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4年12月，周作人作《死之默想》一文，该文刊载于1924年12月22日《语丝》第6期，署名“开明”，最初收入其自编文集《雨天的书》，后又录入《泽泻集》和《知堂文集》。一文多次“入集”，说明此文颇得周作人喜爱。

世人怕死的真实心境

在《死之默想》里，周作人先分析“世人怕死的原因”：

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，自有种种不同，“以愚观之”可以定为三项，其一是怕死时的苦痛，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，其三是顾虑家族。苦痛比死还可怕，这是实在的事情。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，十分困苦，在十二月底想投河寻死（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），但是投了下去，她随即走了上来，说是因为水太冷了。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，但这却是真实的人情。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，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，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是愉快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入山去投身饲饿虎了。可惜这一层不能担保，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躇了。

周作人概括的“世人怕死”的三个“原因”，并不一定准确、完备，但他举的“苦痛比死还可怕”的例子的确是“真实的人情”。或曰：死都不怕，还怕苦痛吗？表面看，苦痛只是死的预备，死是苦痛到极致的选择。但其实，死是瞬间的事，而苦痛才是长期的折磨。所以，当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去世，旁人劝告亲友时常说：对他而言，也是一种解脱。如果死是解脱，那它就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。

南宋谢枋得《丞相留忠斋书》曰：

司马子长有言：“人莫不有一死，死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”先民广其说曰：“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”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！干冒钧严，不胜恐惧战栗之至！

《宋史·列传·卷二百零九·忠义五·赵卯发传》亦云：

卯发始为此堂，名“可以从容”，及兵遽，领客堂中，指所题扁曰：“吾必死于是。”客问其故，曰：“古人谓‘慷慨杀身易，从容就义难’，此殆其兆也。”

“慷慨赴死易”也好，“慷慨杀身易”也罢，说的都是未经多少苦痛甚至是瞬间的死亡，这样的死亡其实并不算特别可怕。而“从容就义难”，难就难在若要饱受折磨、苦痛后舍生取义，就不那么容易坚守初心了。世人之所以盛赞文天祥、谭嗣同，正是因为他们饱受折磨、苦难之后，依旧坚守自身道义，不坠其青云之志。这两句个别字词不同的古语，背后其实暗含着一层深意：身死之前、赴死之际所要承受的苦难，往往比死亡本身更可怕，也更难让人承受。

“怕死时的苦痛”只是怕死的原因之一，人之所以怕死，更重要的是“舍不得人世的快乐”。但周作人认为：

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，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，像我们将近“不惑”的人，尝过了凡人的苦乐，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，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。我现在的快乐只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（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，手头只有买茶的钱），无论他是讲虫鸟的歌唱，或是记贤哲的思想、古今的刻绘，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。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，也就放下书卷，何况“无私神女”（Atropos）的命令呢？

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，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。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，天天游手好闲，不在松树下着棋，便同金童玉女厮混，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，况且永远如此，更是单调而且困倦了。

周作人是达观的。尝遍凡人苦乐，又无俗世野心，于他而言，人世已无甚值得贪恋的浮华快乐，纵使是神仙般长生不老、吃着麟肝凤脯的日子，也只觉单调乏味，毫无趣味。但这份达观，并非对人世的漠然，而是归于平淡的安然——他所求的，不过是闲时一杯清茶、一册新书的俗世小乐，仅此而已。

读书为一生嗜好

对于读书，周作人有自己的笃定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后三年多，他在1928年1月3日所作的《〈夜读抄〉小引》里写道：

从狭义上说，读书人应当说是学者，那我当然不是。若从广义上说来，凡是拿着一本书在读，与那些不读的比较，也就是读书人了，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是在读书。

他自认并非“狭义上”的读书人，只称自己“有时候是在读书”，这番话看似谦抑，实则藏着一份底气——这份底气，源于他广阔的读书视野，源于他不为读而读、不读而不化的读书态度。正因周作人跳出了“狭义”读书的囿限，读书兼具广度、深度与独属于自己的见识，其书话才成了后世读书人仰望的高山，无论过去、当下，乃至未来，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读书于周作人而言，从来不止是“现在的快乐”，而是相伴一生的嗜好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十多年后，他在1935年10月19日所作的《隅田川两岸一览》里写道：

我有一种嗜好。

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，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。

周作人一生究竟读过多少书，无人统计，也无从统计。其读书涉猎之广，虽不能说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”，但在彼时及后世文人、学者中，亦是鲜有比肩者，这一点应是不争的事实。

周氏兄弟的喝茶异趣

如果说读书是周作人快乐的精神生活，那么喝茶则可能是他快乐的物质享受。

文人多喜喝茶，还能喝出许多茶之外的意味，周作人也不例外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同月，他有一篇专文谈喝茶，收入《雨天的书》时名《喝茶》，收入《知堂文集》时名《吃茶》。周作人在文章中写道：

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，清泉绿茶，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同二三人同饮，得半日之闲，可抵十年的尘梦。喝茶之后，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，无论为名为利，都无不可，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。

这哪里是喝茶，这分明是在论道、修行啊。可见，周作人笔下、眼中、心里，因茶而起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，并不只是具体的物质享受，还是一种难得的精神生活。

周作人的长兄鲁迅也曾于1933年9月30日作过一篇名为《喝茶》的文章。鲁迅在文章中说：

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，是一种“清福”。不过要享这“清福”，首先就须有工夫，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。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，我想，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，在喉干欲裂的时候，那么，即使给他龙井芽茶、珠兰窨片，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。所谓“秋思”，其实也是这样的，骚人墨客，会觉得什么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，风雨阴晴，都给他一种刺戟，一方面也就是一种“清福”，但在老农，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，就要割稻而已。

与周作人旨趣大异。鲁迅由喝茶看到的是“骚人墨客”所享的“清福”与“秋思”，同劳作之人渴急时只求解渴有根本区别。颇为吊诡的是，长兄所反感甚至极力批判的文人式“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”，似乎正是二弟追求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。两篇《喝茶》，风格有别，主旨不同，行文迥异：一者可见鲁迅杂文之犀利，一者显出周作人随笔之闲适。细细品咂，多少可悟出周氏兄弟为文、为人的不同追求与境界差异。

闲暇时，我亦喜欢看书，孜孜矻矻，也算读过不少。口渴时也爱喝茶，喝的也是绿茶，可谓生命不息，喝茶不止。虽不能如周作人般将喝茶喝出论道、修行的意味，也永远无法企及他读书的高迈境界，但面对周作人笔下“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”的那份安然与快乐，我仍愿说：虽不能至，然心向往之。

1924年12月，周作人作《死之默想》一文，该文刊载于1924年12月22日《语丝》第6期，署名“开明”，最初收入其自编文集《雨天的书》，后又录入《泽泻集》和《知堂文集》。一文多次“入集”，说明此文颇得周作人喜爱。

世人怕死的真实心境

在《死之默想》里，周作人先分析“世人怕死的原因”：

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，自有种种不同，“以愚观之”可以定为三项，其一是怕死时的苦痛，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，其三是顾虑家族。苦痛比死还可怕，这是实在的事情。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，十分困苦，在十二月底想投河寻死（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），但是投了下去，她随即走了上来，说是因为水太冷了。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，但这却是真实的人情。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，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，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是愉快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入山去投身饲饿虎了。可惜这一层不能担保，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躇了。

周作人概括的“世人怕死”的三个“原因”，并不一定准确、完备，但他举的“苦痛比死还可怕”的例子的确是“真实的人情”。或曰：死都不怕，还怕苦痛吗？表面看，苦痛只是死的预备，死是苦痛到极致的选择。但其实，死是瞬间的事，而苦痛才是长期的折磨。所以，当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去世，旁人劝告亲友时常说：对他而言，也是一种解脱。如果死是解脱，那它就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。

南宋谢枋得《丞相留忠斋书》曰：

司马子长有言：“人莫不有一死，死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”先民广其说曰：“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”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！干冒钧严，不胜恐惧战栗之至！

《宋史·列传·卷二百零九·忠义五·赵卯发传》亦云：

卯发始为此堂，名“可以从容”，及兵遽，领客堂中，指所题扁曰：“吾必死于是。”客问其故，曰：“古人谓‘慷慨杀身易，从容就义难’，此殆其兆也。”

“慷慨赴死易”也好，“慷慨杀身易”也罢，说的都是未经多少苦痛甚至是瞬间的死亡，这样的死亡其实并不算特别可怕。而“从容就义难”，难就难在若要饱受折磨、苦痛后舍生取义，就不那么容易坚守初心了。世人之所以盛赞文天祥、谭嗣同，正是因为他们饱受折磨、苦难之后，依旧坚守自身道义，不坠其青云之志。这两句个别字词不同的古语，背后其实暗含着一层深意：身死之前、赴死之际所要承受的苦难，往往比死亡本身更可怕，也更难让人承受。

“怕死时的苦痛”只是怕死的原因之一，人之所以怕死，更重要的是“舍不得人世的快乐”。但周作人认为：

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，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，像我们将近“不惑”的人，尝过了凡人的苦乐，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，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。我现在的快乐只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（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，手头只有买茶的钱），无论他是讲虫鸟的歌唱，或是记贤哲的思想、古今的刻绘，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。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，也就放下书卷，何况“无私神女”（Atropos）的命令呢？

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，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。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，天天游手好闲，不在松树下着棋，便同金童玉女厮混，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，况且永远如此，更是单调而且困倦了。

周作人是达观的。尝遍凡人苦乐，又无俗世野心，于他而言，人世已无甚值得贪恋的浮华快乐，纵使是神仙般长生不老、吃着麟肝凤脯的日子，也只觉单调乏味，毫无趣味。但这份达观，并非对人世的漠然，而是归于平淡的安然——他所求的，不过是闲时一杯清茶、一册新书的俗世小乐，仅此而已。

读书为一生嗜好

对于读书，周作人有自己的笃定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后三年多，他在1928年1月3日所作的《〈夜读抄〉小引》里写道：

从狭义上说，读书人应当说是学者，那我当然不是。若从广义上说来，凡是拿着一本书在读，与那些不读的比较，也就是读书人了，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是在读书。

他自认并非“狭义上”的读书人，只称自己“有时候是在读书”，这番话看似谦抑，实则藏着一份底气——这份底气，源于他广阔的读书视野，源于他不为读而读、不读而不化的读书态度。正因周作人跳出了“狭义”读书的囿限，读书兼具广度、深度与独属于自己的见识，其书话才成了后世读书人仰望的高山，无论过去、当下，乃至未来，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读书于周作人而言，从来不止是“现在的快乐”，而是相伴一生的嗜好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十多年后，他在1935年10月19日所作的《隅田川两岸一览》里写道：

我有一种嗜好。

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，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。

周作人一生究竟读过多少书，无人统计，也无从统计。其读书涉猎之广，虽不能说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”，但在彼时及后世文人、学者中，亦是鲜有比肩者，这一点应是不争的事实。

周氏兄弟的喝茶异趣

如果说读书是周作人快乐的精神生活，那么喝茶则可能是他快乐的物质享受。

文人多喜喝茶，还能喝出许多茶之外的意味，周作人也不例外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同月，他有一篇专文谈喝茶，收入《雨天的书》时名《喝茶》，收入《知堂文集》时名《吃茶》。周作人在文章中写道：

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，清泉绿茶，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同二三人同饮，得半日之闲，可抵十年的尘梦。喝茶之后，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，无论为名为利，都无不可，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。

这哪里是喝茶，这分明是在论道、修行啊。可见，周作人笔下、眼中、心里，因茶而起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，并不只是具体的物质享受，还是一种难得的精神生活。

周作人的长兄鲁迅也曾于1933年9月30日作过一篇名为《喝茶》的文章。鲁迅在文章中说：

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，是一种“清福”。不过要享这“清福”，首先就须有工夫，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。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，我想，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，在喉干欲裂的时候，那么，即使给他龙井芽茶、珠兰窨片，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。所谓“秋思”，其实也是这样的，骚人墨客，会觉得什么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，风雨阴晴，都给他一种刺戟，一方面也就是一种“清福”，但在老农，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，就要割稻而已。

与周作人旨趣大异。鲁迅由喝茶看到的是“骚人墨客”所享的“清福”与“秋思”，同劳作之人渴急时只求解渴有根本区别。颇为吊诡的是，长兄所反感甚至极力批判的文人式“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”，似乎正是二弟追求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。两篇《喝茶》，风格有别，主旨不同，行文迥异：一者可见鲁迅杂文之犀利，一者显出周作人随笔之闲适。细细品咂，多少可悟出周氏兄弟为文、为人的不同追求与境界差异。

闲暇时，我亦喜欢看书，孜孜矻矻，也算读过不少。口渴时也爱喝茶，喝的也是绿茶，可谓生命不息，喝茶不止。虽不能如周作人般将喝茶喝出论道、修行的意味，也永远无法企及他读书的高迈境界，但面对周作人笔下“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”的那份安然与快乐，我仍愿说：虽不能至，然心向往之。

1924年12月，周作人作《死之默想》一文，该文刊载于1924年12月22日《语丝》第6期，署名“开明”，最初收入其自编文集《雨天的书》，后又录入《泽泻集》和《知堂文集》。一文多次“入集”，说明此文颇得周作人喜爱。

世人怕死的真实心境

在《死之默想》里，周作人先分析“世人怕死的原因”：

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，自有种种不同，“以愚观之”可以定为三项，其一是怕死时的苦痛，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，其三是顾虑家族。苦痛比死还可怕，这是实在的事情。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，十分困苦，在十二月底想投河寻死（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），但是投了下去，她随即走了上来，说是因为水太冷了。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，但这却是真实的人情。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，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，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是愉快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入山去投身饲饿虎了。可惜这一层不能担保，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躇了。

周作人概括的“世人怕死”的三个“原因”，并不一定准确、完备，但他举的“苦痛比死还可怕”的例子的确是“真实的人情”。或曰：死都不怕，还怕苦痛吗？表面看，苦痛只是死的预备，死是苦痛到极致的选择。但其实，死是瞬间的事，而苦痛才是长期的折磨。所以，当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去世，旁人劝告亲友时常说：对他而言，也是一种解脱。如果死是解脱，那它就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。

南宋谢枋得《丞相留忠斋书》曰：

司马子长有言：“人莫不有一死，死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”先民广其说曰：“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”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！干冒钧严，不胜恐惧战栗之至！

《宋史·列传·卷二百零九·忠义五·赵卯发传》亦云：

卯发始为此堂，名“可以从容”，及兵遽，领客堂中，指所题扁曰：“吾必死于是。”客问其故，曰：“古人谓‘慷慨杀身易，从容就义难’，此殆其兆也。”

“慷慨赴死易”也好，“慷慨杀身易”也罢，说的都是未经多少苦痛甚至是瞬间的死亡，这样的死亡其实并不算特别可怕。而“从容就义难”，难就难在若要饱受折磨、苦痛后舍生取义，就不那么容易坚守初心了。世人之所以盛赞文天祥、谭嗣同，正是因为他们饱受折磨、苦难之后，依旧坚守自身道义，不坠其青云之志。这两句个别字词不同的古语，背后其实暗含着一层深意：身死之前、赴死之际所要承受的苦难，往往比死亡本身更可怕，也更难让人承受。

“怕死时的苦痛”只是怕死的原因之一，人之所以怕死，更重要的是“舍不得人世的快乐”。但周作人认为：

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，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，像我们将近“不惑”的人，尝过了凡人的苦乐，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，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。我现在的快乐只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（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，手头只有买茶的钱），无论他是讲虫鸟的歌唱，或是记贤哲的思想、古今的刻绘，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。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，也就放下书卷，何况“无私神女”（Atropos）的命令呢？

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，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。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，天天游手好闲，不在松树下着棋，便同金童玉女厮混，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，况且永远如此，更是单调而且困倦了。

周作人是达观的。尝遍凡人苦乐，又无俗世野心，于他而言，人世已无甚值得贪恋的浮华快乐，纵使是神仙般长生不老、吃着麟肝凤脯的日子，也只觉单调乏味，毫无趣味。但这份达观，并非对人世的漠然，而是归于平淡的安然——他所求的，不过是闲时一杯清茶、一册新书的俗世小乐，仅此而已。

读书为一生嗜好

对于读书，周作人有自己的笃定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后三年多，他在1928年1月3日所作的《〈夜读抄〉小引》里写道：

从狭义上说，读书人应当说是学者，那我当然不是。若从广义上说来，凡是拿着一本书在读，与那些不读的比较，也就是读书人了，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是在读书。

他自认并非“狭义上”的读书人，只称自己“有时候是在读书”，这番话看似谦抑，实则藏着一份底气——这份底气，源于他广阔的读书视野，源于他不为读而读、不读而不化的读书态度。正因周作人跳出了“狭义”读书的囿限，读书兼具广度、深度与独属于自己的见识，其书话才成了后世读书人仰望的高山，无论过去、当下，乃至未来，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读书于周作人而言，从来不止是“现在的快乐”，而是相伴一生的嗜好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十多年后，他在1935年10月19日所作的《隅田川两岸一览》里写道：

我有一种嗜好。

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，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。

周作人一生究竟读过多少书，无人统计，也无从统计。其读书涉猎之广，虽不能说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”，但在彼时及后世文人、学者中，亦是鲜有比肩者，这一点应是不争的事实。

周氏兄弟的喝茶异趣

如果说读书是周作人快乐的精神生活，那么喝茶则可能是他快乐的物质享受。

文人多喜喝茶，还能喝出许多茶之外的意味，周作人也不例外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同月，他有一篇专文谈喝茶，收入《雨天的书》时名《喝茶》，收入《知堂文集》时名《吃茶》。周作人在文章中写道：

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，清泉绿茶，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同二三人同饮，得半日之闲，可抵十年的尘梦。喝茶之后，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，无论为名为利，都无不可，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。

这哪里是喝茶，这分明是在论道、修行啊。可见，周作人笔下、眼中、心里，因茶而起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，并不只是具体的物质享受，还是一种难得的精神生活。

周作人的长兄鲁迅也曾于1933年9月30日作过一篇名为《喝茶》的文章。鲁迅在文章中说：

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，是一种“清福”。不过要享这“清福”，首先就须有工夫，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。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，我想，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，在喉干欲裂的时候，那么，即使给他龙井芽茶、珠兰窨片，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。所谓“秋思”，其实也是这样的，骚人墨客，会觉得什么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，风雨阴晴，都给他一种刺戟，一方面也就是一种“清福”，但在老农，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，就要割稻而已。

与周作人旨趣大异。鲁迅由喝茶看到的是“骚人墨客”所享的“清福”与“秋思”，同劳作之人渴急时只求解渴有根本区别。颇为吊诡的是，长兄所反感甚至极力批判的文人式“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”，似乎正是二弟追求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。两篇《喝茶》，风格有别，主旨不同，行文迥异：一者可见鲁迅杂文之犀利，一者显出周作人随笔之闲适。细细品咂，多少可悟出周氏兄弟为文、为人的不同追求与境界差异。

闲暇时，我亦喜欢看书，孜孜矻矻，也算读过不少。口渴时也爱喝茶，喝的也是绿茶，可谓生命不息，喝茶不止。虽不能如周作人般将喝茶喝出论道、修行的意味，也永远无法企及他读书的高迈境界，但面对周作人笔下“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”的那份安然与快乐，我仍愿说：虽不能至，然心向往之。

1924年12月，周作人作《死之默想》一文，该文刊载于1924年12月22日《语丝》第6期，署名“开明”，最初收入其自编文集《雨天的书》，后又录入《泽泻集》和《知堂文集》。一文多次“入集”，说明此文颇得周作人喜爱。

世人怕死的真实心境

在《死之默想》里，周作人先分析“世人怕死的原因”：

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，自有种种不同，“以愚观之”可以定为三项，其一是怕死时的苦痛，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，其三是顾虑家族。苦痛比死还可怕，这是实在的事情。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，十分困苦，在十二月底想投河寻死（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），但是投了下去，她随即走了上来，说是因为水太冷了。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，但这却是真实的人情。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，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，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是愉快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入山去投身饲饿虎了。可惜这一层不能担保，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躇了。

周作人概括的“世人怕死”的三个“原因”，并不一定准确、完备，但他举的“苦痛比死还可怕”的例子的确是“真实的人情”。或曰：死都不怕，还怕苦痛吗？表面看，苦痛只是死的预备，死是苦痛到极致的选择。但其实，死是瞬间的事，而苦痛才是长期的折磨。所以，当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去世，旁人劝告亲友时常说：对他而言，也是一种解脱。如果死是解脱，那它就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。

南宋谢枋得《丞相留忠斋书》曰：

司马子长有言：“人莫不有一死，死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”先民广其说曰：“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”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！干冒钧严，不胜恐惧战栗之至！

《宋史·列传·卷二百零九·忠义五·赵卯发传》亦云：

卯发始为此堂，名“可以从容”，及兵遽，领客堂中，指所题扁曰：“吾必死于是。”客问其故，曰：“古人谓‘慷慨杀身易，从容就义难’，此殆其兆也。”

“慷慨赴死易”也好，“慷慨杀身易”也罢，说的都是未经多少苦痛甚至是瞬间的死亡，这样的死亡其实并不算特别可怕。而“从容就义难”，难就难在若要饱受折磨、苦痛后舍生取义，就不那么容易坚守初心了。世人之所以盛赞文天祥、谭嗣同，正是因为他们饱受折磨、苦难之后，依旧坚守自身道义，不坠其青云之志。这两句个别字词不同的古语，背后其实暗含着一层深意：身死之前、赴死之际所要承受的苦难，往往比死亡本身更可怕，也更难让人承受。

“怕死时的苦痛”只是怕死的原因之一，人之所以怕死，更重要的是“舍不得人世的快乐”。但周作人认为：

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，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，像我们将近“不惑”的人，尝过了凡人的苦乐，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，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。我现在的快乐只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（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，手头只有买茶的钱），无论他是讲虫鸟的歌唱，或是记贤哲的思想、古今的刻绘，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。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，也就放下书卷，何况“无私神女”（Atropos）的命令呢？

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，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。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，天天游手好闲，不在松树下着棋，便同金童玉女厮混，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，况且永远如此，更是单调而且困倦了。

周作人是达观的。尝遍凡人苦乐，又无俗世野心，于他而言，人世已无甚值得贪恋的浮华快乐，纵使是神仙般长生不老、吃着麟肝凤脯的日子，也只觉单调乏味，毫无趣味。但这份达观，并非对人世的漠然，而是归于平淡的安然——他所求的，不过是闲时一杯清茶、一册新书的俗世小乐，仅此而已。

读书为一生嗜好

对于读书，周作人有自己的笃定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后三年多，他在1928年1月3日所作的《〈夜读抄〉小引》里写道：

从狭义上说，读书人应当说是学者，那我当然不是。若从广义上说来，凡是拿着一本书在读，与那些不读的比较，也就是读书人了，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是在读书。

他自认并非“狭义上”的读书人，只称自己“有时候是在读书”，这番话看似谦抑，实则藏着一份底气——这份底气，源于他广阔的读书视野，源于他不为读而读、不读而不化的读书态度。正因周作人跳出了“狭义”读书的囿限，读书兼具广度、深度与独属于自己的见识，其书话才成了后世读书人仰望的高山，无论过去、当下，乃至未来，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读书于周作人而言，从来不止是“现在的快乐”，而是相伴一生的嗜好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十多年后，他在1935年10月19日所作的《隅田川两岸一览》里写道：

我有一种嗜好。

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，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。

周作人一生究竟读过多少书，无人统计，也无从统计。其读书涉猎之广，虽不能说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”，但在彼时及后世文人、学者中，亦是鲜有比肩者，这一点应是不争的事实。

周氏兄弟的喝茶异趣

如果说读书是周作人快乐的精神生活，那么喝茶则可能是他快乐的物质享受。

文人多喜喝茶，还能喝出许多茶之外的意味，周作人也不例外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同月，他有一篇专文谈喝茶，收入《雨天的书》时名《喝茶》，收入《知堂文集》时名《吃茶》。周作人在文章中写道：

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，清泉绿茶，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同二三人同饮，得半日之闲，可抵十年的尘梦。喝茶之后，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，无论为名为利，都无不可，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。

这哪里是喝茶，这分明是在论道、修行啊。可见，周作人笔下、眼中、心里，因茶而起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，并不只是具体的物质享受，还是一种难得的精神生活。

周作人的长兄鲁迅也曾于1933年9月30日作过一篇名为《喝茶》的文章。鲁迅在文章中说：

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，是一种“清福”。不过要享这“清福”，首先就须有工夫，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。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，我想，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，在喉干欲裂的时候，那么，即使给他龙井芽茶、珠兰窨片，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。所谓“秋思”，其实也是这样的，骚人墨客，会觉得什么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，风雨阴晴，都给他一种刺戟，一方面也就是一种“清福”，但在老农，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，就要割稻而已。

与周作人旨趣大异。鲁迅由喝茶看到的是“骚人墨客”所享的“清福”与“秋思”，同劳作之人渴急时只求解渴有根本区别。颇为吊诡的是，长兄所反感甚至极力批判的文人式“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”，似乎正是二弟追求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。两篇《喝茶》，风格有别，主旨不同，行文迥异：一者可见鲁迅杂文之犀利，一者显出周作人随笔之闲适。细细品咂，多少可悟出周氏兄弟为文、为人的不同追求与境界差异。

闲暇时，我亦喜欢看书，孜孜矻矻，也算读过不少。口渴时也爱喝茶，喝的也是绿茶，可谓生命不息，喝茶不止。虽不能如周作人般将喝茶喝出论道、修行的意味，也永远无法企及他读书的高迈境界，但面对周作人笔下“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”的那份安然与快乐，我仍愿说：虽不能至，然心向往之。

1924年12月，周作人作《死之默想》一文，该文刊载于1924年12月22日《语丝》第6期，署名“开明”，最初收入其自编文集《雨天的书》，后又录入《泽泻集》和《知堂文集》。一文多次“入集”，说明此文颇得周作人喜爱。

世人怕死的真实心境

在《死之默想》里，周作人先分析“世人怕死的原因”：

窃察世人怕死的原因，自有种种不同，“以愚观之”可以定为三项，其一是怕死时的苦痛，其二是舍不得人世的快乐，其三是顾虑家族。苦痛比死还可怕，这是实在的事情。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的伯母，十分困苦，在十二月底想投河寻死（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），但是投了下去，她随即走了上来，说是因为水太冷了。有些人要笑她痴也未可知，但这却是真实的人情。倘若有人能够切实保证，诚如某生物学家所说，被猛兽咬死痒苏苏地很是愉快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裹粮入山去投身饲饿虎了。可惜这一层不能担保，有些对于别项已无留恋的人因此也就不得不稍为踌躇了。

周作人概括的“世人怕死”的三个“原因”，并不一定准确、完备，但他举的“苦痛比死还可怕”的例子的确是“真实的人情”。或曰：死都不怕，还怕苦痛吗？表面看，苦痛只是死的预备，死是苦痛到极致的选择。但其实，死是瞬间的事，而苦痛才是长期的折磨。所以，当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去世，旁人劝告亲友时常说：对他而言，也是一种解脱。如果死是解脱，那它就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。

南宋谢枋得《丞相留忠斋书》曰：

司马子长有言：“人莫不有一死，死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”先民广其说曰：“慷慨赴死易，从容就义难。”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！干冒钧严，不胜恐惧战栗之至！

《宋史·列传·卷二百零九·忠义五·赵卯发传》亦云：

卯发始为此堂，名“可以从容”，及兵遽，领客堂中，指所题扁曰：“吾必死于是。”客问其故，曰：“古人谓‘慷慨杀身易，从容就义难’，此殆其兆也。”

“慷慨赴死易”也好，“慷慨杀身易”也罢，说的都是未经多少苦痛甚至是瞬间的死亡，这样的死亡其实并不算特别可怕。而“从容就义难”，难就难在若要饱受折磨、苦痛后舍生取义，就不那么容易坚守初心了。世人之所以盛赞文天祥、谭嗣同，正是因为他们饱受折磨、苦难之后，依旧坚守自身道义，不坠其青云之志。这两句个别字词不同的古语，背后其实暗含着一层深意：身死之前、赴死之际所要承受的苦难，往往比死亡本身更可怕，也更难让人承受。

“怕死时的苦痛”只是怕死的原因之一，人之所以怕死，更重要的是“舍不得人世的快乐”。但周作人认为：

人世的快乐自然是很可贪恋的，但这似乎只在青年男女才深切地感到，像我们将近“不惑”的人，尝过了凡人的苦乐，此外别无想做皇帝的野心，也就不觉得还有舍不得的快乐。我现在的快乐只想在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（虽然近来因为政府替我们储蓄，手头只有买茶的钱），无论他是讲虫鸟的歌唱，或是记贤哲的思想、古今的刻绘，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。然而朋友来谈天的时候，也就放下书卷，何况“无私神女”（Atropos）的命令呢？

即使照神话故事所讲，那种长生不老的生活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。住在冷冰冰的金门玉阶的屋里，吃着五香牛肉一类的麟肝凤脯，天天游手好闲，不在松树下着棋，便同金童玉女厮混，也不见得有什么趣味，况且永远如此，更是单调而且困倦了。

周作人是达观的。尝遍凡人苦乐，又无俗世野心，于他而言，人世已无甚值得贪恋的浮华快乐，纵使是神仙般长生不老、吃着麟肝凤脯的日子，也只觉单调乏味，毫无趣味。但这份达观，并非对人世的漠然，而是归于平淡的安然——他所求的，不过是闲时一杯清茶、一册新书的俗世小乐，仅此而已。

读书为一生嗜好

对于读书，周作人有自己的笃定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后三年多，他在1928年1月3日所作的《〈夜读抄〉小引》里写道：

从狭义上说，读书人应当说是学者，那我当然不是。若从广义上说来，凡是拿着一本书在读，与那些不读的比较，也就是读书人了，那么或者我也可以说有时候是在读书。

他自认并非“狭义上”的读书人，只称自己“有时候是在读书”，这番话看似谦抑，实则藏着一份底气——这份底气，源于他广阔的读书视野，源于他不为读而读、不读而不化的读书态度。正因周作人跳出了“狭义”读书的囿限，读书兼具广度、深度与独属于自己的见识，其书话才成了后世读书人仰望的高山，无论过去、当下，乃至未来，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读书于周作人而言，从来不止是“现在的快乐”，而是相伴一生的嗜好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十多年后，他在1935年10月19日所作的《隅田川两岸一览》里写道：

我有一种嗜好。

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，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。

周作人一生究竟读过多少书，无人统计，也无从统计。其读书涉猎之广，虽不能说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”，但在彼时及后世文人、学者中，亦是鲜有比肩者，这一点应是不争的事实。

周氏兄弟的喝茶异趣

如果说读书是周作人快乐的精神生活，那么喝茶则可能是他快乐的物质享受。

文人多喜喝茶，还能喝出许多茶之外的意味，周作人也不例外。作《死之默想》同月，他有一篇专文谈喝茶，收入《雨天的书》时名《喝茶》，收入《知堂文集》时名《吃茶》。周作人在文章中写道：

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，清泉绿茶，用素雅的陶瓷茶具，同二三人同饮，得半日之闲，可抵十年的尘梦。喝茶之后，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，无论为名为利，都无不可，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。

这哪里是喝茶，这分明是在论道、修行啊。可见，周作人笔下、眼中、心里，因茶而起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，并不只是具体的物质享受，还是一种难得的精神生活。

周作人的长兄鲁迅也曾于1933年9月30日作过一篇名为《喝茶》的文章。鲁迅在文章中说：

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，是一种“清福”。不过要享这“清福”，首先就须有工夫，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。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，我想，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，在喉干欲裂的时候，那么，即使给他龙井芽茶、珠兰窨片，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。所谓“秋思”，其实也是这样的，骚人墨客，会觉得什么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，风雨阴晴，都给他一种刺戟，一方面也就是一种“清福”，但在老农，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，就要割稻而已。

与周作人旨趣大异。鲁迅由喝茶看到的是“骚人墨客”所享的“清福”与“秋思”，同劳作之人渴急时只求解渴有根本区别。颇为吊诡的是，长兄所反感甚至极力批判的文人式“有好茶喝，会喝好茶”，似乎正是二弟追求的“断不可少”的“片刻优游”。两篇《喝茶》，风格有别，主旨不同，行文迥异：一者可见鲁迅杂文之犀利，一者显出周作人随笔之闲适。细细品咂，多少可悟出周氏兄弟为文、为人的不同追求与境界差异。

闲暇时，我亦喜欢看书，孜孜矻矻，也算读过不少。口渴时也爱喝茶，喝的也是绿茶，可谓生命不息，喝茶不止。虽不能如周作人般将喝茶喝出论道、修行的意味，也永远无法企及他读书的高迈境界，但面对周作人笔下“闲时喝一杯清茶，看点新书”的那份安然与快乐，我仍愿说：虽不能至，然心向往之。