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机里正在放《繁花》。爷叔问宝总：“川乌晓得啥伐？”宝总答：“呒没啥稀奇，不就是马鲛鱼吗？”爷叔笑了：“错！生过蛋的叫马鲛鱼，呒没生过蛋是川乌，是象山特产，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。”

正在建设的是今年要通行的轻轨。图片由网络提供。

象山港边，一个渔民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起身往码头走。潮水快涨了。

这条鱼，他等了整整一年。

川乌。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舌头要卷一下，像潮水卷过滩涂。

它还有个大名，叫蓝点马鲛，写在教科书里。但海边人不认这个。他们只认时节——每年清明前后，东海暖起来，外洋的鱼群就往洄游。一路游，一路养膘，游进象山港这片咸淡水交界的海湾，肚子里就攒满了膏和油。

这个时候的鱼，有一个更古老、更郑重的名字：䲠鯃（chūn wú）。

这两个字，笔画繁复，读音响亮，像是老辈人留给春天的印章。䲠，是春日的鱼；鯃，是身姿如虎。只有肚子里怀满春膏、尚未产卵、此刻正游弋在象山港的这一拨，才配叫这个名字。在渔民口中，它被唤作“川乌”，音是“䲠鯃”的音，字却化繁为简，成了家常的称呼，一代代叫了下来。

产过卵的，便没了这个名字。它们从此只叫马鲛鱼。

同一条鱼，差一个月，两个名字。两样价钱，两种味道。

渔船上，老大的父亲传下来一句话：䲠鯃是客，马鲛是邻。客来要请，邻来随意。

请，就得趁它还是“䲠鯃”的时候请。那时候的鱼，肉是紧的，油是满的，一刀下去，刀身上都沾着亮晶晶的脂。蒸出来，蒜瓣肉白生生地绽开，送到嘴里，不用嚼，抿一下就化了。

这是春鲜。一年一回，一回一月。

象山港这片海，被划成了保护区。每年3月1日到7月31日，禁捕。从零点到二十四点，一张网都不能下，一条鱼都不能捞。

刚开始有人想不通：鱼都游到家门口了，不让捞？

老渔民不争辩，只讲一件事：

早年间，有一年大家拼命捞，捞到后来，港里空了。第二年，一条䲠鯃都没回来。

“鱼认得路，也记仇。”他说。

后来那几年，海边人家守着空港过年，才明白一个道理：海不是取不完的，鱼不是捞不尽的。你要让它们生，它们才肯来。

从那以后，象山港立了规矩：清明前后的䲠鯃，只许看不许动。让它们安安心心产卵，让小鱼仔顺着潮水游出去，等它们长大了，还会记得回这条路。

这是海的规矩，也是海边人的规矩。

所以这个时候，如果有人拎着一条鱼，说是正宗象山港川乌——

假的。

真正的䲠鯃，此刻正安安稳稳待在港里。背上泛着青绿光泽，深蓝色的斑点排得整整齐齐，像穿着礼服回来赴约。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，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办。

要等禁捕结束。等新生命跟着潮水游走。等秋天过去、冬天过去、春天再来——

那时候，才是吃䲠鯃的时候。

海边人愿意等。

吃䲠鯃，老底子人家有讲究。

头尾煮咸菜。鱼头鱼尾，清水下锅，抓一把本地咸菜，再切几根春笋丝。咸菜是自己腌的，笋是刚从山上挖的。鱼不能冻，冻过的䲠鯃就不是䲠鯃了，要等新鲜的来。那锅汤，不用油，不用酱，只靠鱼本身的鲜，吊得清清白白。汤白，笋脆，鱼嫩。一口下去，是海的味道，也是山的味道——它们在这个碗里碰上了。

中段抱盐清蒸。最肥的那一段，剁几刀，抹上粗盐。腌十分钟，抖掉盐，铺葱姜，淋料酒，上锅蒸。蒸出来的鱼，嫩得像豆腐。盐味只在表面，里面的甜还是鱼的甜。

厚片香煎。剩下的切成厚片，生抽料酒葱姜蒜腌一腌，小火慢煎，煎到两面金黄。外头焦香，里头鲜嫩，一口咬开，满嘴都是油。

头尾吃本味，中段吃细嫩，厚片吃香浓。一尾鱼，三盘菜，一家人，一桌春。

码头上，潮水涨平了。

那个渔民站在船头，往港里望。水面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底下有鱼，一群一群的䲠鯃，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大事。

他摸了摸船舷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海不会说话，但它什么都记得。你敬它一尺，它还你一丈。

禁捕期还有三个月。

然后是小鱼长大。然后是秋天。然后是冬天。然后是又一个春天。

然后，它们还会回来。

到时候，他会起个早，下两网，捞几条最肥的，送到岸上那些等了整整一年的人手里。

那些人会蒸一条，煎一条，煮一条，然后坐在桌前，说一句：
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
电视机里，《繁花》放完了。

但象山港的故事，年年都在放。主角只有一条鱼——它的名字，在文雅处叫䲠鯃，在烟火处叫川乌。配角是潮水，是时节，是那些愿意等的人。

䲠鯃不常有，春天也留不住。

但规矩守住了，鲜味就守住了。一年又一年，一春又一春。

电视机里正在放《繁花》。爷叔问宝总：“川乌晓得啥伐？”宝总答：“呒没啥稀奇，不就是马鲛鱼吗？”爷叔笑了：“错！生过蛋的叫马鲛鱼，呒没生过蛋是川乌，是象山特产，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。”

正在建设的是今年要通行的轻轨。图片由网络提供。

象山港边，一个渔民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起身往码头走。潮水快涨了。

这条鱼，他等了整整一年。

川乌。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舌头要卷一下，像潮水卷过滩涂。

它还有个大名，叫蓝点马鲛，写在教科书里。但海边人不认这个。他们只认时节——每年清明前后，东海暖起来，外洋的鱼群就往洄游。一路游，一路养膘，游进象山港这片咸淡水交界的海湾，肚子里就攒满了膏和油。

这个时候的鱼，有一个更古老、更郑重的名字：䲠鯃（chūn wú）。

这两个字，笔画繁复，读音响亮，像是老辈人留给春天的印章。䲠，是春日的鱼；鯃，是身姿如虎。只有肚子里怀满春膏、尚未产卵、此刻正游弋在象山港的这一拨，才配叫这个名字。在渔民口中，它被唤作“川乌”，音是“䲠鯃”的音，字却化繁为简，成了家常的称呼，一代代叫了下来。

产过卵的，便没了这个名字。它们从此只叫马鲛鱼。

同一条鱼，差一个月，两个名字。两样价钱，两种味道。

渔船上，老大的父亲传下来一句话：䲠鯃是客，马鲛是邻。客来要请，邻来随意。

请，就得趁它还是“䲠鯃”的时候请。那时候的鱼，肉是紧的，油是满的，一刀下去，刀身上都沾着亮晶晶的脂。蒸出来，蒜瓣肉白生生地绽开，送到嘴里，不用嚼，抿一下就化了。

这是春鲜。一年一回，一回一月。

象山港这片海，被划成了保护区。每年3月1日到7月31日，禁捕。从零点到二十四点，一张网都不能下，一条鱼都不能捞。

刚开始有人想不通：鱼都游到家门口了，不让捞？

老渔民不争辩，只讲一件事：

早年间，有一年大家拼命捞，捞到后来，港里空了。第二年，一条䲠鯃都没回来。

“鱼认得路，也记仇。”他说。

后来那几年，海边人家守着空港过年，才明白一个道理：海不是取不完的，鱼不是捞不尽的。你要让它们生，它们才肯来。

从那以后，象山港立了规矩：清明前后的䲠鯃，只许看不许动。让它们安安心心产卵，让小鱼仔顺着潮水游出去，等它们长大了，还会记得回这条路。

这是海的规矩，也是海边人的规矩。

所以这个时候，如果有人拎着一条鱼，说是正宗象山港川乌——

假的。

真正的䲠鯃，此刻正安安稳稳待在港里。背上泛着青绿光泽，深蓝色的斑点排得整整齐齐，像穿着礼服回来赴约。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，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办。

要等禁捕结束。等新生命跟着潮水游走。等秋天过去、冬天过去、春天再来——

那时候，才是吃䲠鯃的时候。

海边人愿意等。

吃䲠鯃，老底子人家有讲究。

头尾煮咸菜。鱼头鱼尾，清水下锅，抓一把本地咸菜，再切几根春笋丝。咸菜是自己腌的，笋是刚从山上挖的。鱼不能冻，冻过的䲠鯃就不是䲠鯃了，要等新鲜的来。那锅汤，不用油，不用酱，只靠鱼本身的鲜，吊得清清白白。汤白，笋脆，鱼嫩。一口下去，是海的味道，也是山的味道——它们在这个碗里碰上了。

中段抱盐清蒸。最肥的那一段，剁几刀，抹上粗盐。腌十分钟，抖掉盐，铺葱姜，淋料酒，上锅蒸。蒸出来的鱼，嫩得像豆腐。盐味只在表面，里面的甜还是鱼的甜。

厚片香煎。剩下的切成厚片，生抽料酒葱姜蒜腌一腌，小火慢煎，煎到两面金黄。外头焦香，里头鲜嫩，一口咬开，满嘴都是油。

头尾吃本味，中段吃细嫩，厚片吃香浓。一尾鱼，三盘菜，一家人，一桌春。

码头上，潮水涨平了。

那个渔民站在船头，往港里望。水面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底下有鱼，一群一群的䲠鯃，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大事。

他摸了摸船舷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海不会说话，但它什么都记得。你敬它一尺，它还你一丈。

禁捕期还有三个月。

然后是小鱼长大。然后是秋天。然后是冬天。然后是又一个春天。

然后，它们还会回来。

到时候，他会起个早，下两网，捞几条最肥的，送到岸上那些等了整整一年的人手里。

那些人会蒸一条，煎一条，煮一条，然后坐在桌前，说一句：
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
电视机里，《繁花》放完了。

但象山港的故事，年年都在放。主角只有一条鱼——它的名字，在文雅处叫䲠鯃，在烟火处叫川乌。配角是潮水，是时节，是那些愿意等的人。

䲠鯃不常有，春天也留不住。

但规矩守住了，鲜味就守住了。一年又一年，一春又一春。

电视机里正在放《繁花》。爷叔问宝总：“川乌晓得啥伐？”宝总答：“呒没啥稀奇，不就是马鲛鱼吗？”爷叔笑了：“错！生过蛋的叫马鲛鱼，呒没生过蛋是川乌，是象山特产，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。”

正在建设的是今年要通行的轻轨。图片由网络提供。

象山港边，一个渔民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起身往码头走。潮水快涨了。

这条鱼，他等了整整一年。

川乌。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舌头要卷一下，像潮水卷过滩涂。

它还有个大名，叫蓝点马鲛，写在教科书里。但海边人不认这个。他们只认时节——每年清明前后，东海暖起来，外洋的鱼群就往洄游。一路游，一路养膘，游进象山港这片咸淡水交界的海湾，肚子里就攒满了膏和油。

这个时候的鱼，有一个更古老、更郑重的名字：䲠鯃（chūn wú）。

这两个字，笔画繁复，读音响亮，像是老辈人留给春天的印章。䲠，是春日的鱼；鯃，是身姿如虎。只有肚子里怀满春膏、尚未产卵、此刻正游弋在象山港的这一拨，才配叫这个名字。在渔民口中，它被唤作“川乌”，音是“䲠鯃”的音，字却化繁为简，成了家常的称呼，一代代叫了下来。

产过卵的，便没了这个名字。它们从此只叫马鲛鱼。

同一条鱼，差一个月，两个名字。两样价钱，两种味道。

渔船上，老大的父亲传下来一句话：䲠鯃是客，马鲛是邻。客来要请，邻来随意。

请，就得趁它还是“䲠鯃”的时候请。那时候的鱼，肉是紧的，油是满的，一刀下去，刀身上都沾着亮晶晶的脂。蒸出来，蒜瓣肉白生生地绽开，送到嘴里，不用嚼，抿一下就化了。

这是春鲜。一年一回，一回一月。

象山港这片海，被划成了保护区。每年3月1日到7月31日，禁捕。从零点到二十四点，一张网都不能下，一条鱼都不能捞。

刚开始有人想不通：鱼都游到家门口了，不让捞？

老渔民不争辩，只讲一件事：

早年间，有一年大家拼命捞，捞到后来，港里空了。第二年，一条䲠鯃都没回来。

“鱼认得路，也记仇。”他说。

后来那几年，海边人家守着空港过年，才明白一个道理：海不是取不完的，鱼不是捞不尽的。你要让它们生，它们才肯来。

从那以后，象山港立了规矩：清明前后的䲠鯃，只许看不许动。让它们安安心心产卵，让小鱼仔顺着潮水游出去，等它们长大了，还会记得回这条路。

这是海的规矩，也是海边人的规矩。

所以这个时候，如果有人拎着一条鱼，说是正宗象山港川乌——

假的。

真正的䲠鯃，此刻正安安稳稳待在港里。背上泛着青绿光泽，深蓝色的斑点排得整整齐齐，像穿着礼服回来赴约。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，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办。

要等禁捕结束。等新生命跟着潮水游走。等秋天过去、冬天过去、春天再来——

那时候，才是吃䲠鯃的时候。

海边人愿意等。

吃䲠鯃，老底子人家有讲究。

头尾煮咸菜。鱼头鱼尾，清水下锅，抓一把本地咸菜，再切几根春笋丝。咸菜是自己腌的，笋是刚从山上挖的。鱼不能冻，冻过的䲠鯃就不是䲠鯃了，要等新鲜的来。那锅汤，不用油，不用酱，只靠鱼本身的鲜，吊得清清白白。汤白，笋脆，鱼嫩。一口下去，是海的味道，也是山的味道——它们在这个碗里碰上了。

中段抱盐清蒸。最肥的那一段，剁几刀，抹上粗盐。腌十分钟，抖掉盐，铺葱姜，淋料酒，上锅蒸。蒸出来的鱼，嫩得像豆腐。盐味只在表面，里面的甜还是鱼的甜。

厚片香煎。剩下的切成厚片，生抽料酒葱姜蒜腌一腌，小火慢煎，煎到两面金黄。外头焦香，里头鲜嫩，一口咬开，满嘴都是油。

头尾吃本味，中段吃细嫩，厚片吃香浓。一尾鱼，三盘菜，一家人，一桌春。

码头上，潮水涨平了。

那个渔民站在船头，往港里望。水面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底下有鱼，一群一群的䲠鯃，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大事。

他摸了摸船舷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海不会说话，但它什么都记得。你敬它一尺，它还你一丈。

禁捕期还有三个月。

然后是小鱼长大。然后是秋天。然后是冬天。然后是又一个春天。

然后，它们还会回来。

到时候，他会起个早，下两网，捞几条最肥的，送到岸上那些等了整整一年的人手里。

那些人会蒸一条，煎一条，煮一条，然后坐在桌前，说一句：
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
电视机里，《繁花》放完了。

但象山港的故事，年年都在放。主角只有一条鱼——它的名字，在文雅处叫䲠鯃，在烟火处叫川乌。配角是潮水，是时节，是那些愿意等的人。

䲠鯃不常有，春天也留不住。

但规矩守住了，鲜味就守住了。一年又一年，一春又一春。

电视机里正在放《繁花》。爷叔问宝总：“川乌晓得啥伐？”宝总答：“呒没啥稀奇，不就是马鲛鱼吗？”爷叔笑了：“错！生过蛋的叫马鲛鱼，呒没生过蛋是川乌，是象山特产，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。”

正在建设的是今年要通行的轻轨。图片由网络提供。

象山港边，一个渔民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起身往码头走。潮水快涨了。

这条鱼，他等了整整一年。

川乌。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舌头要卷一下，像潮水卷过滩涂。

它还有个大名，叫蓝点马鲛，写在教科书里。但海边人不认这个。他们只认时节——每年清明前后，东海暖起来，外洋的鱼群就往洄游。一路游，一路养膘，游进象山港这片咸淡水交界的海湾，肚子里就攒满了膏和油。

这个时候的鱼，有一个更古老、更郑重的名字：䲠鯃（chūn wú）。

这两个字，笔画繁复，读音响亮，像是老辈人留给春天的印章。䲠，是春日的鱼；鯃，是身姿如虎。只有肚子里怀满春膏、尚未产卵、此刻正游弋在象山港的这一拨，才配叫这个名字。在渔民口中，它被唤作“川乌”，音是“䲠鯃”的音，字却化繁为简，成了家常的称呼，一代代叫了下来。

产过卵的，便没了这个名字。它们从此只叫马鲛鱼。

同一条鱼，差一个月，两个名字。两样价钱，两种味道。

渔船上，老大的父亲传下来一句话：䲠鯃是客，马鲛是邻。客来要请，邻来随意。

请，就得趁它还是“䲠鯃”的时候请。那时候的鱼，肉是紧的，油是满的，一刀下去，刀身上都沾着亮晶晶的脂。蒸出来，蒜瓣肉白生生地绽开，送到嘴里，不用嚼，抿一下就化了。

这是春鲜。一年一回，一回一月。

象山港这片海，被划成了保护区。每年3月1日到7月31日，禁捕。从零点到二十四点，一张网都不能下，一条鱼都不能捞。

刚开始有人想不通：鱼都游到家门口了，不让捞？

老渔民不争辩，只讲一件事：

早年间，有一年大家拼命捞，捞到后来，港里空了。第二年，一条䲠鯃都没回来。

“鱼认得路，也记仇。”他说。

后来那几年，海边人家守着空港过年，才明白一个道理：海不是取不完的，鱼不是捞不尽的。你要让它们生，它们才肯来。

从那以后，象山港立了规矩：清明前后的䲠鯃，只许看不许动。让它们安安心心产卵，让小鱼仔顺着潮水游出去，等它们长大了，还会记得回这条路。

这是海的规矩，也是海边人的规矩。

所以这个时候，如果有人拎着一条鱼，说是正宗象山港川乌——

假的。

真正的䲠鯃，此刻正安安稳稳待在港里。背上泛着青绿光泽，深蓝色的斑点排得整整齐齐，像穿着礼服回来赴约。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，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办。

要等禁捕结束。等新生命跟着潮水游走。等秋天过去、冬天过去、春天再来——

那时候，才是吃䲠鯃的时候。

海边人愿意等。

吃䲠鯃，老底子人家有讲究。

头尾煮咸菜。鱼头鱼尾，清水下锅，抓一把本地咸菜，再切几根春笋丝。咸菜是自己腌的，笋是刚从山上挖的。鱼不能冻，冻过的䲠鯃就不是䲠鯃了，要等新鲜的来。那锅汤，不用油，不用酱，只靠鱼本身的鲜，吊得清清白白。汤白，笋脆，鱼嫩。一口下去，是海的味道，也是山的味道——它们在这个碗里碰上了。

中段抱盐清蒸。最肥的那一段，剁几刀，抹上粗盐。腌十分钟，抖掉盐，铺葱姜，淋料酒，上锅蒸。蒸出来的鱼，嫩得像豆腐。盐味只在表面，里面的甜还是鱼的甜。

厚片香煎。剩下的切成厚片，生抽料酒葱姜蒜腌一腌，小火慢煎，煎到两面金黄。外头焦香，里头鲜嫩，一口咬开，满嘴都是油。

头尾吃本味，中段吃细嫩，厚片吃香浓。一尾鱼，三盘菜，一家人，一桌春。

码头上，潮水涨平了。

那个渔民站在船头，往港里望。水面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底下有鱼，一群一群的䲠鯃，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大事。

他摸了摸船舷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海不会说话，但它什么都记得。你敬它一尺，它还你一丈。

禁捕期还有三个月。

然后是小鱼长大。然后是秋天。然后是冬天。然后是又一个春天。

然后，它们还会回来。

到时候，他会起个早，下两网，捞几条最肥的，送到岸上那些等了整整一年的人手里。

那些人会蒸一条，煎一条，煮一条，然后坐在桌前，说一句：
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
电视机里，《繁花》放完了。

但象山港的故事，年年都在放。主角只有一条鱼——它的名字，在文雅处叫䲠鯃，在烟火处叫川乌。配角是潮水，是时节，是那些愿意等的人。

䲠鯃不常有，春天也留不住。

但规矩守住了，鲜味就守住了。一年又一年，一春又一春。

电视机里正在放《繁花》。爷叔问宝总：“川乌晓得啥伐？”宝总答：“呒没啥稀奇，不就是马鲛鱼吗？”爷叔笑了：“错！生过蛋的叫马鲛鱼，呒没生过蛋是川乌，是象山特产，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。”

正在建设的是今年要通行的轻轨。图片由网络提供。

象山港边，一个渔民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起身往码头走。潮水快涨了。

这条鱼，他等了整整一年。

川乌。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舌头要卷一下，像潮水卷过滩涂。

它还有个大名，叫蓝点马鲛，写在教科书里。但海边人不认这个。他们只认时节——每年清明前后，东海暖起来，外洋的鱼群就往洄游。一路游，一路养膘，游进象山港这片咸淡水交界的海湾，肚子里就攒满了膏和油。

这个时候的鱼，有一个更古老、更郑重的名字：䲠鯃（chūn wú）。

这两个字，笔画繁复，读音响亮，像是老辈人留给春天的印章。䲠，是春日的鱼；鯃，是身姿如虎。只有肚子里怀满春膏、尚未产卵、此刻正游弋在象山港的这一拨，才配叫这个名字。在渔民口中，它被唤作“川乌”，音是“䲠鯃”的音，字却化繁为简，成了家常的称呼，一代代叫了下来。

产过卵的，便没了这个名字。它们从此只叫马鲛鱼。

同一条鱼，差一个月，两个名字。两样价钱，两种味道。

渔船上，老大的父亲传下来一句话：䲠鯃是客，马鲛是邻。客来要请，邻来随意。

请，就得趁它还是“䲠鯃”的时候请。那时候的鱼，肉是紧的，油是满的，一刀下去，刀身上都沾着亮晶晶的脂。蒸出来，蒜瓣肉白生生地绽开，送到嘴里，不用嚼，抿一下就化了。

这是春鲜。一年一回，一回一月。

象山港这片海，被划成了保护区。每年3月1日到7月31日，禁捕。从零点到二十四点，一张网都不能下，一条鱼都不能捞。

刚开始有人想不通：鱼都游到家门口了，不让捞？

老渔民不争辩，只讲一件事：

早年间，有一年大家拼命捞，捞到后来，港里空了。第二年，一条䲠鯃都没回来。

“鱼认得路，也记仇。”他说。

后来那几年，海边人家守着空港过年，才明白一个道理：海不是取不完的，鱼不是捞不尽的。你要让它们生，它们才肯来。

从那以后，象山港立了规矩：清明前后的䲠鯃，只许看不许动。让它们安安心心产卵，让小鱼仔顺着潮水游出去，等它们长大了，还会记得回这条路。

这是海的规矩，也是海边人的规矩。

所以这个时候，如果有人拎着一条鱼，说是正宗象山港川乌——

假的。

真正的䲠鯃，此刻正安安稳稳待在港里。背上泛着青绿光泽，深蓝色的斑点排得整整齐齐，像穿着礼服回来赴约。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，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办。

要等禁捕结束。等新生命跟着潮水游走。等秋天过去、冬天过去、春天再来——

那时候，才是吃䲠鯃的时候。

海边人愿意等。

吃䲠鯃，老底子人家有讲究。

头尾煮咸菜。鱼头鱼尾，清水下锅，抓一把本地咸菜，再切几根春笋丝。咸菜是自己腌的，笋是刚从山上挖的。鱼不能冻，冻过的䲠鯃就不是䲠鯃了，要等新鲜的来。那锅汤，不用油，不用酱，只靠鱼本身的鲜，吊得清清白白。汤白，笋脆，鱼嫩。一口下去，是海的味道，也是山的味道——它们在这个碗里碰上了。

中段抱盐清蒸。最肥的那一段，剁几刀，抹上粗盐。腌十分钟，抖掉盐，铺葱姜，淋料酒，上锅蒸。蒸出来的鱼，嫩得像豆腐。盐味只在表面，里面的甜还是鱼的甜。

厚片香煎。剩下的切成厚片，生抽料酒葱姜蒜腌一腌，小火慢煎，煎到两面金黄。外头焦香，里头鲜嫩，一口咬开，满嘴都是油。

头尾吃本味，中段吃细嫩，厚片吃香浓。一尾鱼，三盘菜，一家人，一桌春。

码头上，潮水涨平了。

那个渔民站在船头，往港里望。水面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底下有鱼，一群一群的䲠鯃，正在完成它们一年一度的大事。

他摸了摸船舷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海不会说话，但它什么都记得。你敬它一尺，它还你一丈。

禁捕期还有三个月。

然后是小鱼长大。然后是秋天。然后是冬天。然后是又一个春天。

然后，它们还会回来。

到时候，他会起个早，下两网，捞几条最肥的，送到岸上那些等了整整一年的人手里。

那些人会蒸一条，煎一条，煮一条，然后坐在桌前，说一句：
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
电视机里，《繁花》放完了。

但象山港的故事，年年都在放。主角只有一条鱼——它的名字，在文雅处叫䲠鯃，在烟火处叫川乌。配角是潮水，是时节，是那些愿意等的人。

䲠鯃不常有，春天也留不住。

但规矩守住了，鲜味就守住了。一年又一年，一春又一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