脉。噗，噗，我好像听到了那条经脉跳动的声音，为这鸡即将到来的一刀而感到难受。

小水熟练地下去一刀，粉红的鸡皮立马露出一条半寸来长的红线。奇怪的是，这条红线很细，边上一点不带血：当小水把夹子夹住那道细缝，撑开，鸡身上立马露出一个内脏隐约可见的小洞——小洞周围的鸡皮还上下起伏着；小水再拿一个小铁钩，伸进去掏几下，一下勾出来一个形状像饭粒的一个肉团，金黄颜色，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丝。

真不知道小水有没有下麻药，这鸡在整个过程中，一声不吭，一动不动，眼睛居然睁得大大的。它不痛吗，我不明白了，轻轻问小水师傅。他只是看着我，笑了一笑。外公说：“这是小水师傅技术好，鸡才不出血。如果他结鸡出血，谁还请他呢？”

小水仍然不吭声，开始做缝合手术。灰白色的线，不知道什么做的。一枚银色的铁针，和女人纳鞋底的针差不多粗细。他把线穿进针，针又穿进鸡的皮肤，一两下就完成这外科手术。也不记得他擦点药水在缝合处没有，记得的是他拍几下鸡的身体，就把它放到地上，同时把那东西扔到它嘴边。那只不明所以的鸡，低头就是一口，把自己的东西吞进了肚子。

我看着它好可怜，但它只瑟缩了一会，很快跑到后门口的鸡群里去了。

（三）鸡瘟来袭

小时的东河沿，家家户户养鸡。“女人败，养鸡卖。男人败，砌屋卖。”养的鸡都是自己吃，或者当做礼物送人，绝对不是为了换钱。

讲究的人家有吃七月七童子鸡的，也叫独杀鸡。独杀的意思是这个鸡必须完全有某人独享，别人绝对不可以染嘴。饱腹也成问题的年代，几家有钱到这个地步呢。我哥哥是父母失去双胞胎女儿后得来的儿子，他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独杀鸡。看来这个习俗有点造作，至少在我们农家是这样。

然而，我们终于有了吃腻鸡肉的一天，那便是鸡瘟到来的时候。那是结鸡后一两个月，外公发现哪只鸡的粪便水样，而且是白色。他赶忙把它隔离开，又跑到药店买了药，撑开病鸡的嘴巴，硬塞进去。但不出三天，这鸡还是会死去。一只倒不打紧，可怕的是其他鸡纷纷倒下，外公说这是鸡瘟。鸡瘟到来，隔离没有用，只能密切关注着。哪只鸡的叫声不对劲，加上进食和粪便有异样，外公就赶紧杀掉。

吃瘟鸡的讲究是，断气的扔掉，还有一个气的可以吃。第一只，大家会感到吃鸡的欢喜，虽然感觉有点异样。接二连三的鸡肉到了桌子上，胃口再好的哥哥也不要吃了。外公红烧，放进大量的味精——外婆说他像铲灰——我们却怎么也提不起劲。这些鸡本来还不成熟，经过几天的生死搏斗，早就剩下一张皮。真够可怜见的。

（四）线鸡憾事

如果哪年没有鸡瘟，首先杀掉的该是雄鸡。雄鸡报晓为诗人乐道，乡间却给它一个“赶骚雄鸡”的外号。它有繁衍后代的重任，白日里追逐奔波于情场，晚上还要和母鸡套近乎。可怜它日渐消瘦苍老，羽毛也蓬乱的时候居多。更加可怜的是，过了一定季节，它早早成了刀下鬼盘中餐，还要被人嫌弃肉柴味骚。

乡人最看重的是线鸡——这个线鸡的“线”，我从前一直以为是“仙”，有时还写作“鲜”。去年从晚潮一个老师的文章里知道该是“线”。为什么是“线”，老师引经据典，论证充分，我立刻认可了他的观点，从此写作“线鸡”。

线鸡，就是小水阉割过的雄鸡。还真别说，线鸡的肉特别肥嫩鲜美，更没有腥臊味儿。平时，这样的鸡一般只用来送礼，新女婿送节头，娘舅家造屋上梁，才舍得。自己食用鲜鸡，要么是家里有喜庆之事，要么是过年分岁。

分岁的线鸡需提前一两个月关起来，不让它跑，只让它吃。除夕那天的线鸡肉金光油亮，深底大碗里堆得冒尖，随便我们吃多少，外婆也不会使眼色让我们少吃点。可惜那天好吃的实在太多，还没到分岁，肚子已经饱到七分，因此吃到的鸡肉味道打了很大折扣。实在是憾事一桩。

（五）帮忙宰鸡

如今让我记忆犹新的，是帮外公杀鸡。大约是年下二十六七，外公就要杀鸡——过年不能说杀，必须称宰，不知道出于哪个典故。那天早上，外公大清早就烧好开水，等我吃过早饭，他就开始杀鸡。灶间后门口的水缸边，外公放了一只大脸盆，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。

他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，那只鸡哇啦哇啦叫着。来到后门口，他把鸡翅膀翻转别住，交给我。他自己捏住鸡头，吱，吱，吱，拔掉鸡脖子上的细毛，鸡脖子变得细细的了。鸡预感到了末日来临，竭尽全力挣扎，让我招架不住了。外公见状，换我捧鸡脚，他自己快速将刀一闪，鸡脖子上有一股血喷涌而出。冬天的空气寒冷彻骨，石板冒着寒气。热腾腾的鸡血洒下，石板上血花四溅，很快凝结成厚嘟嘟的一滩。

外公见它的血只剩下一滴两滴了，抖几下，把它扔到灶间长桌边，再拎起另外一只。地上的鸡一般还会扑腾几下，有时竟然挣脱了反别的翅膀，会跳几步。我怕它们跳到我这边来，再不敢帮外公了。外公说：“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小，这可不行。来，抓住它！”

外公为了治我的胆小，千方百计想办法。这天杀了三四只鸡，煮熟后鸡心一定归我。除夕的晚上，他还会带我在黑暗的锅里洗脸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话。其实，外公这年年杀鸡时的让我帮忙，不也在治我的胆小吗——厨师出身的外公还不会独立杀鸡吗？

然而，我吃了那么多鸡心，也年年帮外公杀鸡，胆子并不见大。不说别的，就这杀鸡，我后来帮家人时依然怕怕的，就是剖鸡也很少——把手伸进鸡肚子里，那个温热之感，总是让我缩手了。

（一） 护佑小鸡

孵出小鸡后，母亲便把它们移交给外公，不再搭手。

外公把那只孵鸡的竹箩放在灶披间门口的鸡舍旁，让这箩做了小鸡们的儿童房——鸡舍里净是大鸡，老母鸡怎么也不愿带小鸡进去。外公把那只竹箩侧于地上，母鸡才肯进去。待全部小鸡跟着母鸡进去，外公就把竹箩翻过来，给它们盖上一件我的小棉袄。小鸡大了些，母鸡的身子底下呆不住了，仍然依偎在母鸡周围。二十天过后，小鸡们会跳到箩沿上去，外公不再在傍晚侧转竹箩。小鸡的翅膀上稍微长出硬毛，它们不再认娘，外公就让它们都进了鸡舍。

外公刚接管过小鸡，给小鸡吃糠油碎米，点心是小鸡头草。这草田间路边常见，书名早熟禾，茎秆细弱，上部的草叶上结浅绿色颗粒。它对小鸡胃口，营养也好。我曾经跟了外公去拔这样的草，但路边的太老，小鸡不爱吃。细嫩的在沟壁，外公怕我掉入沟去，不让我跟了。

不再认娘的小鸡，外公还是把它们看作小鸡。喂食时，给它们另外设了一个盆，让它们吃小灶。有大鸡不服气，包括它们的娘，尽来抢食。外公把大鸡撵到竹摇门外，待小鸡吃完，再放进来。

在外公的护佑下，小鸡们从立在掌心都显得小小的，到拳头大，很快到了阉割时节。

（二）小水结鸡

这时，门前会来一个结鸡的，名叫小水。瘦高，白脸长长的，嘴角有颗黑痣，大眼睛亮亮的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，不问人家结不结鸡，只看门前的鸡。见到可以结扎了的雄鸡，问清谁家的，就随手抓住，进了那家。他在鸡翅膀下的一个地方摸给主人看，说这鸡必须扎了。主人没有异议，马上请他坐下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褐色布包，解开黑色细麻绳，从一捆长长短短的家伙里，摸出一把四五寸长的小刀，再一个夹子，都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
我家自然是外公招呼。外公把鸡交给他，自己忙进忙出的。倒是我这个吃闲饭的，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小水的一举一动。他在大腿上铺上一块油腻腻的布，抓住鸡，让鸡侧卧，轻轻按着它。待鸡安静了，他掀开鸡翅膀，摸摸它腋下，看准后就拔鸡毛。呲呲，呲呲，一撮柔软的鸡毛拔下，露出鸡皮。鸡皮粉红，分布着粗细不等的青蓝色经脉。噗，噗，我好像听到了那条经脉跳动的声音，为这鸡即将到来的一刀而感到难受。

小水熟练地下去一刀，粉红的鸡皮立马露出一条半寸来长的红线。奇怪的是，这条红线很细，边上一点不带血：当小水把夹子夹住那道细缝，撑开，鸡身上立马露出一个内脏隐约可见的小洞——小洞周围的鸡皮还上下起伏着；小水再拿一个小铁钩，伸进去掏几下，一下勾出来一个形状像饭粒的一个肉团，金黄颜色，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丝。

真不知道小水有没有下麻药，这鸡在整个过程中，一声不吭，一动不动，眼睛居然睁得大大的。它不痛吗，我不明白了，轻轻问小水师傅。他只是看着我，笑了一笑。外公说：“这是小水师傅技术好，鸡才不出血。如果他结鸡出血，谁还请他呢？”

小水仍然不吭声，开始做缝合手术。灰白色的线，不知道什么做的。一枚银色的铁针，和女人纳鞋底的针差不多粗细。他把线穿进针，针又穿进鸡的皮肤，一两下就完成这外科手术。也不记得他擦点药水在缝合处没有，记得的是他拍几下鸡的身体，就把它放到地上，同时把那东西扔到它嘴边。那只不明所以的鸡，低头就是一口，把自己的东西吞进了肚子。

我看着它好可怜，但它只瑟缩了一会，很快跑到后门口的鸡群里去了。

（三）鸡瘟来袭

小时的东河沿，家家户户养鸡。“女人败，养鸡卖。男人败，砌屋卖。”养的鸡都是自己吃，或者当做礼物送人，绝对不是为了换钱。

讲究的人家有吃七月七童子鸡的，也叫独杀鸡。独杀的意思是这个鸡必须完全有某人独享，别人绝对不可以染嘴。饱腹也成问题的年代，几家有钱到这个地步呢。我哥哥是父母失去双胞胎女儿后得来的儿子，他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独杀鸡。看来这个习俗有点造作，至少在我们农家是这样。

然而，我们终于有了吃腻鸡肉的一天，那便是鸡瘟到来的时候。那是结鸡后一两个月，外公发现哪只鸡的粪便水样，而且是白色。他赶忙把它隔离开，又跑到药店买了药，撑开病鸡的嘴巴，硬塞进去。但不出三天，这鸡还是会死去。一只倒不打紧，可怕的是其他鸡纷纷倒下，外公说这是鸡瘟。鸡瘟到来，隔离没有用，只能密切关注着。哪只鸡的叫声不对劲，加上进食和粪便有异样，外公就赶紧杀掉。

吃瘟鸡的讲究是，断气的扔掉，还有一个气的可以吃。第一只，大家会感到吃鸡的欢喜，虽然感觉有点异样。接二连三的鸡肉到了桌子上，胃口再好的哥哥也不要吃了。外公红烧，放进大量的味精——外婆说他像铲灰——我们却怎么也提不起劲。这些鸡本来还不成熟，经过几天的生死搏斗，早就剩下一张皮。真够可怜见的。

（四）线鸡憾事

如果哪年没有鸡瘟，首先杀掉的该是雄鸡。雄鸡报晓为诗人乐道，乡间却给它一个“赶骚雄鸡”的外号。它有繁衍后代的重任，白日里追逐奔波于情场，晚上还要和母鸡套近乎。可怜它日渐消瘦苍老，羽毛也蓬乱的时候居多。更加可怜的是，过了一定季节，它早早成了刀下鬼盘中餐，还要被人嫌弃肉柴味骚。

乡人最看重的是线鸡——这个线鸡的“线”，我从前一直以为是“仙”，有时还写作“鲜”。去年从晚潮一个老师的文章里知道该是“线”。为什么是“线”，老师引经据典，论证充分，我立刻认可了他的观点，从此写作“线鸡”。

线鸡，就是小水阉割过的雄鸡。还真别说，线鸡的肉特别肥嫩鲜美，更没有腥臊味儿。平时，这样的鸡一般只用来送礼，新女婿送节头，娘舅家造屋上梁，才舍得。自己食用鲜鸡，要么是家里有喜庆之事，要么是过年分岁。

分岁的线鸡需提前一两个月关起来，不让它跑，只让它吃。除夕那天的线鸡肉金光油亮，深底大碗里堆得冒尖，随便我们吃多少，外婆也不会使眼色让我们少吃点。可惜那天好吃的实在太多，还没到分岁，肚子已经饱到七分，因此吃到的鸡肉味道打了很大折扣。实在是憾事一桩。

（五）帮忙宰鸡

如今让我记忆犹新的，是帮外公杀鸡。大约是年下二十六七，外公就要杀鸡——过年不能说杀，必须称宰，不知道出于哪个典故。那天早上，外公大清早就烧好开水，等我吃过早饭，他就开始杀鸡。灶间后门口的水缸边，外公放了一只大脸盆，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。

他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，那只鸡哇啦哇啦叫着。来到后门口，他把鸡翅膀翻转别住，交给我。他自己捏住鸡头，吱，吱，吱，拔掉鸡脖子上的细毛，鸡脖子变得细细的了。鸡预感到了末日来临，竭尽全力挣扎，让我招架不住了。外公见状，换我捧鸡脚，他自己快速将刀一闪，鸡脖子上有一股血喷涌而出。冬天的空气寒冷彻骨，石板冒着寒气。热腾腾的鸡血洒下，石板上血花四溅，很快凝结成厚嘟嘟的一滩。

外公见它的血只剩下一滴两滴了，抖几下，把它扔到灶间长桌边，再拎起另外一只。地上的鸡一般还会扑腾几下，有时竟然挣脱了反别的翅膀，会跳几步。我怕它们跳到我这边来，再不敢帮外公了。外公说：“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小，这可不行。来，抓住它！”

外公为了治我的胆小，千方百计想办法。这天杀了三四只鸡，煮熟后鸡心一定归我。除夕的晚上，他还会带我在黑暗的锅里洗脸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话。其实，外公这年年杀鸡时的让我帮忙，不也在治我的胆小吗——厨师出身的外公还不会独立杀鸡吗？

然而，我吃了那么多鸡心，也年年帮外公杀鸡，胆子并不见大。不说别的，就这杀鸡，我后来帮家人时依然怕怕的，就是剖鸡也很少——把手伸进鸡肚子里，那个温热之感，总是让我缩手了。

（一） 护佑小鸡

孵出小鸡后，母亲便把它们移交给外公，不再搭手。

外公把那只孵鸡的竹箩放在灶披间门口的鸡舍旁，让这箩做了小鸡们的儿童房——鸡舍里净是大鸡，老母鸡怎么也不愿带小鸡进去。外公把那只竹箩侧于地上，母鸡才肯进去。待全部小鸡跟着母鸡进去，外公就把竹箩翻过来，给它们盖上一件我的小棉袄。小鸡大了些，母鸡的身子底下呆不住了，仍然依偎在母鸡周围。二十天过后，小鸡们会跳到箩沿上去，外公不再在傍晚侧转竹箩。小鸡的翅膀上稍微长出硬毛，它们不再认娘，外公就让它们都进了鸡舍。

外公刚接管过小鸡，给小鸡吃糠油碎米，点心是小鸡头草。这草田间路边常见，书名早熟禾，茎秆细弱，上部的草叶上结浅绿色颗粒。它对小鸡胃口，营养也好。我曾经跟了外公去拔这样的草，但路边的太老，小鸡不爱吃。细嫩的在沟壁，外公怕我掉入沟去，不让我跟了。

不再认娘的小鸡，外公还是把它们看作小鸡。喂食时，给它们另外设了一个盆，让它们吃小灶。有大鸡不服气，包括它们的娘，尽来抢食。外公把大鸡撵到竹摇门外，待小鸡吃完，再放进来。

在外公的护佑下，小鸡们从立在掌心都显得小小的，到拳头大，很快到了阉割时节。

（二）小水结鸡

这时，门前会来一个结鸡的，名叫小水。瘦高，白脸长长的，嘴角有颗黑痣，大眼睛亮亮的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，不问人家结不结鸡，只看门前的鸡。见到可以结扎了的雄鸡，问清谁家的，就随手抓住，进了那家。他在鸡翅膀下的一个地方摸给主人看，说这鸡必须扎了。主人没有异议，马上请他坐下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褐色布包，解开黑色细麻绳，从一捆长长短短的家伙里，摸出一把四五寸长的小刀，再一个夹子，都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
我家自然是外公招呼。外公把鸡交给他，自己忙进忙出的。倒是我这个吃闲饭的，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小水的一举一动。他在大腿上铺上一块油腻腻的布，抓住鸡，让鸡侧卧，轻轻按着它。待鸡安静了，他掀开鸡翅膀，摸摸它腋下，看准后就拔鸡毛。呲呲，呲呲，一撮柔软的鸡毛拔下，露出鸡皮。鸡皮粉红，分布着粗细不等的青蓝色经脉。噗，噗，我好像听到了那条经脉跳动的声音，为这鸡即将到来的一刀而感到难受。

小水熟练地下去一刀，粉红的鸡皮立马露出一条半寸来长的红线。奇怪的是，这条红线很细，边上一点不带血：当小水把夹子夹住那道细缝，撑开，鸡身上立马露出一个内脏隐约可见的小洞——小洞周围的鸡皮还上下起伏着；小水再拿一个小铁钩，伸进去掏几下，一下勾出来一个形状像饭粒的一个肉团，金黄颜色，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丝。

真不知道小水有没有下麻药，这鸡在整个过程中，一声不吭，一动不动，眼睛居然睁得大大的。它不痛吗，我不明白了，轻轻问小水师傅。他只是看着我，笑了一笑。外公说：“这是小水师傅技术好，鸡才不出血。如果他结鸡出血，谁还请他呢？”

小水仍然不吭声，开始做缝合手术。灰白色的线，不知道什么做的。一枚银色的铁针，和女人纳鞋底的针差不多粗细。他把线穿进针，针又穿进鸡的皮肤，一两下就完成这外科手术。也不记得他擦点药水在缝合处没有，记得的是他拍几下鸡的身体，就把它放到地上，同时把那东西扔到它嘴边。那只不明所以的鸡，低头就是一口，把自己的东西吞进了肚子。

我看着它好可怜，但它只瑟缩了一会，很快跑到后门口的鸡群里去了。

（三）鸡瘟来袭

小时的东河沿，家家户户养鸡。“女人败，养鸡卖。男人败，砌屋卖。”养的鸡都是自己吃，或者当做礼物送人，绝对不是为了换钱。

讲究的人家有吃七月七童子鸡的，也叫独杀鸡。独杀的意思是这个鸡必须完全有某人独享，别人绝对不可以染嘴。饱腹也成问题的年代，几家有钱到这个地步呢。我哥哥是父母失去双胞胎女儿后得来的儿子，他也没有吃过这样的独杀鸡。看来这个习俗有点造作，至少在我们农家是这样。

然而，我们终于有了吃腻鸡肉的一天，那便是鸡瘟到来的时候。那是结鸡后一两个月，外公发现哪只鸡的粪便水样，而且是白色。他赶忙把它隔离开，又跑到药店买了药，撑开病鸡的嘴巴，硬塞进去。但不出三天，这鸡还是会死去。一只倒不打紧，可怕的是其他鸡纷纷倒下，外公说这是鸡瘟。鸡瘟到来，隔离没有用，只能密切关注着。哪只鸡的叫声不对劲，加上进食和粪便有异样，外公就赶紧杀掉。

吃瘟鸡的讲究是，断气的扔掉，还有一个气的可以吃。第一只，大家会感到吃鸡的欢喜，虽然感觉有点异样。接二连三的鸡肉到了桌子上，胃口再好的哥哥也不要吃了。外公红烧，放进大量的味精——外婆说他像铲灰——我们却怎么也提不起劲。这些鸡本来还不成熟，经过几天的生死搏斗，早就剩下一张皮。真够可怜见的。

（四）线鸡憾事

如果哪年没有鸡瘟，首先杀掉的该是雄鸡。雄鸡报晓为诗人乐道，乡间却给它一个“赶骚雄鸡”的外号。它有繁衍后代的重任，白日里追逐奔波于情场，晚上还要和母鸡套近乎。可怜它日渐消瘦苍老，羽毛也蓬乱的时候居多。更加可怜的是，过了一定季节，它早早成了刀下鬼盘中餐，还要被人嫌弃肉柴味骚。

乡人最看重的是线鸡——这个线鸡的“线”，我从前一直以为是“仙”，有时还写作“鲜”。去年从晚潮一个老师的文章里知道该是“线”。为什么是“线”，老师引经据典，论证充分，我立刻认可了他的观点，从此写作“线鸡”。

线鸡，就是小水阉割过的雄鸡。还真别说，线鸡的肉特别肥嫩鲜美，更没有腥臊味儿。平时，这样的鸡一般只用来送礼，新女婿送节头，娘舅家造屋上梁，才舍得。自己食用鲜鸡，要么是家里有喜庆之事，要么是过年分岁。

分岁的线鸡需提前一两个月关起来，不让它跑，只让它吃。除夕那天的线鸡肉金光油亮，深底大碗里堆得冒尖，随便我们吃多少，外婆也不会使眼色让我们少吃点。可惜那天好吃的实在太多，还没到分岁，肚子已经饱到七分，因此吃到的鸡肉味道打了很大折扣。实在是憾事一桩。

（五）帮忙宰鸡

如今让我记忆犹新的，是帮外公杀鸡。大约是年下二十六七，外公就要杀鸡——过年不能说杀，必须称宰，不知道出于哪个典故。那天早上，外公大清早就烧好开水，等我吃过早饭，他就开始杀鸡。灶间后门口的水缸边，外公放了一只大脸盆，一把磨得亮闪闪的菜刀。

他从鸡舍里抓出一只鸡，那只鸡哇啦哇啦叫着。来到后门口，他把鸡翅膀翻转别住，交给我。他自己捏住鸡头，吱，吱，吱，拔掉鸡脖子上的细毛，鸡脖子变得细细的了。鸡预感到了末日来临，竭尽全力挣扎，让我招架不住了。外公见状，换我捧鸡脚，他自己快速将刀一闪，鸡脖子上有一股血喷涌而出。冬天的空气寒冷彻骨，石板冒着寒气。热腾腾的鸡血洒下，石板上血花四溅，很快凝结成厚嘟嘟的一滩。

外公见它的血只剩下一滴两滴了，抖几下，把它扔到灶间长桌边，再拎起另外一只。地上的鸡一般还会扑腾几下，有时竟然挣脱了反别的翅膀，会跳几步。我怕它们跳到我这边来，再不敢帮外公了。外公说：“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小，这可不行。来，抓住它！”

外公为了治我的胆小，千方百计想办法。这天杀了三四只鸡，煮熟后鸡心一定归我。除夕的晚上，他还会带我在黑暗的锅里洗脸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话。其实，外公这年年杀鸡时的让我帮忙，不也在治我的胆小吗——厨师出身的外公还不会独立杀鸡吗？

然而，我吃了那么多鸡心，也年年帮外公杀鸡，胆子并不见大。不说别的，就这杀鸡，我后来帮家人时依然怕怕的，就是剖鸡也很少——把手伸进鸡肚子里，那个温热之感，总是让我缩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