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连良与吉祥戏院

创建于1906年的吉祥戏院（原名“吉祥园”）终于迎来了它的120周年“双甲诞辰”。今年又恰逢京剧大师马连良先生诞辰125周年。回顾当年马先生与“吉祥”合作演出的历史，其中诸多经历与创举，至今仍值得品味与借鉴。谨以此文“一炮双响”，并为这两大诞辰同致敬意。——题记

一

众所周知，旧时北京的戏园子大多集中在前门外大街一带，著名的有广和楼、广德楼、庆乐戏院、华乐戏院等。马连良先生在自家创办的新新大戏院开幕之前，长期以华乐戏院为演出基地。自1930年9月，他成立了扶风社后，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对京剧事业的改革创新，当时被人称为“独树一帜”——此话颇有讽刺之意，但他一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。

而在此情境下，吉祥戏院顶住了舆论压力，力排众议，主动邀约马连良的扶风社前来演出。可以说，上世纪30年代马连良的诸多艺术创举得以实践，离不开“吉祥”的支持。这也与“吉祥”管理层的前瞻眼光以及当时日渐开明的社会风气息息相关。

旧时京剧演出的宣传，主要依靠报纸广告、剧场的“水牌子”和戏单，方式多年不变，墨守成规。为加强宣传，1931年3月初，马连良先生在北京创办了八开小报《扶风社剧刊》，内容涵盖扶风社主要演员介绍、剧照与生活照、剧情说明、相关艺术评论等。同年3月8日，马连良在吉祥戏院上演《借东风》前，于剧场内举行了该刊的首发活动；同时，将上海剧评家吴江枫主编的《马连良专集》免费派发，顿时被争抢一空。

1934年底自沪返京后，他将在上海拍摄的四十八张个人剧照（时称“四十八我”）放大尺寸，高悬于吉祥戏院之内，四周以电灯环绕，光彩熠熠，引得观众驻足围观，啧啧称赞。这些在业界的首创之举，不仅加大了扶风社的影响力，也让传统京剧迈出了时代的步伐。

二

除了宣传手段的创新，马连良在上世纪30年代的新编剧目亦层出不穷，恰如观众所言：“豆腐巷里出好戏。”他曾得老伶工刘景然所藏“苏武牧羊”故事剧本，遂聘请著名编剧清逸居士，参考昆曲《牧羊记》进行加工翻改，复由关仲莹先生润色文字，更特邀“通天教主”王瑶卿先生指导排演，于1931年5月23日在吉祥戏院首演了马派名剧《苏武牧羊》。此剧一经上演，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。当时媒体这样评论：“此剧精旨，在使于四方不辱国命，诚为我国历史上千古美谈。”

当时的东亚波诡云谲，该剧首演后不到四个月，九一八事变爆发，全国掀起了“坚决抵抗，反对投降”的抗战热潮。《苏武牧羊》以其蕴含的强烈政治意义与这场热潮相契合，经此事变后不断发酵，在此后的十四年抗战期间，一直受到热切追捧。“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，望长空洒血泪好不伤怀”，马连良不仅将他的拳拳爱国之心融入该剧之中，更使作品道出了广大观众的爱国心声。

《全民报》曾这样评论该剧：“连良演此，纯以老生为主，而以幼卿之胡阿云为辅，仍是老剧遗风，且增入‘望乡台’反调，愈觉苍苍凉凉，悲风四塞，真如雪填瀚海，日照轮台也……《苏武牧羊》之忠，非为一门一姓，其最大之含义在苏武不为外族臣属，当此国难时期演之，饶具深意。”《苏武牧羊》以其高调的爱国主旋律独步菊坛，取得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，堪称马连良的“第一抗战名剧”。

三

马先生一直思考京剧艺术的发展路径，“剧艺要复古，含义要取新”是他毕生倡导的艺术理念。在他的戏剧创作中，不仅要求剧目含义上符合时代需要，而且在剧目排演方面也呈现出新的气象。为了摒弃传统戏班中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，即演员各抱“单头”（演员只掌握自己的唱念台词），无全剧整体意识，然后“台上见”。他开始引进“导演制”，让先进的戏剧理念在他的戏剧中得以体现。这样就避免了演员在表演上故步自封、闭门造车，影响了戏剧的主题思想。

在新编历史剧《羊角哀》演出之前，编剧清逸居士病故，李亦青先生接过了“导演”的重担，以他严谨的工作态度，精心指导全剧六十余场戏的分场排演。同时，他还负责为全体演员讲解全剧的意义并分析剧中不同人物的身份，要求演员对全剧及个人所饰演的人物有透彻的了解和深刻的体会，以求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准确、细腻。1935年1月26日，马连良主张多年的《羊角哀》在吉祥戏院公开首演。他还大胆尝试了在“吉祥”舞台搭建仿真布景和摆设精致道具，使舞台上呈现出“古色古香，别饶精彩”的新颖场面。

“吉祥”不仅在新编历史剧方面支持马连良的改革创新，即便是在骨子老戏改编方面，也能体现他们之间的密切合作。《白蟒台》是马先生在科班时期学习的一出老戏，讲的是刘秀复兴汉室，推翻王莽政权的故事。此剧唱腔优美，念白铿锵，边唱边念，极具特色。上世纪20年代，他与郝寿臣先生联袂合作，上演全部《白蟒台》，也就是将传统老戏《取洛阳》《云台观》连台上演。郝先生在前段《取洛阳》中饰马武，马连良在后段演王莽。花脸、老生各有侧重，各自发挥自己的表演优长，使这两出经典老戏焕发出别样光彩，更添艺术魅力。

自郝先生离开扶风社后，如果没有与郝旗鼓相当的花脸演员支撑前面的《取洛阳》，就会使前部演出“掉进凉水盆”，马、郝合作的高超表演水准就难以为继，一出好戏也无法圆满地奉献给广大观众。为了让《白蟒台》这出经典剧目继续上演，马连良采取“因人设戏”的原则，以《云台观》为根基，对该剧前部进行了守正创新的改编。新剧依旧围绕王莽覆灭的故事展开，叙事从“白水兴兵”开始，新增给予王莽致命打击的“昆阳之战”，其中武戏场面异常火炽、精彩。大战巨无霸时，舞台上出现虎、豹、犀、象等各种猛兽的“形”，再火攻歼之，为大战烘托了激烈的氛围；待王莽大势已去，演其“祈祷祭天”，表演以老生唱念为主；随后王莽遁入白蟒台，后面接演传统的《云台观》而收尾。一出别开生面的《新白蟒台》于1933年12月28日在北京吉祥戏院正式上演，使这出濒于辍演的传统剧目重焕新生。

四

吉祥戏院也见证了马连良先生投身公益、奉献社会的诸多善举。1935年夏季，马连良的父亲马西园病入膏肓，此时正逢湖北水灾严重，灾民饥寒交迫，老先生弥留之际告诉儿子：“不必按照传统礼制为我守孝百日，湖北的灾民和西北小学第二部的学生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举办四十天祭仪后，应立即自发地为他们演出义务戏筹款赈灾。”

马连良在丁忧期间如冒天下之大不韪粉墨登场，必将面对亲友诟病、舆论攻击。他思虑再三，决意谨遵父亲遗嘱，打破陈规，为拯救灾民、辅助学子，登台献艺，并在《京报》发表启事：“敬启者，现以江河水灾浩大，哀鸿遍野，敝社同人等自动发起，定于9月16日（星期一）夜场，在吉祥戏院演唱救济水灾义务戏一晚，以尽绵薄……希各界立沛施仁，共襄义举，踊跃参加，是所切盼，此启。”当晚，马连良联合马富禄、朱琴心、何雅秋等著名艺人演出拿手好戏《清风亭》。马先生在演出中聚精会神，一气呵成。演出上座极佳，观众都为马连良大爱无疆的仁厚胸怀赞叹。

1935年9月16日在吉祥戏院演出《清风亭》，共收入六百六十七元五角，扣除场租、班底必要开支后，马连良将余款悉数函送湖北旅平同乡会，由其汇往灾区；17日在华乐戏院演唱全部《甘露寺》，再次将筹款完全捐助西北小学第二部。著名剧评家何卓然在9月23日《戏世界报》发表题为《马连良救灾兴学》文章称赞：“名须生马连良，其艺术已驰誉全国，无庸赘述，而其当仁不让，见义勇为，尤足钦佩……（筹款）一则赈济灾民，一则补助教育。两日来竟不惮疲劳，连演重头杰作，洵属乐善不倦者也。”

马连良先生与吉祥戏院之间的精诚合作，核心初衷便是尽双方之所能，倾力为广大观众奉献一台台精致好戏。除了极尽视听之娱以外，如果再能给观众带来更多思考与感悟，则是他们共同的期盼。“演离合悲欢，当代岂无前代事；观抑扬褒贬，座中常有戏中人。”我想，这副著名的戏曲舞台楹联一语道尽他们的共同心声。

马连良与吉祥戏院

创建于1906年的吉祥戏院（原名“吉祥园”）终于迎来了它的120周年“双甲诞辰”。今年又恰逢京剧大师马连良先生诞辰125周年。回顾当年马先生与“吉祥”合作演出的历史，其中诸多经历与创举，至今仍值得品味与借鉴。谨以此文“一炮双响”，并为这两大诞辰同致敬意。——题记

一

众所周知，旧时北京的戏园子大多集中在前门外大街一带，著名的有广和楼、广德楼、庆乐戏院、华乐戏院等。马连良先生在自家创办的新新大戏院开幕之前，长期以华乐戏院为演出基地。自1930年9月，他成立了扶风社后，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对京剧事业的改革创新，当时被人称为“独树一帜”——此话颇有讽刺之意，但他一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。

而在此情境下，吉祥戏院顶住了舆论压力，力排众议，主动邀约马连良的扶风社前来演出。可以说，上世纪30年代马连良的诸多艺术创举得以实践，离不开“吉祥”的支持。这也与“吉祥”管理层的前瞻眼光以及当时日渐开明的社会风气息息相关。

旧时京剧演出的宣传，主要依靠报纸广告、剧场的“水牌子”和戏单，方式多年不变，墨守成规。为加强宣传，1931年3月初，马连良先生在北京创办了八开小报《扶风社剧刊》，内容涵盖扶风社主要演员介绍、剧照与生活照、剧情说明、相关艺术评论等。同年3月8日，马连良在吉祥戏院上演《借东风》前，于剧场内举行了该刊的首发活动；同时，将上海剧评家吴江枫主编的《马连良专集》免费派发，顿时被争抢一空。

1934年底自沪返京后，他将在上海拍摄的四十八张个人剧照（时称“四十八我”）放大尺寸，高悬于吉祥戏院之内，四周以电灯环绕，光彩熠熠，引得观众驻足围观，啧啧称赞。这些在业界的首创之举，不仅加大了扶风社的影响力，也让传统京剧迈出了时代的步伐。

二

除了宣传手段的创新，马连良在上世纪30年代的新编剧目亦层出不穷，恰如观众所言：“豆腐巷里出好戏。”他曾得老伶工刘景然所藏“苏武牧羊”故事剧本，遂聘请著名编剧清逸居士，参考昆曲《牧羊记》进行加工翻改，复由关仲莹先生润色文字，更特邀“通天教主”王瑶卿先生指导排演，于1931年5月23日在吉祥戏院首演了马派名剧《苏武牧羊》。此剧一经上演，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。当时媒体这样评论：“此剧精旨，在使于四方不辱国命，诚为我国历史上千古美谈。”

当时的东亚波诡云谲，该剧首演后不到四个月，九一八事变爆发，全国掀起了“坚决抵抗，反对投降”的抗战热潮。《苏武牧羊》以其蕴含的强烈政治意义与这场热潮相契合，经此事变后不断发酵，在此后的十四年抗战期间，一直受到热切追捧。“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，望长空洒血泪好不伤怀”，马连良不仅将他的拳拳爱国之心融入该剧之中，更使作品道出了广大观众的爱国心声。

《全民报》曾这样评论该剧：“连良演此，纯以老生为主，而以幼卿之胡阿云为辅，仍是老剧遗风，且增入‘望乡台’反调，愈觉苍苍凉凉，悲风四塞，真如雪填瀚海，日照轮台也……《苏武牧羊》之忠，非为一门一姓，其最大之含义在苏武不为外族臣属，当此国难时期演之，饶具深意。”《苏武牧羊》以其高调的爱国主旋律独步菊坛，取得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，堪称马连良的“第一抗战名剧”。

三

马先生一直思考京剧艺术的发展路径，“剧艺要复古，含义要取新”是他毕生倡导的艺术理念。在他的戏剧创作中，不仅要求剧目含义上符合时代需要，而且在剧目排演方面也呈现出新的气象。为了摒弃传统戏班中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，即演员各抱“单头”（演员只掌握自己的唱念台词），无全剧整体意识，然后“台上见”。他开始引进“导演制”，让先进的戏剧理念在他的戏剧中得以体现。这样就避免了演员在表演上故步自封、闭门造车，影响了戏剧的主题思想。

在新编历史剧《羊角哀》演出之前，编剧清逸居士病故，李亦青先生接过了“导演”的重担，以他严谨的工作态度，精心指导全剧六十余场戏的分场排演。同时，他还负责为全体演员讲解全剧的意义并分析剧中不同人物的身份，要求演员对全剧及个人所饰演的人物有透彻的了解和深刻的体会，以求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准确、细腻。1935年1月26日，马连良主张多年的《羊角哀》在吉祥戏院公开首演。他还大胆尝试了在“吉祥”舞台搭建仿真布景和摆设精致道具，使舞台上呈现出“古色古香，别饶精彩”的新颖场面。

“吉祥”不仅在新编历史剧方面支持马连良的改革创新，即便是在骨子老戏改编方面，也能体现他们之间的密切合作。《白蟒台》是马先生在科班时期学习的一出老戏，讲的是刘秀复兴汉室，推翻王莽政权的故事。此剧唱腔优美，念白铿锵，边唱边念，极具特色。上世纪20年代，他与郝寿臣先生联袂合作，上演全部《白蟒台》，也就是将传统老戏《取洛阳》《云台观》连台上演。郝先生在前段《取洛阳》中饰马武，马连良在后段演王莽。花脸、老生各有侧重，各自发挥自己的表演优长，使这两出经典老戏焕发出别样光彩，更添艺术魅力。

自郝先生离开扶风社后，如果没有与郝旗鼓相当的花脸演员支撑前面的《取洛阳》，就会使前部演出“掉进凉水盆”，马、郝合作的高超表演水准就难以为继，一出好戏也无法圆满地奉献给广大观众。为了让《白蟒台》这出经典剧目继续上演，马连良采取“因人设戏”的原则，以《云台观》为根基，对该剧前部进行了守正创新的改编。新剧依旧围绕王莽覆灭的故事展开，叙事从“白水兴兵”开始，新增给予王莽致命打击的“昆阳之战”，其中武戏场面异常火炽、精彩。大战巨无霸时，舞台上出现虎、豹、犀、象等各种猛兽的“形”，再火攻歼之，为大战烘托了激烈的氛围；待王莽大势已去，演其“祈祷祭天”，表演以老生唱念为主；随后王莽遁入白蟒台，后面接演传统的《云台观》而收尾。一出别开生面的《新白蟒台》于1933年12月28日在北京吉祥戏院正式上演，使这出濒于辍演的传统剧目重焕新生。

四

吉祥戏院也见证了马连良先生投身公益、奉献社会的诸多善举。1935年夏季，马连良的父亲马西园病入膏肓，此时正逢湖北水灾严重，灾民饥寒交迫，老先生弥留之际告诉儿子：“不必按照传统礼制为我守孝百日，湖北的灾民和西北小学第二部的学生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举办四十天祭仪后，应立即自发地为他们演出义务戏筹款赈灾。”

马连良在丁忧期间如冒天下之大不韪粉墨登场，必将面对亲友诟病、舆论攻击。他思虑再三，决意谨遵父亲遗嘱，打破陈规，为拯救灾民、辅助学子，登台献艺，并在《京报》发表启事：“敬启者，现以江河水灾浩大，哀鸿遍野，敝社同人等自动发起，定于9月16日（星期一）夜场，在吉祥戏院演唱救济水灾义务戏一晚，以尽绵薄……希各界立沛施仁，共襄义举，踊跃参加，是所切盼，此启。”当晚，马连良联合马富禄、朱琴心、何雅秋等著名艺人演出拿手好戏《清风亭》。马先生在演出中聚精会神，一气呵成。演出上座极佳，观众都为马连良大爱无疆的仁厚胸怀赞叹。

1935年9月16日在吉祥戏院演出《清风亭》，共收入六百六十七元五角，扣除场租、班底必要开支后，马连良将余款悉数函送湖北旅平同乡会，由其汇往灾区；17日在华乐戏院演唱全部《甘露寺》，再次将筹款完全捐助西北小学第二部。著名剧评家何卓然在9月23日《戏世界报》发表题为《马连良救灾兴学》文章称赞：“名须生马连良，其艺术已驰誉全国，无庸赘述，而其当仁不让，见义勇为，尤足钦佩……（筹款）一则赈济灾民，一则补助教育。两日来竟不惮疲劳，连演重头杰作，洵属乐善不倦者也。”

马连良先生与吉祥戏院之间的精诚合作，核心初衷便是尽双方之所能，倾力为广大观众奉献一台台精致好戏。除了极尽视听之娱以外，如果再能给观众带来更多思考与感悟，则是他们共同的期盼。“演离合悲欢，当代岂无前代事；观抑扬褒贬，座中常有戏中人。”我想，这副著名的戏曲舞台楹联一语道尽他们的共同心声。

马连良与吉祥戏院

创建于1906年的吉祥戏院（原名“吉祥园”）终于迎来了它的120周年“双甲诞辰”。今年又恰逢京剧大师马连良先生诞辰125周年。回顾当年马先生与“吉祥”合作演出的历史，其中诸多经历与创举，至今仍值得品味与借鉴。谨以此文“一炮双响”，并为这两大诞辰同致敬意。——题记

一

众所周知，旧时北京的戏园子大多集中在前门外大街一带，著名的有广和楼、广德楼、庆乐戏院、华乐戏院等。马连良先生在自家创办的新新大戏院开幕之前，长期以华乐戏院为演出基地。自1930年9月，他成立了扶风社后，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对京剧事业的改革创新，当时被人称为“独树一帜”——此话颇有讽刺之意，但他一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。

而在此情境下，吉祥戏院顶住了舆论压力，力排众议，主动邀约马连良的扶风社前来演出。可以说，上世纪30年代马连良的诸多艺术创举得以实践，离不开“吉祥”的支持。这也与“吉祥”管理层的前瞻眼光以及当时日渐开明的社会风气息息相关。

旧时京剧演出的宣传，主要依靠报纸广告、剧场的“水牌子”和戏单，方式多年不变，墨守成规。为加强宣传，1931年3月初，马连良先生在北京创办了八开小报《扶风社剧刊》，内容涵盖扶风社主要演员介绍、剧照与生活照、剧情说明、相关艺术评论等。同年3月8日，马连良在吉祥戏院上演《借东风》前，于剧场内举行了该刊的首发活动；同时，将上海剧评家吴江枫主编的《马连良专集》免费派发，顿时被争抢一空。

1934年底自沪返京后，他将在上海拍摄的四十八张个人剧照（时称“四十八我”）放大尺寸，高悬于吉祥戏院之内，四周以电灯环绕，光彩熠熠，引得观众驻足围观，啧啧称赞。这些在业界的首创之举，不仅加大了扶风社的影响力，也让传统京剧迈出了时代的步伐。

二

除了宣传手段的创新，马连良在上世纪30年代的新编剧目亦层出不穷，恰如观众所言：“豆腐巷里出好戏。”他曾得老伶工刘景然所藏“苏武牧羊”故事剧本，遂聘请著名编剧清逸居士，参考昆曲《牧羊记》进行加工翻改，复由关仲莹先生润色文字，更特邀“通天教主”王瑶卿先生指导排演，于1931年5月23日在吉祥戏院首演了马派名剧《苏武牧羊》。此剧一经上演，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。当时媒体这样评论：“此剧精旨，在使于四方不辱国命，诚为我国历史上千古美谈。”

当时的东亚波诡云谲，该剧首演后不到四个月，九一八事变爆发，全国掀起了“坚决抵抗，反对投降”的抗战热潮。《苏武牧羊》以其蕴含的强烈政治意义与这场热潮相契合，经此事变后不断发酵，在此后的十四年抗战期间，一直受到热切追捧。“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，望长空洒血泪好不伤怀”，马连良不仅将他的拳拳爱国之心融入该剧之中，更使作品道出了广大观众的爱国心声。

《全民报》曾这样评论该剧：“连良演此，纯以老生为主，而以幼卿之胡阿云为辅，仍是老剧遗风，且增入‘望乡台’反调，愈觉苍苍凉凉，悲风四塞，真如雪填瀚海，日照轮台也……《苏武牧羊》之忠，非为一门一姓，其最大之含义在苏武不为外族臣属，当此国难时期演之，饶具深意。”《苏武牧羊》以其高调的爱国主旋律独步菊坛，取得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，堪称马连良的“第一抗战名剧”。

三

马先生一直思考京剧艺术的发展路径，“剧艺要复古，含义要取新”是他毕生倡导的艺术理念。在他的戏剧创作中，不仅要求剧目含义上符合时代需要，而且在剧目排演方面也呈现出新的气象。为了摒弃传统戏班中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，即演员各抱“单头”（演员只掌握自己的唱念台词），无全剧整体意识，然后“台上见”。他开始引进“导演制”，让先进的戏剧理念在他的戏剧中得以体现。这样就避免了演员在表演上故步自封、闭门造车，影响了戏剧的主题思想。

在新编历史剧《羊角哀》演出之前，编剧清逸居士病故，李亦青先生接过了“导演”的重担，以他严谨的工作态度，精心指导全剧六十余场戏的分场排演。同时，他还负责为全体演员讲解全剧的意义并分析剧中不同人物的身份，要求演员对全剧及个人所饰演的人物有透彻的了解和深刻的体会，以求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准确、细腻。1935年1月26日，马连良主张多年的《羊角哀》在吉祥戏院公开首演。他还大胆尝试了在“吉祥”舞台搭建仿真布景和摆设精致道具，使舞台上呈现出“古色古香，别饶精彩”的新颖场面。

“吉祥”不仅在新编历史剧方面支持马连良的改革创新，即便是在骨子老戏改编方面，也能体现他们之间的密切合作。《白蟒台》是马先生在科班时期学习的一出老戏，讲的是刘秀复兴汉室，推翻王莽政权的故事。此剧唱腔优美，念白铿锵，边唱边念，极具特色。上世纪20年代，他与郝寿臣先生联袂合作，上演全部《白蟒台》，也就是将传统老戏《取洛阳》《云台观》连台上演。郝先生在前段《取洛阳》中饰马武，马连良在后段演王莽。花脸、老生各有侧重，各自发挥自己的表演优长，使这两出经典老戏焕发出别样光彩，更添艺术魅力。

自郝先生离开扶风社后，如果没有与郝旗鼓相当的花脸演员支撑前面的《取洛阳》，就会使前部演出“掉进凉水盆”，马、郝合作的高超表演水准就难以为继，一出好戏也无法圆满地奉献给广大观众。为了让《白蟒台》这出经典剧目继续上演，马连良采取“因人设戏”的原则，以《云台观》为根基，对该剧前部进行了守正创新的改编。新剧依旧围绕王莽覆灭的故事展开，叙事从“白水兴兵”开始，新增给予王莽致命打击的“昆阳之战”，其中武戏场面异常火炽、精彩。大战巨无霸时，舞台上出现虎、豹、犀、象等各种猛兽的“形”，再火攻歼之，为大战烘托了激烈的氛围；待王莽大势已去，演其“祈祷祭天”，表演以老生唱念为主；随后王莽遁入白蟒台，后面接演传统的《云台观》而收尾。一出别开生面的《新白蟒台》于1933年12月28日在北京吉祥戏院正式上演，使这出濒于辍演的传统剧目重焕新生。

四

吉祥戏院也见证了马连良先生投身公益、奉献社会的诸多善举。1935年夏季，马连良的父亲马西园病入膏肓，此时正逢湖北水灾严重，灾民饥寒交迫，老先生弥留之际告诉儿子：“不必按照传统礼制为我守孝百日，湖北的灾民和西北小学第二部的学生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举办四十天祭仪后，应立即自发地为他们演出义务戏筹款赈灾。”

马连良在丁忧期间如冒天下之大不韪粉墨登场，必将面对亲友诟病、舆论攻击。他思虑再三，决意谨遵父亲遗嘱，打破陈规，为拯救灾民、辅助学子，登台献艺，并在《京报》发表启事：“敬启者，现以江河水灾浩大，哀鸿遍野，敝社同人等自动发起，定于9月16日（星期一）夜场，在吉祥戏院演唱救济水灾义务戏一晚，以尽绵薄……希各界立沛施仁，共襄义举，踊跃参加，是所切盼，此启。”当晚，马连良联合马富禄、朱琴心、何雅秋等著名艺人演出拿手好戏《清风亭》。马先生在演出中聚精会神，一气呵成。演出上座极佳，观众都为马连良大爱无疆的仁厚胸怀赞叹。

1935年9月16日在吉祥戏院演出《清风亭》，共收入六百六十七元五角，扣除场租、班底必要开支后，马连良将余款悉数函送湖北旅平同乡会，由其汇往灾区；17日在华乐戏院演唱全部《甘露寺》，再次将筹款完全捐助西北小学第二部。著名剧评家何卓然在9月23日《戏世界报》发表题为《马连良救灾兴学》文章称赞：“名须生马连良，其艺术已驰誉全国，无庸赘述，而其当仁不让，见义勇为，尤足钦佩……（筹款）一则赈济灾民，一则补助教育。两日来竟不惮疲劳，连演重头杰作，洵属乐善不倦者也。”

马连良先生与吉祥戏院之间的精诚合作，核心初衷便是尽双方之所能，倾力为广大观众奉献一台台精致好戏。除了极尽视听之娱以外，如果再能给观众带来更多思考与感悟，则是他们共同的期盼。“演离合悲欢，当代岂无前代事；观抑扬褒贬，座中常有戏中人。”我想，这副著名的戏曲舞台楹联一语道尽他们的共同心声。

马连良与吉祥戏院

创建于1906年的吉祥戏院（原名“吉祥园”）终于迎来了它的120周年“双甲诞辰”。今年又恰逢京剧大师马连良先生诞辰125周年。回顾当年马先生与“吉祥”合作演出的历史，其中诸多经历与创举，至今仍值得品味与借鉴。谨以此文“一炮双响”，并为这两大诞辰同致敬意。——题记

一

众所周知，旧时北京的戏园子大多集中在前门外大街一带，著名的有广和楼、广德楼、庆乐戏院、华乐戏院等。马连良先生在自家创办的新新大戏院开幕之前，长期以华乐戏院为演出基地。自1930年9月，他成立了扶风社后，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对京剧事业的改革创新，当时被人称为“独树一帜”——此话颇有讽刺之意，但他一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。

而在此情境下，吉祥戏院顶住了舆论压力，力排众议，主动邀约马连良的扶风社前来演出。可以说，上世纪30年代马连良的诸多艺术创举得以实践，离不开“吉祥”的支持。这也与“吉祥”管理层的前瞻眼光以及当时日渐开明的社会风气息息相关。

旧时京剧演出的宣传，主要依靠报纸广告、剧场的“水牌子”和戏单，方式多年不变，墨守成规。为加强宣传，1931年3月初，马连良先生在北京创办了八开小报《扶风社剧刊》，内容涵盖扶风社主要演员介绍、剧照与生活照、剧情说明、相关艺术评论等。同年3月8日，马连良在吉祥戏院上演《借东风》前，于剧场内举行了该刊的首发活动；同时，将上海剧评家吴江枫主编的《马连良专集》免费派发，顿时被争抢一空。

1934年底自沪返京后，他将在上海拍摄的四十八张个人剧照（时称“四十八我”）放大尺寸，高悬于吉祥戏院之内，四周以电灯环绕，光彩熠熠，引得观众驻足围观，啧啧称赞。这些在业界的首创之举，不仅加大了扶风社的影响力，也让传统京剧迈出了时代的步伐。

二

除了宣传手段的创新，马连良在上世纪30年代的新编剧目亦层出不穷，恰如观众所言：“豆腐巷里出好戏。”他曾得老伶工刘景然所藏“苏武牧羊”故事剧本，遂聘请著名编剧清逸居士，参考昆曲《牧羊记》进行加工翻改，复由关仲莹先生润色文字，更特邀“通天教主”王瑶卿先生指导排演，于1931年5月23日在吉祥戏院首演了马派名剧《苏武牧羊》。此剧一经上演，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。当时媒体这样评论：“此剧精旨，在使于四方不辱国命，诚为我国历史上千古美谈。”

当时的东亚波诡云谲，该剧首演后不到四个月，九一八事变爆发，全国掀起了“坚决抵抗，反对投降”的抗战热潮。《苏武牧羊》以其蕴含的强烈政治意义与这场热潮相契合，经此事变后不断发酵，在此后的十四年抗战期间，一直受到热切追捧。“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，望长空洒血泪好不伤怀”，马连良不仅将他的拳拳爱国之心融入该剧之中，更使作品道出了广大观众的爱国心声。

《全民报》曾这样评论该剧：“连良演此，纯以老生为主，而以幼卿之胡阿云为辅，仍是老剧遗风，且增入‘望乡台’反调，愈觉苍苍凉凉，悲风四塞，真如雪填瀚海，日照轮台也……《苏武牧羊》之忠，非为一门一姓，其最大之含义在苏武不为外族臣属，当此国难时期演之，饶具深意。”《苏武牧羊》以其高调的爱国主旋律独步菊坛，取得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，堪称马连良的“第一抗战名剧”。

三

马先生一直思考京剧艺术的发展路径，“剧艺要复古，含义要取新”是他毕生倡导的艺术理念。在他的戏剧创作中，不仅要求剧目含义上符合时代需要，而且在剧目排演方面也呈现出新的气象。为了摒弃传统戏班中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，即演员各抱“单头”（演员只掌握自己的唱念台词），无全剧整体意识，然后“台上见”。他开始引进“导演制”，让先进的戏剧理念在他的戏剧中得以体现。这样就避免了演员在表演上故步自封、闭门造车，影响了戏剧的主题思想。

在新编历史剧《羊角哀》演出之前，编剧清逸居士病故，李亦青先生接过了“导演”的重担，以他严谨的工作态度，精心指导全剧六十余场戏的分场排演。同时，他还负责为全体演员讲解全剧的意义并分析剧中不同人物的身份，要求演员对全剧及个人所饰演的人物有透彻的了解和深刻的体会，以求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准确、细腻。1935年1月26日，马连良主张多年的《羊角哀》在吉祥戏院公开首演。他还大胆尝试了在“吉祥”舞台搭建仿真布景和摆设精致道具，使舞台上呈现出“古色古香，别饶精彩”的新颖场面。

“吉祥”不仅在新编历史剧方面支持马连良的改革创新，即便是在骨子老戏改编方面，也能体现他们之间的密切合作。《白蟒台》是马先生在科班时期学习的一出老戏，讲的是刘秀复兴汉室，推翻王莽政权的故事。此剧唱腔优美，念白铿锵，边唱边念，极具特色。上世纪20年代，他与郝寿臣先生联袂合作，上演全部《白蟒台》，也就是将传统老戏《取洛阳》《云台观》连台上演。郝先生在前段《取洛阳》中饰马武，马连良在后段演王莽。花脸、老生各有侧重，各自发挥自己的表演优长，使这两出经典老戏焕发出别样光彩，更添艺术魅力。

自郝先生离开扶风社后，如果没有与郝旗鼓相当的花脸演员支撑前面的《取洛阳》，就会使前部演出“掉进凉水盆”，马、郝合作的高超表演水准就难以为继，一出好戏也无法圆满地奉献给广大观众。为了让《白蟒台》这出经典剧目继续上演，马连良采取“因人设戏”的原则，以《云台观》为根基，对该剧前部进行了守正创新的改编。新剧依旧围绕王莽覆灭的故事展开，叙事从“白水兴兵”开始，新增给予王莽致命打击的“昆阳之战”，其中武戏场面异常火炽、精彩。大战巨无霸时，舞台上出现虎、豹、犀、象等各种猛兽的“形”，再火攻歼之，为大战烘托了激烈的氛围；待王莽大势已去，演其“祈祷祭天”，表演以老生唱念为主；随后王莽遁入白蟒台，后面接演传统的《云台观》而收尾。一出别开生面的《新白蟒台》于1933年12月28日在北京吉祥戏院正式上演，使这出濒于辍演的传统剧目重焕新生。

四

吉祥戏院也见证了马连良先生投身公益、奉献社会的诸多善举。1935年夏季，马连良的父亲马西园病入膏肓，此时正逢湖北水灾严重，灾民饥寒交迫，老先生弥留之际告诉儿子：“不必按照传统礼制为我守孝百日，湖北的灾民和西北小学第二部的学生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举办四十天祭仪后，应立即自发地为他们演出义务戏筹款赈灾。”

马连良在丁忧期间如冒天下之大不韪粉墨登场，必将面对亲友诟病、舆论攻击。他思虑再三，决意谨遵父亲遗嘱，打破陈规，为拯救灾民、辅助学子，登台献艺，并在《京报》发表启事：“敬启者，现以江河水灾浩大，哀鸿遍野，敝社同人等自动发起，定于9月16日（星期一）夜场，在吉祥戏院演唱救济水灾义务戏一晚，以尽绵薄……希各界立沛施仁，共襄义举，踊跃参加，是所切盼，此启。”当晚，马连良联合马富禄、朱琴心、何雅秋等著名艺人演出拿手好戏《清风亭》。马先生在演出中聚精会神，一气呵成。演出上座极佳，观众都为马连良大爱无疆的仁厚胸怀赞叹。

1935年9月16日在吉祥戏院演出《清风亭》，共收入六百六十七元五角，扣除场租、班底必要开支后，马连良将余款悉数函送湖北旅平同乡会，由其汇往灾区；17日在华乐戏院演唱全部《甘露寺》，再次将筹款完全捐助西北小学第二部。著名剧评家何卓然在9月23日《戏世界报》发表题为《马连良救灾兴学》文章称赞：“名须生马连良，其艺术已驰誉全国，无庸赘述，而其当仁不让，见义勇为，尤足钦佩……（筹款）一则赈济灾民，一则补助教育。两日来竟不惮疲劳，连演重头杰作，洵属乐善不倦者也。”

马连良先生与吉祥戏院之间的精诚合作，核心初衷便是尽双方之所能，倾力为广大观众奉献一台台精致好戏。除了极尽视听之娱以外，如果再能给观众带来更多思考与感悟，则是他们共同的期盼。“演离合悲欢，当代岂无前代事；观抑扬褒贬，座中常有戏中人。”我想，这副著名的戏曲舞台楹联一语道尽他们的共同心声。

马连良与吉祥戏院

创建于1906年的吉祥戏院（原名“吉祥园”）终于迎来了它的120周年“双甲诞辰”。今年又恰逢京剧大师马连良先生诞辰125周年。回顾当年马先生与“吉祥”合作演出的历史，其中诸多经历与创举，至今仍值得品味与借鉴。谨以此文“一炮双响”，并为这两大诞辰同致敬意。——题记

一

众所周知，旧时北京的戏园子大多集中在前门外大街一带，著名的有广和楼、广德楼、庆乐戏院、华乐戏院等。马连良先生在自家创办的新新大戏院开幕之前，长期以华乐戏院为演出基地。自1930年9月，他成立了扶风社后，便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对京剧事业的改革创新，当时被人称为“独树一帜”——此话颇有讽刺之意，但他一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。

而在此情境下，吉祥戏院顶住了舆论压力，力排众议，主动邀约马连良的扶风社前来演出。可以说，上世纪30年代马连良的诸多艺术创举得以实践，离不开“吉祥”的支持。这也与“吉祥”管理层的前瞻眼光以及当时日渐开明的社会风气息息相关。

旧时京剧演出的宣传，主要依靠报纸广告、剧场的“水牌子”和戏单，方式多年不变，墨守成规。为加强宣传，1931年3月初，马连良先生在北京创办了八开小报《扶风社剧刊》，内容涵盖扶风社主要演员介绍、剧照与生活照、剧情说明、相关艺术评论等。同年3月8日，马连良在吉祥戏院上演《借东风》前，于剧场内举行了该刊的首发活动；同时，将上海剧评家吴江枫主编的《马连良专集》免费派发，顿时被争抢一空。

1934年底自沪返京后，他将在上海拍摄的四十八张个人剧照（时称“四十八我”）放大尺寸，高悬于吉祥戏院之内，四周以电灯环绕，光彩熠熠，引得观众驻足围观，啧啧称赞。这些在业界的首创之举，不仅加大了扶风社的影响力，也让传统京剧迈出了时代的步伐。

二

除了宣传手段的创新，马连良在上世纪30年代的新编剧目亦层出不穷，恰如观众所言：“豆腐巷里出好戏。”他曾得老伶工刘景然所藏“苏武牧羊”故事剧本，遂聘请著名编剧清逸居士，参考昆曲《牧羊记》进行加工翻改，复由关仲莹先生润色文字，更特邀“通天教主”王瑶卿先生指导排演，于1931年5月23日在吉祥戏院首演了马派名剧《苏武牧羊》。此剧一经上演，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。当时媒体这样评论：“此剧精旨，在使于四方不辱国命，诚为我国历史上千古美谈。”

当时的东亚波诡云谲，该剧首演后不到四个月，九一八事变爆发，全国掀起了“坚决抵抗，反对投降”的抗战热潮。《苏武牧羊》以其蕴含的强烈政治意义与这场热潮相契合，经此事变后不断发酵，在此后的十四年抗战期间，一直受到热切追捧。“登层台望家乡躬身下拜，望长空洒血泪好不伤怀”，马连良不仅将他的拳拳爱国之心融入该剧之中，更使作品道出了广大观众的爱国心声。

《全民报》曾这样评论该剧：“连良演此，纯以老生为主，而以幼卿之胡阿云为辅，仍是老剧遗风，且增入‘望乡台’反调，愈觉苍苍凉凉，悲风四塞，真如雪填瀚海，日照轮台也……《苏武牧羊》之忠，非为一门一姓，其最大之含义在苏武不为外族臣属，当此国难时期演之，饶具深意。”《苏武牧羊》以其高调的爱国主旋律独步菊坛，取得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，堪称马连良的“第一抗战名剧”。

三

马先生一直思考京剧艺术的发展路径，“剧艺要复古，含义要取新”是他毕生倡导的艺术理念。在他的戏剧创作中，不仅要求剧目含义上符合时代需要，而且在剧目排演方面也呈现出新的气象。为了摒弃传统戏班中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，即演员各抱“单头”（演员只掌握自己的唱念台词），无全剧整体意识，然后“台上见”。他开始引进“导演制”，让先进的戏剧理念在他的戏剧中得以体现。这样就避免了演员在表演上故步自封、闭门造车，影响了戏剧的主题思想。

在新编历史剧《羊角哀》演出之前，编剧清逸居士病故，李亦青先生接过了“导演”的重担，以他严谨的工作态度，精心指导全剧六十余场戏的分场排演。同时，他还负责为全体演员讲解全剧的意义并分析剧中不同人物的身份，要求演员对全剧及个人所饰演的人物有透彻的了解和深刻的体会，以求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准确、细腻。1935年1月26日，马连良主张多年的《羊角哀》在吉祥戏院公开首演。他还大胆尝试了在“吉祥”舞台搭建仿真布景和摆设精致道具，使舞台上呈现出“古色古香，别饶精彩”的新颖场面。

“吉祥”不仅在新编历史剧方面支持马连良的改革创新，即便是在骨子老戏改编方面，也能体现他们之间的密切合作。《白蟒台》是马先生在科班时期学习的一出老戏，讲的是刘秀复兴汉室，推翻王莽政权的故事。此剧唱腔优美，念白铿锵，边唱边念，极具特色。上世纪20年代，他与郝寿臣先生联袂合作，上演全部《白蟒台》，也就是将传统老戏《取洛阳》《云台观》连台上演。郝先生在前段《取洛阳》中饰马武，马连良在后段演王莽。花脸、老生各有侧重，各自发挥自己的表演优长，使这两出经典老戏焕发出别样光彩，更添艺术魅力。

自郝先生离开扶风社后，如果没有与郝旗鼓相当的花脸演员支撑前面的《取洛阳》，就会使前部演出“掉进凉水盆”，马、郝合作的高超表演水准就难以为继，一出好戏也无法圆满地奉献给广大观众。为了让《白蟒台》这出经典剧目继续上演，马连良采取“因人设戏”的原则，以《云台观》为根基，对该剧前部进行了守正创新的改编。新剧依旧围绕王莽覆灭的故事展开，叙事从“白水兴兵”开始，新增给予王莽致命打击的“昆阳之战”，其中武戏场面异常火炽、精彩。大战巨无霸时，舞台上出现虎、豹、犀、象等各种猛兽的“形”，再火攻歼之，为大战烘托了激烈的氛围；待王莽大势已去，演其“祈祷祭天”，表演以老生唱念为主；随后王莽遁入白蟒台，后面接演传统的《云台观》而收尾。一出别开生面的《新白蟒台》于1933年12月28日在北京吉祥戏院正式上演，使这出濒于辍演的传统剧目重焕新生。

四

吉祥戏院也见证了马连良先生投身公益、奉献社会的诸多善举。1935年夏季，马连良的父亲马西园病入膏肓，此时正逢湖北水灾严重，灾民饥寒交迫，老先生弥留之际告诉儿子：“不必按照传统礼制为我守孝百日，湖北的灾民和西北小学第二部的学生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举办四十天祭仪后，应立即自发地为他们演出义务戏筹款赈灾。”

马连良在丁忧期间如冒天下之大不韪粉墨登场，必将面对亲友诟病、舆论攻击。他思虑再三，决意谨遵父亲遗嘱，打破陈规，为拯救灾民、辅助学子，登台献艺，并在《京报》发表启事：“敬启者，现以江河水灾浩大，哀鸿遍野，敝社同人等自动发起，定于9月16日（星期一）夜场，在吉祥戏院演唱救济水灾义务戏一晚，以尽绵薄……希各界立沛施仁，共襄义举，踊跃参加，是所切盼，此启。”当晚，马连良联合马富禄、朱琴心、何雅秋等著名艺人演出拿手好戏《清风亭》。马先生在演出中聚精会神，一气呵成。演出上座极佳，观众都为马连良大爱无疆的仁厚胸怀赞叹。

1935年9月16日在吉祥戏院演出《清风亭》，共收入六百六十七元五角，扣除场租、班底必要开支后，马连良将余款悉数函送湖北旅平同乡会，由其汇往灾区；17日在华乐戏院演唱全部《甘露寺》，再次将筹款完全捐助西北小学第二部。著名剧评家何卓然在9月23日《戏世界报》发表题为《马连良救灾兴学》文章称赞：“名须生马连良，其艺术已驰誉全国，无庸赘述，而其当仁不让，见义勇为，尤足钦佩……（筹款）一则赈济灾民，一则补助教育。两日来竟不惮疲劳，连演重头杰作，洵属乐善不倦者也。”

马连良先生与吉祥戏院之间的精诚合作，核心初衷便是尽双方之所能，倾力为广大观众奉献一台台精致好戏。除了极尽视听之娱以外，如果再能给观众带来更多思考与感悟，则是他们共同的期盼。“演离合悲欢，当代岂无前代事；观抑扬褒贬，座中常有戏中人。”我想，这副著名的戏曲舞台楹联一语道尽他们的共同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